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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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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動情

只見那算命女子背後頭頂出現一個宛如手鐲一般的銀環,銀環輕震,發出輕微鳴響。

算命女子聽見那輕微振鳴,臉色霎時一白,頭也不敢回,顫顫巍巍地問向諸煙:“我的頭頂,是不是有一個銀環?”

還沒等諸煙說些什麽,那銀環突然將那算命女子緊緊縛住,算命女子呲牙咧嘴拍打銀環:“師父師父松一點松一點最近吃的要點多這麽緊真是要了老命了……”

隨著一張禁言符貼在其背上,那算命女子眼睛長得大大的,半點聲音吐不出來,像是那金魚吐泡泡一般,終於算是安靜了下來。

一蒙眼少女攙著拐杖站於算命女子身後,看起來年齡不大至多二十歲,她無視了那無聲吵鬧抗議的算命女子,對著諸煙輕輕行禮,抱歉笑道:“老身名為藺苓,姑且算是這個劍舟的主人,小潯是我的弟子,她比較……冒失,如果方才有什麽冒犯,老身先在此向您道歉了。”

明明蒙眼少女外貌看起來很是年輕,像是藏於深閨的大家閨秀,語氣卻是老氣橫秋,像是什麽白發蒼蒼的長者般慈和。銀環飛回那蒙眼少女手腕,看起來就與簡樸至極的裝飾沒什麽區別。

她輕輕捂嘴小聲驚呼一聲,像是想起了起來,擔憂地問道:“她是否騙了您什麽錢財?如果有的話,我先替她把錢還給閣下。”

那算命女子聽到此言,更加用力焦急地扭動起來,眼睛濕漉漉地看向諸煙,像是什麽可憐小獸一般誠懇賣慘。

要了老命了,師父說過騙一錢就要一天沒飯吃,諸煙要是說出了先前自己開的五錢價,怕不是接下來一周都要餓著肚子在小黑屋裏悲慘度過了!

看著那算命女子的眼神,諸煙搖了搖頭:“我們只是聊了聊天,並沒有什麽冒犯一說。她還告訴了我眼前這是萬重山。”

算命女子熱淚盈眶,看樣子如果沒這銀環她都能給諸煙磕兩個。藺苓得知潯沒有騙錢,便是松了口氣,輕聲笑道:“是的,這裏便是萬重山。”

諸煙點了點頭。

“閣下似乎心裏有疑問?”看著諸煙沈默,藺苓伸出五指,掐點著手指的坎,“老身對陰陽術還是略知一二的,倘若需要,也能為你算上一算,就當是賠禮了。”

諸煙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不必勞煩前輩。”

蒙眼少女藺苓見諸煙不願問出,也不強求,只是再度行了一個禮,將那被叫做潯的算命女子拎起,轉身離開了。

待到那蒙眼少女離去後,諸煙回到那房間內,看見那夏藉坐於桌椅前,點著油燈,諸煙走到桌邊,挽起袖子,將那墨塊石硯取出,放置於那桌面之上,準備幫夏藉研墨。

墨雖然是最普通的墨,但是這石硯可不是普通的石硯,是那清如石切至而成,將那墨水研墨至其中,便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無論是多麽昂貴珍重的墨水,只要接觸到那清如石,便能源源不斷地湧出提供墨汁。

清如石對於那符修而言,地位就如同飛劍一般,但凡上得了牌面的符修,幾乎都是人手一塊,珍惜其如同珍惜自己的孩子一般。畢竟許多符咒所用的墨汁都很是昂貴,倘若沒畫成還會直接打水漂,有了清如石,可以說是省下不少冤枉錢,省錢就是那最大的神通。

可諸煙只是將那市坊裏最常見的墨塊取出,在其上細細研磨。倘若有那符修在場,看見諸煙此時舉動,怕不是心疼的想要吐血!當真是暴殄天物,就好比是用那最昂貴的符咒紙張去擦拭廉價布鞋一般。

隨著那墨塊接觸石硯,墨水湧出,諸煙安安靜靜地看著夏藉一撇一劃地寫著,待到夏藉將那最後一句話寫完了之後,諸煙有些好奇地問道:“寫的是什麽?”

這一大段話,她當真只能看懂最開頭兩三個字,一個是香,這個字她有時候在清樂的店裏幫忙時,時常會看見的字,如熏香,香料等等。夏藉也與她拆解講意過,說是這樣更容易記住如何寫,說是那太陽下的禾苗,帶著米粒的香味。

連同著“香”字一起,她也學會了禾與日二字。

另一個則是畫,夏藉將那琴棋書畫四字,一同教授於她,並且告訴她,這便是那所謂的文人四友。山下人都如此認為,如果要作為一個文人,必然要精通這四樣才能。

“除了琴棋書畫,筆墨紙硯,梅蘭竹菊以外,還有很多這樣有關聯的字詞哦,比如白雲端的街道,谷雨,大暑,這些則是二十四氣節而命名。所謂的二十四氣節,便是一年的春夏秋冬。”

“對於山下人來說,這些都是人人皆知,人人皆曉的知識。”

夏藉將那紙張鋪開,圈出第一句:“香墨彎彎畫。”

再是圈出第二句:“燕脂淡淡勻。”

“揉藍衫子杏黃裙,獨倚玉闌無語點檀唇。”

“人去空流水,花飛半掩門。”

“亂山何處覓行雲?又是一鉤新月照黃昏。”

隨著最後一句話念完,因為許久沒有如此念詩出聲了,夏藉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輕笑道:“這是一個山下文人寫出來的,說是形容女子化妝,像是用那胭脂墨水塗畫臉頰,穿著那藍衣裳杏黃裙,在家裏倚靠在欄桿上塗抹著那唇脂,等待著情郎歸家。但情郎像是那天邊雲朵一般不回家,月亮是新月,月亮不圓,人也不能團圓。”

諸煙聽著夏藉念詩講解,仿佛眼前都能出現那般畫面來,由衷說道:“真厲害。”

她並非是敷衍或是奉承,而是真的覺得這件事情很厲害,很了不起。她前世裏全然不知道這些事情,從未知曉過這些東西的存在,什麽風花雪月琴棋書畫,她此來都沒聽說過。

她所知道的人,所見到的事,好像從來都只有劍與劍修,活著的唯一目的,好像就只有竭盡全力去靠近大道那般多一點。

人人皆是如此,就好像是倘若沒了那柄劍,人人都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了一般。

這麽看來,夏藉真的很不像劍修,但也不像是那山下人。她真的就如同那青衣天道所說一般,如同天上掉下的謫仙人。

一種莫名的悸動從諸煙的心底傳來,她的所有事物,她的新生,她的一切,好像都與夏藉息息相關,好像都與夏藉密切相連。

她有些感覺昏暗房間似乎有些安靜過頭了。

在油燈的昏黃燈光下,她看向夏藉,眼簾低垂,令人看不清她的眼神,輕聲問道:“師尊很喜歡山下的詩詞嗎?”

夏藉輕點頭:“詩詞真的很厲害。明明只是代表著不同意思的圖形符號,放在了一起,居然能呈現出一個畫面意境出來,這真的是一種很不可思議的奇跡。”

諸煙端正坐下,提起羊毫,但又猶豫著不知道寫什麽。

她看向夏藉,小聲問道:“師尊,你的名字是怎麽寫?”

夏藉在那宣紙上寫下“夏藉”二字,然後又在一旁寫下“左諸煙”三字。

“夏,是夏天的夏,這是我的姓氏。而藉,是我的名,聲名狼藉的藉,”夏藉一邊寫著,一邊耐心講解道,“你的名字,左諸煙,左是姓氏,諸字的含義有眾多的意思,煙則是雲煙或是狼煙。諸煙二字,可以理解為是諸多狼煙,像是那戰場上的景色一般。但是我更喜歡另一種釋意,說是諸煙反過來,讀作煙諸。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煙諸其意同煙渚,意思是煙霧繚繞的小洲……”

講著講著,她的手便又是鉆進了諸煙的後脖頸,揉捏了一下脊梁,中斷了講解,雖然皺著眉,但是語氣依舊是溫柔地說道:“頭擡高一點。”

諸煙只得停下手中的筆,重新調整了一下坐姿。

夏藉雖然講解速度並不快,但是因為讀的書著實少的緣故,她舉的那些例子諸煙都從未聽說過,令她聽的頭有些繞繞暈暈,只能先暫且不去思考那些解意,先去記住臨摹這五個字。

她端坐於木桌前,在那宣紙上一遍遍臨摹著那兩個名字,夏藉側身坐於桌上,長發垂於桌面,溫熱手指摩挲著她的後脖頸。在這不算空曠的房間裏,只剩下了宣紙的摩挲聲和夏藉溫柔的嗓音。諸煙看向了那地面,昏黃的燈光下,兩人的影子呈現在地面,重疊在了一起。

在她前世的時候,她曾經疑惑過一件事情,那所謂的動情,究竟是什麽感覺?

她全然無法理解這個事情,好像動情是一個極度古怪且難以用言語去形容描述的事物一般,是極其罕見珍貴,唯有那繪卷塗本之中,才會存在的事物,

她輕輕伸出手,向前伸去。

影子隨著她的動作,看起來就像是她的影子摸了摸女人影子的臉頰一般。

占了好大的便宜。

哪怕她的手沒有觸及夏藉,但是她的靈魂已經觸及到夏藉。

夏藉突然停住了講解,看向了諸煙,看見諸煙臉色有些紅暈,將諸煙前額發絲撩起,摸著她額頭的熱度,眼神裏滿是擔憂:“發燒了嗎?”

臉貼的很近,仿佛呼吸可聞。

諸煙突然感覺全世界的河流海洋都在她心中迸流不息,仿佛所有的寺廟鐘樓都在她的耳邊齊齊鳴響,所有春夏秋冬風花雪月一切她所能想象到美好的詞都在她的腦子裏橫沖直撞,飛揚跋扈地宣示著其存在感。

諸煙輕輕閉上眼睛,她不知道這種心情是什麽,也從未擁有過這種心情。也許她的確書讀少了,因為她著實找不到言語去形容描述這種奇特心情,只能將其稱之為動情。

周圍也不再是那狹小的屋子房間,而是一片最純凈的白色。天地之間,只剩下她和夏藉,也只剩下她和夏藉。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她的心湖清澄蕩漾,潮水滿溢,萬劍齊鳴。

自己,原來是喜歡師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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