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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人之初,性本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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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人之初,性本善

待到諸煙幽幽轉醒,艱難坐起身後,才發覺自己已經不在雙山鎮的白霧之中的,她躺在一張床上,枕邊還有織布的邊角料縫制而成的簡陋娃娃,房間並不大,很是簡樸幹凈,只有一張床,一個木櫃與一張書桌。

她扭頭看向床邊,只見身旁夏藉如同小貓釣魚一般,雙手搭在被褥上,頭一點一點,看起來相當瞌睡。

諸煙心裏不禁有些溫暖,傾身抱住夏藉,夏藉猛然從瞌睡之中驚醒,看見諸煙醒來,欣喜之餘,還不由得有些後怕。

“師尊,我沒事的,只是……”諸煙的話語聲小了下來,只聽見懷裏傳來安靜均勻的呼吸聲。

睡著了。

諸煙呆坐片刻,只是無聲笑了笑,起身下床,動作極小心地將夏藉抱回床上,細心蓋好被褥後,突然聽到輕咳一聲,諸煙擡頭看向房間門口,江辭笑瞇瞇地說:“純粹來的巧,並不是誠心打斷你們交流感情。”

諸煙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江辭眨了眨眼睛,:“出去聊聊?”

諸煙跟隨著江辭,離開了寢房。

離開了府邸後,江辭一路來到了城邊外,登上樓梯,來到了高聳的城墻邊。

諸煙登到城墻頂,這才明白為何被稱為是白雲端,這名字,當真是貼切此處,這座廣闊的城池,居然漂浮於雲海之上!

浩瀚雲海漂浮於身下,靜看雲卷雲舒。

“這裏是白雲端,”江辭靠在城墻最外邊坐下,“你被師尊收為關門弟子,那也就是說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小師妹了。”

諸煙點了點頭。

江辭笑得頗為動人:“小師妹,也許沒和你說過,我呢,天生窺天眼,比起別人來說能多看到些東西。”

她的眉眼輕微蕩漾,佯裝委屈道:“小師妹,師尊對你十成十的好,而你藏了這麽多秘密,不是很坦誠阿。”

她又是一笑,笑容燦爛熱情,宛如嬌俏少女一般,變得比翻書還快:“不過呢,大家都是修行人,有點小秘密實在是正常,我也沒什麽偷窺人家心湖的惡趣味,只要小師妹的小秘密,不會影響到白雲端與師尊就好。”

她手指纏繞著發絲,表情頗為幽怨:“畢竟呢,師尊她確實太過好騙……啊不,太過赤子之心,為其憂心解憂呢,自然便是我這個開山大弟子要負責的事情了呢。”

諸煙只是點了點頭,已經全然習慣了眼前這位瞳色怪異師姐的性情多變,半點不在意江辭的警告。

江辭重視師尊,是好事。

除此之外,江辭的另一句話讓她很是在意,開山大弟子,關門弟子,小師妹……夏藉究竟有幾個弟子?她的心裏有些難受,對別的弟子,也會像她這般嗎?

背後的飛劍像是也被她的心裏所感染,有氣無力地輕鳴。

江辭拍了拍手:“好,接下來帶小師妹你去隨便逛逛吧。”

諸煙走在身旁,剛入集市,江辭便左右打起了招呼,一群稚嫩少年少女跑來,圍著江辭,討要著這次出城帶回來的山下小物件,江辭長袖一揮,什麽撥浪鼓,什麽泥捏的小老虎,一堆小玩意迅速就俘獲了孩子們的心,歡天喜地地跟著江辭,江辭倒是半點架子沒有,跟其玩鬧著。

諸煙註視著眼前的江辭,這個沒架子的懶散大師姐與山下那個心狠手辣彈指泯殺陳承的灰衣劍仙,全然不像是一個人。

到底哪一個江辭才是真實的江辭?

跟在江辭身邊的諸煙很快也被孩童們註意到了,因為都是十幾歲年紀相當的緣故,不少少年少女都對這個從山下來的同齡人好奇得緊,嘰嘰喳喳,對著諸煙問這問那,諸煙看著眼前的孩童,全然招架不住,只得將求助的目光看向江辭,江辭帶著笑,將諸煙從困境裏解救出來。

諸煙看著他們遠去,不由得松了口氣。

少年少女們眼神清澄幹凈,沒有任何惡意,但就是這種情況她最是招架不住。

“他們都是從小便在白雲端長大的,你來自山下,他們自然對你很是好奇。”江辭穿過集市,買了兩個糖葫蘆,遞給了諸煙一支,“吃過糖葫蘆嗎?”

諸煙接過糖葫蘆,猶豫半天,不知道何從下口。

江辭咬下一顆,教導著諸煙:“糖衣是可以吃的。”

諸煙學著江辭的模樣,咬下一顆,酸甜的口感迅速充斥味蕾,諸煙眼前一亮,前世的她從未吃過這種食物。

“真好吃。”

江辭:“張嬸的糖葫蘆做的可比山下人的糖葫蘆有功底多了,糖葫蘆最重要的就是糖衣要均勻剔透,要薄,輕輕一咬就能碎,這樣的糖葫蘆才是好糖葫蘆。”

她舉起還剩一半的糖葫蘆,在陽光下的確晶瑩剔透:“接下來你想先去哪裏?磨劍臺還是藏書閣?”

諸煙有些好奇:“磨劍臺?”

江辭一拍手:“正好,今天江不思應該就在那裏,哦對,沒有與你講過此事,江不思現在算是我的弟子了,按輩分來說你是她的師叔。”

諸煙只是點了點頭,並不在意。

既然江不思現在對她唯恐避之不及,那她對江不思自然沒有半點興趣。

待到抵達磨劍臺,諸煙才發現,所謂磨劍臺,居然是一塊大到足以坐下數百人的磨劍石打磨而成的看臺!

臺面如同圍棋棋盤一般,刻畫著筆直橫豎交叉,每一個交叉點都擺著一塊蒲團,剛登上磨劍臺,諸煙便感受到了一種沈重的威壓,令她整個人都隨之向下一沈。

每向前走上一步,威壓便成倍上升,諸煙看向最高處,真不知道那裏是什麽何等威壓。

江辭笑著說道:“磨劍臺一共十三階,每一階的威壓都是不同,在磨劍臺修行時,不僅能提升修為,還能磨礪自己的劍意。”

她補充道:“切記不要好高騖遠,不是說威壓越大收益越高,倘若把自己逼出了什麽內傷,那便是得不償失了。”

諸煙只是點了點頭,向著磨劍臺的高處走去。

一層,兩層,三層,四層。

走到第四層時,諸煙停了下來,選擇一處蒲團,盤腿坐下,很快就進入了修行狀態。

江不思遙遙坐在第五層,早已停止了修行,註視著諸煙。

諸煙每邁出一步,她的道心便是動搖一分,待到諸煙抵達第四層時,她的道心搖晃得不成樣子,最終在諸煙選擇坐下時,江不思隱蔽松了口氣,卻聽到了身後的冷笑聲。

她臉色一白,回頭看向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她身後的江辭。

“等諸煙的接劍儀式的時候,你去向她問劍。”

江不思幾度欲開口拒絕,卻又不敢,只是糾結。

江辭揮袖,江不思擡起頭時,身邊已經不是磨劍臺,而是一片竹林,她已經身處於江辭的小洞天之中。

江辭:“怎麽?就這麽怕自己輸給一個曾經自己瞧不起的乞丐?你父親教給你的【人可以死,劍要出鞘】這麽快就被你忘得一幹二凈?

江不思只是顫抖。

不行,不能出劍。

她絕不能去找諸煙問劍。

如果輸給了諸煙,自己此生將無法在飛劍出鞘。

江辭嘆了口氣,說道:“把頭擡起來。”

江不思低著頭,原先清冷高傲的臉龐已經布滿淚痕,淚水已經奪眶而出,她幾乎是語無倫次地說道:“我不行,真的不行,我不要出劍,我還想當劍修,師父我真的錯了,我不會惹夏藉和左諸煙了,我……”

江辭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痛哭流涕的江不思。

她有窺天眼,能看得到江不思的心裏還抱著一絲僥幸。

江不思之所以哭得如此狼狽如此不堪,還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收她作為弟子是因為她的容貌,覺得將自己的態度放的卑微,就能讓江辭心軟。

江不思,江不思,這名字江辭取得真是好,她哪裏是不思,恰恰相反,她想得事情可太多了。

她知道夏藉不會殺她,所以才敢於飛劍出鞘,滿是意氣風發,劍氣鋒芒畢露;她認為自己在江辭面前能活著的唯一原因是容貌,所以她將自己的態度放到最委屈卑微處,半點不尖銳,希望這副模樣能讓江辭心軟;她知道諸煙根本不在乎自己如何,並沒有對她有什麽恨意,所以半點氣力都不浪費於諸煙之上,而是全力討好夏藉與江辭。

都已經到這種時候了,江不思依然認為江辭所做的這一切是對她先前對夏藉出劍的懲罰,自己沒有犯下任何與諸煙有關系的錯誤。

自己對她苛刻惡劣,她卻半點不恨自己,只是江不思覺得江辭的修為高,這麽對自己便是理所當然。

看著眼前跪倒在地,已然狼狽不堪的清冷少女,江辭只感覺心裏好像有一個小人,小人疲倦地坐在那裏,只是嘆了口氣。

對於人來說,只是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真的有這麽難嗎?

她又想到了十年前,自己第一次遇見師尊的那天。

十年前的江辭,那個時候還不叫江辭,她沒有名字,就認得一個江字,穿著破爛的衣服,在大街上偷夏藉的錢,被逮了個正著,夏藉反而是帶她吃了一頓飽飯,還洗了一個熱水澡,換上了一身幹凈衣服。

然後她在離開時,偷拿著夏藉的錢跑了,再次被抓到時,她穿著夏藉的衣服,拿著夏藉的錢,半點不心虛,反而是指著夏藉罵。

你有這麽多錢,我就拿你一點,你知不知道這麽點錢我能活多久?

現在每每想起此事,她的心都是抽痛一下,夏藉半點沒記得這件事情,但是她卻是刻在了腦子裏。

這件事情已經成了江辭的心魔,每每深夜修行時,都能看到那麽一個自己,渾身臟兮兮,拿著夏藉的錢,指著夏藉罵。

眼前的江不思,盡管做的事情,做的選擇,與當年的那個自己沒有任何相同之處,但是她們的身影越來越重合,最後居然沒有半點區別。

江辭低垂著眼簾,對著江不思,聲音很輕很輕地說道:“別說了,行嗎?”

江不思戛然而止,她擡起臉,眼睛裏滿是不可思議。

因為那個神經病江辭,現在看起來真的很難過。

江辭伸手,捧起江辭的臉,手指擦拭掉淚痕,聲音居然有些溫柔,低聲說道:“去找諸煙問劍,就算輸了也要把劍握緊,倘若你這次不去問劍,你此生也就只能呆在四境了。”

“如果你不去,我就把你送回青衣鎮,你想去繼續當你的仙師就去當,我不會再管你了。”

“如果你去問劍,不論輸贏,我都收你做關門弟子。”

江辭的確是個美人,即使是難過的時候,有著蕭索的美感,她的脊背挺直,但是誰都能看得出來她的精氣神已經都垮了,像是只有一副骨頭支撐著她一般。

江辭的指尖溫熱,在江不思的臉上微微顫抖。

江不思從未見過江辭這般模樣。

她怔怔地看著江辭,開口想說些什麽,但只是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過了很久,她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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