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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心懷萬千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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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心懷萬千劍

在那封印之後,是漫無邊際的渾濁黑雷。

那是一場長久且難以想象的災難,如海潮般的黑雷從封印中湧出,它們掀起數丈高的巨浪,吞沒了一切能看見的物體,第一次的黑水漲潮就吞沒了小半個棄域,人們被迫向北遷移,天外域中的所謂三大宗聯手想要制止這場災難,隨後還沒等他們有什麽舉動,黑潮就已經抵達了仙門,三大宗皆是被徑直吞沒,連浪花都沒激起一朵。

在黑潮面前,一切都是平等的,無論是山上仙人,還是山下凡人,都一樣,黑水沈默著,吞噬了一切能看見的事物,就連絕望都不剩下。等到漲潮終於停止時,也許是天道對人類的憐憫,第一任的補天人出現了。

補天人的特別之處,在於傳承。在每一位補天人死後,她們的魂魄會寄居在被天道選定的新繼承者的心湖之中,她們一生的修為積攢與意志都會傾囊相授於新的補天人,綿綿不絕,源源不斷,目的只為一個,補天。

補天人的整段歷史,其實就是一段人類螳臂當車的歷史——自視甚高的人類在黑水面前醜態畢露,潰不成軍。

諸煙聽著,突然問道,如果她們不滿意新的補天人人選呢?

芯燭說道,只有一種辦法才能更換補天人人選,就是那位新的補天人自己道心崩碎,甘願放棄大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少女,沒太理解對方問這個問題的意思。

諸煙點了點頭,沒什麽其他的表情,只是繼續聽著芯燭講訴。

芯燭繼續講道。

從第一任補天人開始,補天人們想過許多辦法,有人刻畫大陣與黑水邊緣,企圖阻攔抵禦黑水漲潮,但是最終失敗,無論是如何縝密森嚴的大陣,那黑水全然無視,暢通無阻;又有人想要將槁木谷的封印鉆研破解,用其退治黑水,但那封印奇詭叵測,全然無法探入半分,那位補天人的神魂甚至被它同化,成為一具行屍走肉;有人企圖煉化黑水,倘若能成不僅能退治黑水,甚至能一舉飛升,但她最終依舊毫無懸念地失敗了,被茫茫黑水吞沒;甚至有一位補天人孤註一擲,一人一劍,視死如歸,禦劍前往那最南方,企圖跨越無邊無際的黑水黑霧,將那封印重新激起……沒人知道她最終是什麽結局,只知道黑水未曾消退,那補天人也沒有回來。

最可笑的是,死在黑水中的補天人其實相當稀少,連三成都沒有,更多的補天人都是死在了人類自己的手中。無論如何,黑水就那樣,數百年漲潮一次,它慢慢吞沒了整座棄域,人們被迫遷移到了高處居住。

就在那黑潮的一次漲潮中,馬上要溢出棄域,抵達妖域時,終於有人想出來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她是魄四雀陰,齊鸞,是一位陣修。

那個辦法在棋局中,被稱為棄卒保車。

她們將棄域與妖域之間的封印封死,齊鸞用大陣布滿了存放封印的那座山谷,身為魄七臭肺的茶無憂,合道其山谷,並取名為槁木谷,而身為魂一胎光的左無慮,則是留在了封印中沒有離開,選擇合道了整座棄域。最終,補天人們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僅僅犧牲了兩位補天人,就換來了妖域千百年來的平和,可喜可賀。

諸煙看著眼前輕飄飄的女子,芯燭低垂眼簾,當她說出那句“可喜可賀”時,眼神中似乎有幾分譏諷,但很快也是消散於無,女人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這個方法雖然聽起來像是放棄,但實際上的確是最穩妥且最有效的方法,等著時間推移,棄域會被徹底吞沒,隨後黑雷就此止步,不能再向北蔓延——如同曾經的那個封印一般,只不過這一次槁木谷有著不老不死的茶無憂的存在,沒人能有機會打開新的封印,也不會有人知道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麽,這次災難會徹底平息。

華服女子輕描淡寫地做出結論,講訴完畢了這段漫長而又可悲的歷史。

諸煙看著身旁女子,燈籠的光亮從她的衣袍之間透過,在地面上連影子都沒有留下。

她很難開口告訴眼前這位鞠躬盡瘁近千年的女鬼,妖域中已經有一道被破開的天窟了,不在槁木谷的上方,而是在妖域的東方,那道缺洞是棄域這邊打通的,盡管只是一道裂痕,但也說明了封印並非是單向的,只要棄域的人願意,他們就能離開這片漆黑無光的地域,來到妖域生存。補天人的犧牲是無價值的,除非棄域人人都願意就這麽去死,不然黑水遲早會蔓延到妖域。

諸煙到了這時,才終於明白了為何齊苒如此繁忙與玉璃宗的建設,那位魄四雀陰早已知曉了槁木谷的封印會被破除,所以她果斷地放棄了妖域,打算在萬重山脈為邊際,重新煉化出一座全新的“槁木谷”,為四大域退治黑雷。

齊苒之所以大肆搜集補天人的情報,就是想要聚齊十位補天人一同於萬重山脈退治黑雷,她之所以沒有阻攔左諸煙離開萬重山脈,也是知曉就算魂一胎光真的死了,也會有新的補天人頂替她的位置。與其他補天人不同,齊苒早早便知曉了一切的真相,並且絲毫不為妖域的未來有半分的共情,如同當年的齊鸞一般,她表面是多情散漫的紈絝少宗主,實際上卻是薄情果決的□□者,力排眾議,一意孤行。

如果是齊苒此時此刻身處棄域,想必會毫不猶豫地趕盡殺絕棄域剩餘的幸存者,確保封殺掉了所有危害封印的可能性。

某種意義上來說,只有這樣的人,才是補天人該有的樣子,才有挽天傾的可能。

青衣姑娘將咫尺物中的最後一顆氣運珠子取出,放在手心。

那枚珠子並沒有如何耀眼奪目,反而有些黯淡失色,半點不顯其真正的珍貴價值。

在這幾天裏,諸煙也想了很久,也覺得自己大抵想明白了這三顆珠子分別代表了什麽樣的含義,和它們身後會有什麽樣的代價。

第一顆珠子,讓她放棄了原先的道心;第二顆珠子,讓她轉入修無情道;最後一顆珠子會代表什麽呢?又會讓她失去什麽呢?

諸煙不知道。

她突然又想到了左荀對她說過的話,那四戶人家的故事。

其實左荀想要表達的道理很簡單,無非便是選擇沒有對錯一說,可以很簡單的解決也可以很覆雜的解決,但是盡管沒有對錯,如果可以的話,左荀還是希望所有的修行人能再多想想這個問題,再多想想,不要覺得“全部殺了,一死了之”那樣痛快,從而草菅人命。

再占理的草菅人命,也是草菅人命;再無奈的草菅人命,還是草菅人命。

左無慮在死前對她說過,別多想。

而左荀卻告訴她,要多想想。

青衣姑娘想著,她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如何有責任心,如何有遠大抱負,如何心懷憤慨,如何願意斬盡天下不平事,那些事情太過劍仙了,與她放在一起,未免有些自吹自擂。

很多時候,諸煙其實只是有些擔心,如果她不出劍,又會有誰願意挺身而出呢?

所以她吃下了那最後一顆氣運珠子。

青衣姑娘看向身旁,清江白雀皆在。

原先的三柄飛劍,輕白鏡中花夢蝕,也從她身旁呈現而出,不僅如此,更多的飛劍也在空空蕩蕩的庭院上空一一出現,有夏藉的微風木花浮塵千堆雪,有江辭的意穗蒼聲,有方還的枯草春雨生白骨,有齊三的如墨瑤光……還有許多她叫不出名字的飛劍,那些飛劍密密麻麻,安安靜靜地出現在了空中,整座長明城被那眾多飛劍寒光所折射,天端的萬千碎月在其面前都黯然失色。

在諸煙身邊,則是劍意凝實,整個人的氣質都猶如一柄出鞘長劍般寒意盎然,那一道道瓶頸如不存在一般,氣息以著驚人的速度,勢如破竹地在心湖之中一番折騰。而她安安靜靜地站著,一身劍意收斂於圓,不瀉半分。

劍氣平地而起,青衣扶搖直上至萬千飛劍之下,那襲青衣俯視著偌大的長明城。

華服女子只是怔怔地仰望著萬千碎月之下的那襲青衣。

“那麽從今天起,為了我而活吧,我來做新的太陽,無論千百年,這是新的約定。”

青衣姑娘禦劍懸停空中,簡潔說道,一字一句,如劍刻頑石,歲月不能移。

芯燭瞇著眼睛,看著眼前的少女,在她的眼中,那抹璀璨已經耀眼到讓人眼睛感到刺痛。

她突然想起了不知道多久以前,王講過的故事。

王曾經說過,在她的故鄉那邊,一天分為兩部分,白天和黑夜,那裏的黑夜不會有黑霧的存在,天上也只有一個月亮,人們會在黑夜睡覺休息;在那裏的白天,天空則是一片碧藍,有像是棉花一樣柔綿綿的白雲掛在空中,還有一個叫做太陽的事物,那是一盞永不熄滅的燈,人們不能直視它的光亮,但是坦然地享受它所帶來的溫暖與光明,它每天都會升起落下,千百年都不會變,從前如此,往後也是如此,永遠都不會因為任何事情拋棄人類。

芯燭覺得太陽這個事物真美好啊,又溫柔,又耀眼,她喜歡永遠這個詞。

她想著,如果真的有太陽,大概就是像眼前少女的眼眸這般吧,不然為什麽會如此刺眼呢?

絕艷女鬼看著那襲青衣,一如當年那般,緩緩施了一個萬福。

她緩緩飄起,來到了青衣身前,低著頭自嘲道。

“我都不知道,原來鬼是哭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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