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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銜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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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銜玉

佝僂老人坐在巨石之上,翹著二郎腿,身旁擺著一碗煮熟了的瓜子,說來也是奇怪,那瓜子分明是沒有剝開的,但是當老人從碗裏拾起拋入口中時,就只剩瓜子殼靜靜地躺在碗底了。

在老人身下,那塊巨石是極為罕見的規矩石,其上刻著一行字:此處長明不熄。

那字跡算不上好看,最多只能算工整,就這樣隨意地刻在這麽大塊完整的規矩石上,著實有些暴殄天物的意味了。

以老人身下那塊規矩石為分界,身前是幽暗如墨的濃霧,身後則是一片燈火通明的都城。

最近幾日的長明城,因為那個新王的出現,的確是城如其名了,老人想到。

“白爺爺,她們準備了好漂亮的祭典,大家都在等新王打扮好後從新王府裏出來,我聽芯燭姐姐說,新王是個好漂亮的小妹妹,白爺爺不去看看新王長什麽樣嗎?”

佝僂老人往著巨石下瞟了一眼,只見一少女站於巨石下朝著他揮著手喊道,白皙臉頰因為興奮而有些泛紅。

那少女身著靛藍衣衫與深色馬面褶裙,衣服上帶著些許鎏金花紋,身姿挺拔修長,與平日中的簡單馬尾不同,今日則是換成了略顯婉約的垂雲鬢。少女身後,交錯系著兩柄刀。長刀名叫藏湖,通體雪白如清涼玉石;短刀名叫匿蛟,通體赤紅如流淌熔巖,兩柄刀一白一紅,一長一短,煞是好看。

在少女的身後,長裙被剪裁開了一個口子,一條細長的蛟龍尾巴從中伸出,那尾巴尖尖上還系著一朵小白花,小白花與那深黑色的細小鱗片相襯,尤為顯眼。

少女仰著腦袋,看見老人低頭看見了自己,剛準備咧嘴笑,便突然想起來了什麽,連忙捂住了嘴巴。

老人被她的舉動逗樂了,打趣道:“掉牙了?”

少女雙手捂著嘴巴,神情有些委屈,她的那顆門牙在前幾天練刀時不小心磕掉了,現在才長出來一個小小的牙齒尖尖,說話都漏風。

老人提醒她道:“別舔新長出來的牙齒,不然會長歪的。”

少女點頭如小雞啄米,她又是有些期頤地望著老人道:“白爺爺不去看看嗎?”

老人又是往嘴裏拋了顆瓜子,嗤笑道:“我一個糟老頭子,沒事湊那熱鬧做什麽?再說回來,你這個時間不是要去找碧河練刀嗎?”

他像是想到了什麽,皺起眉頭:“怎麽,那妮子聽了些流言蜚語,就不教你了?”

隨著新王的出現,關於蘇氏的那些陳年爛谷子的過往又是被人重新翻了出來,在長明城傳得沸沸揚揚。

在四百年前,黑水向上漲潮剛剛結束,長明城大肆祭典歡鬧慶祝劫後餘生的那個時間節點,一位叫做蘇紹安的女子趁著熱鬧祭典,在城內與外族蛟龍內外勾結照應,攜手刺殺長明城邢官芯燭。芯燭雖然未死,但也被迫拋卻皮囊,只留神魂與長明燈合道,陷入了沈睡。

那蘇紹安刺殺失敗後,帶著一絲長明燈火逃離了長明城,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芯燭都未曾醒來,那段時間裏,長明城群龍無首,很是草木皆兵,看誰都像是外族派來的奸細臥底,有不少無辜者都死在了那場風波之中。

那時的白翡並非是袖手不管,而是有心無力,以著他的妖族身份,只會做多錯多。

最終這場災難直到芯燭醒來後,才終於慢慢恢覆了平靜。

這起事件之所以如此嚴重,是因為蘇紹安的身份。

在漲潮前的長明城中,有著李,陳,蘇三大姓氏,李家練氣士居多,陳家純粹武夫與器修居多,而蘇家則是純粹靠著蘇家先祖蘇明書一人,才能與李陳二家並列。

蘇明書是真正的天才,他曾經是舊王的唯一嫡傳,也是長明城唯一的一位飛升境劍仙,為人正直謙和,不少人都認為他會踏入那傳聞中的十四境,是下一位王,蘇家人人都以他為標桿,沒人覺得活在蘇明書的陰影下是什麽丟臉的事情……但是他死了。

在黑水漲潮時,蘇家老祖一人守南城門三天三夜,最終被四位飛升境,六位仙人境圍剿,身死道消。

在蘇家老祖隕落的最後關頭,他動用了蘇家秘法,徹底斷絕了轉世的可能,屍骨與本命飛劍仍然駐守城門,一直鎮守到了漲潮結束,那屍骨才徹底坍塌,連齏粉都未曾留下半分。

蘇明書生前謙遜溫和,死的時候卻是嘶吼暴怒,像是一只怪物一樣,沒人見過這樣的蘇明書。那無意識的屍骸衣衫襤褸地坐在城門口,餓了渴了便吞食身旁屍骸,死死盯著眼前的黑霧,為長明城守道三十年。

無論是誰,一步不得入此城門。

待到三十年後,滿無休止的漲潮終於結束了,李陳蘇三家皆是死傷慘重,實力最次的蘇家卻是最為淒慘的,他們已經落魄到了只剩下蘇紹安一支獨苗,只因為蘇家家主嚴令人人赴死,蘇家人可以死,但不可以辜負蘇這個姓氏。

當死則死,所以就死絕了。

下令的那位家主,是第一個死的,人死了,就真的什麽也沒有了,蘇家人好像就只有兩個選擇,戰死城外,或者懦弱,死在城內家規之中。

在蘇家的府邸也被當鋪的人收走時,還未成年的蘇紹安就被帶到芯燭那裏居住,白翡時常能看見這個不是修行人的小姑娘,她永遠都是沒什麽表情,也不像別的小孩,見到了他這個大妖也不害怕,也不打招呼,好像是一具行屍走肉,其他孩子都不喜歡和她玩,更多時候,她都喜歡和白翡一起坐在規矩石上,看著眼前無邊際的黑霧。

“那裏曾經是什麽?”

少女指著遠處黑水中的尖尖角,問道。

“曾經是一個石亭。”

那石亭被淹沒了,就只露出了一個尖尖角。

問黑水之下是什麽,和聽白翡講過去的故事,這就是少女每天做的唯一事情。

在她成年時,蘇紹安作為最後一位蘇家人,按照族規,白翡帶著她去了蘇家的衣冠冢,因為死的人太多,他們甚至連墓碑都沒有,墻上面只有密密麻麻的名字,擠在一起。

蘇紹安沒有在那面墻上寫名字,她只是看向白翡,問道。

“為什麽我們蘇家要為了那群家夥去死呢?”

她的語氣不是嘲諷,也不是反問,而是一種疑惑的疑問。

少女又問道:“按照家規,我以後是不是也要為了一些曾經罵過我爺爺的人,為了他們的幸福而去死?”

白翡沒有回答她,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少女最終沒有問出那句“為什麽當時你不去救他呢?”,她只是站在那裏,沒有哭,也沒有說話,看著滿墻的名字,像一個被人拋棄了的布偶一樣。

讓蘇紹安叛離長明城的原因,可能有很多,也許是失望,對很多人失望,也許是怨恨,對很多人怨恨,白翡不想去猜,也不願去想。

但是當蘇紹安真的叛離了長明城後,白翡好像就真的老了,變成了一個游手好閑,佝僂身軀的老人,他對這座長明城,也有些失望了。

老人天天坐在規矩石上渾渾噩噩,直到一天,一只蛟龍出現在了黑水水面,他帶來一個包囊,裏面是一個小嬰兒,那是蘇紹安的女兒。

蘇紹安與蛟龍結合後,血脈壽命也被其所影響延伸,即便不是修行人,她也足足活了兩百四年餘年才壽終正寢,這是她和蛟龍之間的約定,在她死後,蛟龍要將女兒帶回長明城。

那蛟龍只是看著老人,身體迫於大妖威壓瑟瑟發抖,但是眼神中滿是決然,顯然在來之前就已經做好了被長明城抹殺報覆的準備。

但是白翡只是疲倦地揮了揮手,讓它放下包裹,然後滾蛋。

白翡只覺得諷刺,冷血狡詐的蛟龍都知道守約與報恩,人卻不知道這一道理。

那女嬰口中含玉,玉上刻著一個蘇字,所以白翡給她取名叫做蘇銜玉。

在這長明城,能讓大妖白翡覺得順眼的年輕一輩,除了眼前這位叫蘇銜玉的蛟龍少女外,堪稱是屈指可數——那個耍重劍的少年,算一個;芯燭新收的那兩個徒弟,總喜歡穿一黑一白的雙胞胎,算一個;再加上那個明明煉器天賦好得不行,卻非要天天抱著個算盤,立志要當帳房先生的少女。除了這幾位外,白翡壓根就懶得在乎這座城裏其他人的死活。

年輕時的碧河曾經能算半個順眼,如果她能在這種事情上犯蠢,白翡不介意再教她一次用刀,讓她從頭再走一遍修行路。

大妖白翡平生最不怕的事情,就是晚輩走了歪路,多簡單的事,往死裏打一頓就好了,一頓不夠,再來一頓,遲早能開竅醒悟。

蘇銜玉看見老人起身,連忙揮了揮手,有些慌亂地否認道:“碧姨對我可好了,沒有欺負我,今天不練刀是因為今天就是迎接新王的日子,碧姨讓我出來休息休息。”

她像是害怕老人不相信,又將身後尾巴擺動幾下,展示著那朵小白花:“這朵花就是碧姨從她那花園裏摘給我的。”

說到這裏,蘇銜玉扭扭捏捏道:“碧姨還說系上這朵花之後,我的尾巴很漂亮呢。”

她今年才一百六十三歲,按蛟龍的年齡來算,還算是未及冠的少女,正是愛美的年齡。

老人看了看那朵小白花,點了點頭道:“是挺漂亮的。”

蘇銜玉聽見後,笑得有點開心。

碧河那妮子性格寡淡,沒什麽朋友,就愛擺弄那些花花草草,都快將那些花草當成自己的孩子來養了,到了這個歲數了,她也該入仙人境了吧?老人摸著下巴,不太確定,反正不論如何,能教眼前這位少女用刀的,也就她碧河最合適了。

整座長明城,大抵就只有白翡一人敢說出讓身為玉璞境的碧河重走修行路,也只有他一人會認為入仙人境是理所應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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