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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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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重逢

柳簿指尖拂過書架上眾多書籍,挑中一本,將其取下後輕輕一吹,只見那灰塵在那光線中翻卷騰舞。

看到此等場面,那年輕老板頗為窘迫,臉有些漲紅,連忙拿起那雞毛撣子對著那書架便是一頓打掃,邊打掃邊解釋道:“最裏面這書架一直沒人翻閱,我也就沒管這裏了,誰知道會這麽多灰……”

他心中暗自抱怨道,早知道今天有這貴客來,就應該將這書店好生打掃上一番,這保底也是條大肥魚,要是讓這肥魚跑了,那可真是要讓他後悔到牙齒吞到肚子裏去了。

他作為一個山下人,能在這玉璃山開店,靠的不是別的,靠的就是他這雙眼睛和看客人的直覺。

這年輕男人雖然衣著簡樸,但是他的衣襟袖口卻是幹凈整潔,在這萬重山周遭風沙居多,能做到半點灰塵不沾,必然不是一般人;氣息平和,脖頸處有一玉石,多半是那仙家法寶;年輕男人身旁還跟著個長棍器修,和那年輕男人的內斂不同,長棍器修則是絲毫不遮掩自己的中五境修為,走路落後那年輕男人半步,顯然是一副家臣模樣。

男人能有著中五境的家臣,必然也是有著不俗的背景,看這副知書達理養尊處優的模樣,多半是個只談風月的大家少爺,偏愛那低調行事。

老板遠遠看著這二位進店,便是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這種裝低調的闊家少爺的錢,最好賺。

柳簿只是笑著點了點頭,表示並不介意,隨後翻閱著那本書籍。

他頗為艱澀地讀出:“黃連,味苦寒,主熱氣,目痛,眥傷,泣出,腸澼,腹痛……”

他從第一個夫子被賜死後開始,便沒有在進過書塾了,所以這書的諸多生僻字對他而言難度有些太大了,好幾個字都不認識讀音,只得跳過,連著跳過了好幾個後,他發現全然不明白這書在講什麽,只得苦笑著搖了搖頭,將那書合上。

木酣接過,翻開一下,說道:“這是本藥材書。”

“藥材書?”柳簿頗有些疑惑,“關於那靈丹妙藥的材料?”

木酣猶豫一下,說道:“這是介紹一種在尋常野外就能采到的草藥,叫黃連,味道很苦,可以治療熱氣目痛腹痛腹瀉等等的疾病……大多是那山下人會得的疾病,入了第三境後的修行人便完全不需要在意這些事情了。”

柳簿有些驚訝:“你看得懂這書?”

這裏倒還真不是柳簿瞧不起木酣,而是妖域識字者著實少,打架的好手可能一挑一大把,識字的人可能百不存一,畢竟在妖域,講道理可是行不通的,最大的道理還是拳頭大。

木酣只是說道:“先前在族內,有個姐姐是尋常人類,教了我不少字詞詩句,也能讀懂書了。”

柳簿輕微點頭,指節敲著書架,繼續看著那書上圖畫:“那如同這書中所說,像這等靈藥,想必很是昂貴吧。”

木酣只是搖了搖頭:“很廉價,在那藥房便能買到,在那四大域有許多專門的采藥人去山中采藥,采到後送到那藥房換取錢財。”

柳簿若有所思,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問向那書店老板:“這種書籍在那四大域很常見嗎?”

那書店老板楞了一下,這又是個什麽問題?猶豫再三,只得回答道:“這位客人,小的真沒聽懂這問題。”

“我的意思是,我先前看過的那些書,大多都是面對修行人的,”柳簿翻著那本廉價的藥材書,“一本書的存在,一定是要賣給一個人的,我看過的那些書大多都是賣給修行人,而這本書卻是要賣給那山下人的,像這樣專門賣給山下人的書,在四大域很常見嗎?”

他的聲音有些苦澀。

書店老板回覆道:“很常見,我這裏是賣兩百文一本,但原先在那四大域中,大多賣八十文一本,不值錢,還根本沒人買,尋常人根本不用買這玩意,生病了找那大夫看,大夫給開個藥單,拿著藥單去那醫藥房抓藥就行了,買這玩意的,大多都是圖一樂的學生或者是真想學醫的人才會買著看看。”

賺錢歸賺錢,撒謊歸撒謊,冤大頭又不是傻子,就算這闊少爺是傻子,他身旁這位家臣看起來可不像傻子,沒必要在這種一下就能戳穿的問題上撒謊,這裏說的真誠點,後面坑蒙拐騙環節進行得也能順利點。

他猶豫一下,還是加了一句:“我這讓人從那四大域運來的,路費就花不少錢,這賣兩百文,真賺不了幾個錢。”

這倒是實話,他開著書店,真賺錢的不是這些書,真賺錢的還是那筆墨紙硯以及他珍藏的“名畫古跡”。

柳簿再是看向那書店其他書籍,書店老板猶豫再三,還是開口說道:“閣下要是是想買些修行人看的書,那我這小店是沒有的,這店裏邊,大多買的都是些山下人更喜歡的東西。”

木酣解釋道:“四大域與妖域不同,山下人居多。”

柳簿點了點頭,在這書店又是隨意逛了逛,買下了幾塊墨與一塊木牌,那老板說能給這木牌上刻字,柳簿想了想,讓老板刻下一個帶藉的字詞。

老板左思右想,腦子裏面居然只有聲名狼藉一片狼藉等等的字詞,這些字詞他自然不敢刻下,只得無奈攤了攤手:“要不就只刻一個藉字?這字著實找不到什麽詞。”

他突然是眼前一亮,突然想到了一個詞,說道:“風流蘊藉如何?”

柳簿楞了一下,苦笑道:“那人可不是如何風流之人。”

老板連忙解釋道:“此風流非彼風流,其義是平和寬厚,溫文含蓄,也用來形容才華橫溢,飄逸不失含蓄,是個誇人的好詞。”

柳簿點了點頭,也是覺得這詞不錯。

那老板的確寫得一手好字,待到寫完後,老板再是暗示自家有些許珍貴奇稀的名畫三兩,柳簿只當沒看到,老板也只得放棄,將柳簿原先看中的那幾物好好收起裝好,遞給了那木酣拿著。

離開店後,木酣終於是忍不住好奇,開口問道:“殿下此次離開妖域,是何事所求?”

他絲毫不懷疑大皇子的身份,逆鱗是絕對不可能造假的,只是看上了一眼,便讓木酣的大道開始動搖。最近妖域最近發生的怪事太多,比較之下,已經死了的大皇子覆活都不算什麽怪事了。

他著實有太多問題想要詢問,但暫時都先一一按下不言。

柳簿輕笑:“只是來見一個故人,順便將這柄劍還她。”

二人登上那浣溪閣,推開房門後,便是看見了夏藉諸煙二人。

“好久不見,這位是左諸煙,我的關門弟子。”夏藉笑著介紹道,“江辭下山了,這次來不了。”

柳簿從容拉開椅子坐下,諸煙看見木酣,臉色瞬間一僵,所幸木酣完全不認得諸煙,只是站在門外,沒有進門。

“關門弟子?”他的眼神有些好奇,打量了一下諸煙,“年齡未免也太小了。”

夏藉點了點頭:“年齡的確有些小,所以才是關門弟子。”

柳簿坐在那飯局之中,又是閑聊了許多,可以算得上是相談甚歡,就真的好像是兩個久別重逢的故人,好像隨著那八年時間的過去,他已經成長成了一個豁達的大人一般,他將那墨與木牌作為禮物,還送了諸煙一塊凝魂養身的溫潤玉石,他表現得像極了一個成熟穩重的大人,最後看見夏藉帶著諸煙離去後,他還是坐在那房間之中,看著那手邊的茶水,像是走著神。

茶水已經放涼了,他還是一口沒動。

那國師說的真沒錯,有些事情,不是做好了就能做對的,都是命。

他醞釀了一路,不,醞釀了整整八年的勇氣,最終還是沒能問出口來,這些問題宛如沈重到將他整個人都壓垮。

假如我當初遇見您時,我不是什麽大皇子,只是一個普通的落魄讀書人,您會不會選擇我做弟子?

您選擇江辭,是因為江辭她比我更可憐嗎?

您知不知道,在您選擇了江辭後,準備離開妖域的那天,江辭對我說了什麽嗎?

少年因為母親的事情,從小經歷過再多不過的戳脊梁骨,冷嘲熱諷,他也依舊是當作耳旁風;他的父親在他面前被殺害,他也能做到忍辱負重,稱呼那殺父仇人為國師,暗自蓄力磨練自己日後覆仇。無論是如何不公的對待,他都沒有過半分理睬,他都能做到像書中所說那般,不問他人,只問本心,他都能做到最好。

就連那天的典禮上,所有人都以為夏藉會收他作為弟子的時候,夏藉卻是選擇了那個小乞丐作為弟子,他也依然做到了最好最從容的應對。他已經不記得自己還說過什麽了,他從容溫和笑著,他恭喜夏藉收到開山弟子,他覺得也許是自己做的還不夠好,不怪夏藉。

直到夏藉離去的時候,也來與他道別,他也能做到笑著與江辭打招呼祝賀。等到兩人離去後,江辭突然又是找借口,一人跑了回來,來到了柳簿面前,眉眼彎彎,看起來討人喜歡極了,嘴裏的詞匯卻是惡毒:

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大皇子是吧,你媽媽的那些惡心人的事情,我們街的那幾個大漢天天都聊,還有著畫像呢,真不要臉,我估計阿,夏藉那家夥之所以不收你,就是因為你媽媽做過那種惡心人的事情,哎呀真惡心,我想想就覺得受不了,還皇子呢,狗都不如,誒你說你長得也不錯,會不會以後也做那種勾當?一個皇子去做那種事情,笑死我了,你喜歡幾個男的一起阿?看你這樣子一個男的絕對不夠吧……

她說得可痛快了,從小那些大媽們對她的辱罵都讓她耳熟能詳到開口就能說上一大堆,誰讓夏藉前幾天在那裏一直說,那年輕皇子是個如何如何好的學生,以後一定能有出息。都被這樣嗤笑了,還不敢開口還擊,什麽大皇子,就是個烏龜窩囊種。

她站在那裏好生神氣,像只飛揚跋扈的大公雞。

柳簿站在那裏,手腳冰涼,嘴唇蒼白發抖。

他不是在憤怒與江辭所說的話,這些話句句雖然都是實話,但半點殺傷力沒有,從小到大他聽的再多不過,江辭這話都屬於是客氣了的,他只是不能接受為什麽夏藉選擇了江辭,沒有選他作為弟子。

為什麽夏藉寧願選擇這樣的一個江辭,也不願意選擇他?

最最讓他自卑的,還是那句話,夏藉不收他,是因為他的母親做過那種事情。

關於母親做過的那些荒唐事,別人戳他脊梁骨的時候,別人冷嘲熱諷的時候,他真的能做到一點不在意,一點不關心?他知道夏藉絕不是那種會在意這種事情的人,但他不希望夏藉知道這些腌臜事情。

假如,哪怕只是萬一,夏藉真的是因為那些事情才不收他做弟子呢?

他整個人都如同站在冰水之中。

江辭現在已經徹底改變了,他當然知道了這個消息,江辭下山是為了夏藉,他也猜得出來。對於江辭的改變,他也發自內心地覺得這是一件好事情。

那他呢?

他應該原諒江辭嗎?

柳簿坐在椅子上,只是低著頭,身型有些頹廢,他好像再度變回了當初的那個坐在房屋裏被關禁閉,就連侍女都能開口冷嘲熱諷的傀儡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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