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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入仙人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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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入仙人境

長明城的書院,坐落長明城中心繁榮處,於喧鬧處取清凈,面積遼闊寬敞,青石板路旁栽種著些許碧綠,走廊冗長但寬敞,沈木質地的鏤空欄桿與頗多老舊屏畫,勾勒出了寥寥典雅意境,同白雲端的那座小書塾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青衣姑娘剛剛踏過那門檻,突然就有一個小姑娘背著一個小木箱,氣勢洶洶地撞進了她的懷中,青衣姑娘被她嚇了一跳,那個小姑娘反而是絲毫不認生,風風火火地同她道了聲歉,青衣姑娘話都沒說出口,那小姑娘已經一溜煙地跑沒影了。

有道是“七八九,嫌死狗”,在這個年紀裏的小孩,總是有著全身上下都使不完的勁頭和精力。左諸煙望著那書院庭內,突然想起來這般年齡的孩童今日似乎無課,那小姑娘多半是記錯了時間,所以才那般著急氣惱地離去,想到這裏,青衣姑娘嘴角微微上揚,不經意間流露而出的風情使得路過的兩三位學子竟看得有些癡了。

青竹群隨風沙啞,仿佛能洗去風塵,青衣姑娘不緊不慢地走著,偶爾有一兩位老夫子見到了她,也只是不亢不卑地簡單問好,在這書院中講究著有教無類,沒有君王與臣民之分,只有夫子與學生之分,青衣姑娘半點不在意這些瑣碎,更應該說是她更喜歡這樣的氣氛一些。

等到青衣姑娘走到了那間熟悉的寬敞書屋,不由得下意識放輕了腳步,站在門外,破天荒地有些躊躇。

屋內最顯目處,自然是那站於桌前的絕色女子,身著墨色衣袍,發間白玉簪,肌膚素白,體態婀娜,即便身著寬松衣袍,那動人弧線也如春山起伏般勾人心魄,氣質幽冷,半點不近人,桌角東南處擺著一個青銅質地的精致香爐,沈木熏香從中溢出,淡霧寥寥,映襯著那女子容貌氣質出塵脫俗如畫卷中走出的謫仙人。

那謫仙人眉眼低垂,聚精會神地在那宣紙上寫著字。

左諸煙並未出聲,只是耐心等待,這是夏罄的習慣,每每認真寫字時,必然要起身站立於桌前,仿佛這樣寫出來的字會比坐著寫得更加好一些。

等到黑袍女子落下最後一筆後,青衣姑娘輕輕叩響木門,得到回覆後才推門而入,夏罄擡眼,看青衣姑娘的眼神中有些疑惑:“有什麽事?”

王與其師尊之間的關系,很是奇怪,這一點是長明城中人人皆知的,倘若說她們二人關系不好,夏罄遠赴千裏隨新王來到這暗無天日的棄域,諸煙也時常在一些閑餘時候來到夏罄這裏聽課或是讀書,一坐便是一天,不可謂不好,但倘若說她們之間的關系好,又不太真切,兩人皆是那種生人勿進的清冷性子,坐在一起一日連半分交流都沒有,沈默能滿溢出來。

青衣姑娘將手腕上的玉鐲取下,輕輕放在了木桌之上。

(——————)

青衣姑娘剛出書院,又入城主府。

城主府因為有著芯燭的存在,所以侍女仆從並不多,稀疏寥寥,冷冷清清,青衣姑娘自然而然地踏入了高高門檻,身為王,長明城中自然是沒有她不能去的地方,等到穿過眾多冗長走廊與寂靜庭院後,她終於來到了那間始終燈火通明的屋子。

不出意外,芯燭依然忙忙碌碌,青衣姑娘並未過多叨擾她,只是向她尋要了一件物件。

呼喚木棺的石笛。

芯燭自然是將那石笛交予她,有些好奇地詢問她要這物件做什麽,左諸煙一五一十地同芯燭說了在初來棄域時,遇見的那只奇怪的姽水,她想呼喚木棺,試試還能不能再見到它,也許它能告訴她一些事情的答案。

芯燭苦思良久,最終還是遺憾搖了搖頭,她告訴諸煙,也許那姽水是將左諸煙與左無慮混淆了,畢竟兩人長相實在太過相像。

左諸煙點了點頭,並未如何失望。

在青衣姑娘剛剛準備離去時,芯燭喊住了她:“請幫我點一盞燈。”

左諸煙看向燈火通明的房間,楞了一下,但是芯燭的表情認真,所以她依舊沒有多問,只是走向那擺在桌面的一盞小油燈,拾起桌面的火折子。

芯燭突然說道:“在點燈之前,可以再與我講一下您的故鄉的太陽是什麽樣的嗎?”

看著青衣姑娘的疑惑表情,芯燭有些歉意道:“還想再聽一次。”

不知道為什麽,諸煙總感覺眼前這位華服女鬼,雖然在笑,但眼神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

那種悲傷從她的眉眼中流露出來,鋪天蓋地,幾乎滿溢在了整間屋子,讓人情不自禁地感同身受,仿佛連呼吸都做不到。

青衣姑娘拿著火折子,微微瞇起眼睛,思索著措詞,娓娓道來:“在我的故鄉,有著四個季節,春夏秋冬,太陽在每一天都會升起,春天的太陽明媚,夏天的太陽熱烈,秋天的太陽溫柔,冬天的太陽……很溫暖。”

她低垂眼簾,慢慢說道:“在我小時候,其實特別希望冬天的太陽可以和夏天的太陽換一換,因為冬天的太陽像是沒有一樣,太冷了,但是夏天的太陽卻是嚴酷到會被曬傷,有些時候我還會埋怨太陽實在是太不懂事了,為什麽一定要這樣呢,明明只要換一下,就能舒服很多的。”

“我住在一間很小很小的木屋裏,其實小也有小的好處,因為小屋子比較溫暖,我總是在有太陽的日子裏,一邊曬太陽,一邊告訴我自己,屋子要是太大了,會特別冷,那些有錢人都是被凍得要死的人,他們羨慕死我了,都沒有我暖和。在偶爾的下雪下雨天中,太陽會被厚重的雲遮擋,它們像是吸了水的棉花一般,陰沈密集,一點光都透不過來,那種日子是最難熬的,因為木屋裏會發黴,在那種日子裏,我就特別難過,最難受的時候應該就是睡在冰涼濕漉漉的柴火邊了,我有些時候還會想要開口罵太陽,它為什麽不能聰明呢,明明我都已經這麽慘了,它為什麽還不能幫我一點呢,對它而言只是順手之勞啊,不是嗎?”

芯燭:“原來王的過去也很苦啊。”

諸煙搖了搖頭:“已經很好了。”

青衣姑娘的聲音放得很輕:“因為後來我就被師尊撿到了,雖然師尊現在又不要我了。”

“到了後來,我又遇見了一些很過分的人,不僅僅是在我的故鄉,還有更多地方都有這種人,他們得寸進尺,不知好歹,我明明是來幫他們的,可他們非但不領情,還責怪於我甚至想要加害於我,我覺得這種人很過分,但是我又突然想到了我曾經罵過太陽,太陽不也是這樣嗎?如果沒有太陽,我的冬天會過得更難熬一些。為什麽我認為太陽的存在是理所應當呢?為什麽我只敢罵太陽,卻不敢罵那座木屋或是拋棄我的父母呢?為什麽以前的我做不到共情呢?”

“現在我想明白了,我之所以認為太陽是理所應當存在,那是因為太陽它一直沈默地存在著,千百年來從未變過,我習慣了它的存在;我之所以只敢罵太陽,而不敢罵木屋或是其他人,是因為木屋或是其他人,會因為我的辱罵而消失或是生氣,但是太陽不會如此;之所以小時候的我做不到共情而長大的我卻可以做到共情,這是因為我親眼見過了棄域,親身體會過了沒有太陽,沒有未來的日子。”

她自言自語喃喃道:“為什麽總有人能輕描淡寫地替他人做決定呢?為什麽總有人能那麽簡簡單單地就批判別人呢?放棄了棄域,隨後又這麽簡單就放棄了妖域,就因為自己從沒見過,就因為無關自身,所以就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她結案定論道:“歸根結底,人是做不到共情一個自己從未親身體會過的事物的,更不用提如果他們自己根本不想共情。”

想要讓人們與落在冰水之中的可憐蟲產生共情,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那些作壁上觀的人們,一個不剩,全拖下水。

這個頗為極端偏激的念頭,在青衣姑娘的雜亂思緒中,只是轉瞬即逝。

風吹進屋內,燈籠隨風輕晃,將青衣姑娘的瑣碎語言打散逸散。

青衣姑娘低聲道:“可是那樣師尊會很生氣的啊。”

她頓了頓,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並沒有用火折子點燈,也沒有將火折子還給芯燭,只是將其收了起來,問道:“芯燭你是不是猜到了我接下來是要去做什麽?”

芯燭看了一眼青衣姑娘空空如也的手腕,輕輕笑道:“您不擅長說謊呢。”

青衣姑娘低頭,看著桌面的那盞小油燈:“我不會點燃這盞燈的,我相信芯燭你不會害我的,但是我不會點燃它。”

華服女鬼飄到了她的面前,青衣姑娘仰著頭看著她,芯燭輕輕抱住了她的腦袋,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辛苦你了。”

青衣姑娘只是輕聲說道。

“從今往後,不會再有任何人,理所應當地該死了。”

話音剛落,以那襲青衣為圓心,聲勢浩大如平日驚雷,狂風驟起,數扇木窗瞬間被摧毀,桌面堆積的厚厚紙張圍繞著那襲青衣,瞞天蔽日地飛起席卷,城主府不堪重負地劇烈搖晃,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長明城之上,漆黑漩渦籠罩住了整片遼闊長明城,仿佛整座天穹都要傾塌一般。

天真的塌了。

一道粗如小山的黑雷攜帶著震耳欲聾的聲勢,直直落下。

這是整座天下對一人的鎮壓。

青衣坦然,迎面接下那道黑雷。

隨後是第兩道,第三道,第四道……

青衣只是沈默著,脊梁直挺,半點不佝僂。

整整九道天雷,待到最後一道黑雷砸下之後,天地之間才重新恢覆了死寂。

那青衣之上,可謂是淒慘至極,漆黑如墨的粘稠黑雷中,又有著猩紅混雜,那絕色面容之上,耳,鼻,口,目,溫熱血液皆是緩緩流淌而出。

青衣姑娘只是閉著眼睛,神情從未有過的寧靜平和。

入仙人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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