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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養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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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養劍

棄域現如今的重振勢頭,遠超任何人的想象。

黑潮退去後,有太多太多曾經屬於棄域的陸地重見天日,遺跡仙蹤數不勝數,對此野心勃勃者自然不在少數。長明城中也不例外,即便芯燭的離世讓城中人們感受到了悲慟與迷茫,但那種迷茫很快便被黑白姑娘二人的接替,與各種各樣的新鮮事情沖洗消散……不是所有人都真正見過這位名叫芯燭的城主,更多人都僅僅只是聽說。

曾經的城主府,焚燒得很幹凈很徹底,卻留下了一盞依舊完好無損的小油燈。

當青衣姑娘拾起那盞油燈後,認出了那是芯燭曾經拜托她點燃的那盞油燈。

這是芯燭的本命物,一盞絲毫不引人註目的長命燈。

那油燈底部刻著一行娟秀的細小字跡。

燈名芯燭,此燈無灰。

城主府的重建得很迅速,仿佛是心照不宣,人們將新的城主府中刻意重建得與先前完全不同,仿佛在人們心中,那座屹立了近千年的城主府就代表著過去的記憶,那些記憶都是絕望的,不堪的,自然不能被保留下來。

長明城迎接著嶄新的未來,不會為老舊的過去留下什麽一席之地。

芯燭將黑白姑娘二人教的很好,她們很快便成為了長明城新的主心骨,接替了芯燭曾經的位置與職責,熟絡起了那些繁雜冗多的事務,忙得焦頭爛額。隨著曾經遮天蔽日,似乎無窮無盡的濃霧褪去後,除長明城外,還有數不勝數的仙門王朝如雨後春筍般在棄域中冒出,王朝城鎮擴張吸納,修仙人們如同蟻群般散入各處,尋求那些被埋藏千年的機緣仙蹤,三教九流魚龍混雜,矛盾也是隨之頻繁而出。

而棄域的最引人矚目處,長明城的新王,為棄域劍開生門的那襲青衣,卻是沈寂下來,沒有半點聲音。

在那座樸素的府邸中,就連侍女都不存在,只有那黑袍劍仙與青衣同住。

於夜深人靜時,青衣一人來到庭院中,身著單薄素衣,盤腿坐於庭院池水中,身前三柄長劍出鞘橫放。

不知何時,左荀給予她的第三枚錦囊悄然無息地開啟了,那上面不是什麽勸誡警句,而是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左家劍冢獨有的養劍之術,與此同時,還有一柄來自萬裏之外,萬重山脈玉璃山的傳信飛劍。

飛劍來自齊苒,是一篇簡短的書信,信中內容並非是質問封印的破碎,而是簡單的祝賀,祝賀夏大劍仙終於如願以償,並提了一句,先前青衣委托她在那黑魚池中掛著的委托已經被人接下了,接下掛牌的人不是左家劍冢的人,是一位上五境的捕魚人。

信中最後,簡單描述了一下妖域現如今的處境,與左諸煙想象中不同,沒有生靈塗炭,反而是靈氣愈發充沛滿漲,那浩瀚黑潮如同消失在了那破碎的封印之中一般。青衣反覆看著那短短一篇書信,她知道齊苒不會在這種無趣之處說出什麽謊言,但又難以理解妖域與棄域的差別究竟為何如此天差地別。

倘若當真如此,那先前那一代又一代的犧牲與絕望,又有什麽意義呢?

青衣不知道,她只能將所有的心思全部放在鞏固境界之上,以身養劍,以魂哺劍,由心湖起始,流走那養劍之術,借以消化那些心湖之中形如通天之柱的流竄氣運。

即便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但當青衣真正流轉那養劍之術時,她才徹底明白了為何左家之人規矩那般嚴格,也明白了什麽叫做真正的森涼嚴寒,那無孔不入的寒氣仿佛絲絲嵌入骨髓,仿佛無數細針在肌膚上慢慢刮蹭輕挑,緩慢而綿長的苦楚幾乎吞噬了她的所有神智。她萬陰鼎爐的體質更是雪上加霜,使得她永遠不會因為極寒而麻木知覺,隨著嚴寒侵擾,反而愈發清晰。

無論是蒼白如紙的臉頰,亦或是微微發顫的嬌軀,都出賣著青衣此時究竟有如何難熬,但她依舊盡可能地放輕聲音,不想讓還處於熟睡中的夏藉察覺她此時的痛楚。

唯一所幸之事,便是養劍時並非像運氣時那般需要聚精會神,青衣盡可能地放空著思緒,借以消逝這難熬的時光。也許一炷香,也許兩柱香,左諸煙從未察覺過時間能過得如此煎熬。

待到那如潮水般起伏的苦楚徹底褪去時,諸煙剛剛睜開眼睛,便是看見了同樣坐於岸邊的黑袍劍仙。

黑袍女子並未說什麽,只是將因脫力而難以獨立站起的青衣姑娘抱起褪去衣物後,放入了早已燒滿炭火的巨大木桶之中,木桶中藥液氣味苦澀,水溫依舊滾燙,諸煙怔怔地望著藥桶下燃燒著諸多木炭,不知道師尊究竟是什麽時候發覺她沒有睡眠,也不知道在等待她修行結束前,究竟為這藥桶添了幾次柴。

她將下巴輕輕放在木桶邊沿上,微瞇著眼睛,藥材之中的炎熱氣息逐漸闖進她的經脈之中,那是一種奇妙的感受,她的肌膚冰涼又炎熱,但是並不難熬,那溫熱深入她的四肢百骸,讓她眼神逐漸朦朧了起來。

黑袍女子將一切收拾好後,剛準備離開,她的長袖突然被抓住了。

青衣姑娘看著自己抓著那黑袍長袖的手,腦海中的昏昏沈沈著實讓她難以分辨自己究竟在做什麽在想什麽,只覺自己腦海中仿佛有兩個人在吵架,她又想讓夏藉留下來不要走,又難以開口說出話語,一股子莫名的委屈突然湧了上來,用著那濕漉漉的眼睛望著黑袍,白皙臉頰因為滾燙藥桶的炙熱而微微泛紅,原先那股子清冷也變成了迷茫和期待。

直到這時,夏藉才有了一種極其清晰的感覺,眼前的這個早已褪去稚氣的女子,就是自己當初撿到的那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小可憐。

她指了指自己,問道:“你是想要和我一起洗嗎?”

看著諸煙點了點頭,夏藉輕咬紅唇,剛準備脫下那墨色衣袍,便是看見了趴在藥桶邊沿上看得目不轉睛的青衣姑娘,突然覺得有些好笑,指尖輕點她的臉頰,說道:“閉眼。”

諸煙乖巧地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但那微微顫抖的睫毛又是出賣了她,夏藉懶得繼續揭穿她的心思,將衣物褪去後便也坐進了藥桶中,藥桶其實並不算小,坐下兩人後也只是微顯擁擠。

夏藉望著眼前緊緊盯著自己的青衣姑娘,她的目光是那般幹凈信任,像小貓小狗的眼睛,讓夏藉感覺心都軟化了下來。

“我看到你了,”青衣姑娘說道,她將整個身體都泡在了藥桶中,只露出了一個腦袋還在水面上,她有些語無倫次地說道,“不僅僅在那裏,在之前,就已經看過了好幾次,最近還做了很多的夢,都是你之前的,那個世界裏的夢。”

她講著自己看到的夢,有那家醫院,有暴雨中的車站,有孤零零的生日蛋糕,有一個人的畢業典禮……她口中的那些事情,夏藉其實已經大部分都記不清晰了,她只是安靜傾聽著眼前青衣姑娘的講訴,從未有過像今天這般認真地觀察。在她印象裏,諸煙從來都是沈默寡言的,從未說過這麽多話過。

諸煙慢慢說道:“我總是想,當師尊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會有一種歸屬感,感覺不管住在哪裏都是家,不會覺得迷茫也不會覺得在虛度光陰。”

“但是師尊呢?”

“我總覺得師尊也是迷茫的,我希望師尊能在我身上找到歸屬感。”

諸煙擡起手,慢慢穿過那空氣中彌漫的裊裊白霧,一點點伸向眼前的女子,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面對一樣極易破碎的事物般小心翼翼,溫香軟玉緊密貼合後,她將下巴放在了夏藉的肩膀上,瞇著眼睛,低聲輕喃:“師尊可以信任我嗎?”

夏藉抱著懷中的女孩,身體有些僵硬,那是一種她前所未有過的奇妙感受,像滿漲的秋池,稍加晃蕩便洋溢而出,水液順著弧線向下蔓延,她凝視著那弧線,初生花苞在昏暗中一點一點綻放開來,她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有些口幹舌燥。

女孩開口,嗓音有些沙啞,讓夏藉想到了棉花與絲綢或是其他更加綿軟的事物:“師尊,可以親親我嗎?”

平靜水面逐漸升高,蔓延,於無處不在,夏藉擡起臉,望著眼前的女孩,她雙手捂著臉,想說師尊親錯了,但又被略帶哭腔的低吟壓過,夏藉並沒有放過她,伸手握住了女孩那纖細的手腕,將其放於頭頂。諸煙昏昏沈沈,她不知道自己又說了什麽羞人的話語,只覺四面八方而來的潮濕白霧將她包裹,像是一只在海面顛簸的小舟,時而向下墜去,時而又被甩到浪尖。

她聽見女人輕輕念著她的名字,嗓音低柔。

她感覺自己也許快要死掉了,但又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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