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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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謝小五淡淡點了一下頭, 鴨舌帽下的一雙眼,毫無波瀾。

即便顧清依看不見謝小五鴨舌帽下的神情, 顧清依能感受到謝小五的疏離和淡漠。

面對謝小五的冷淡, 顧清依有些無措。

她還有很多憋在心裏的話,想和他說,不知道從何說起, 她抿了抿唇, 看向幾乎被鴨舌帽遮去整張臉,只能看見下顎線的謝小五, 聲音哽咽, “能再見到你真好。我就知道, 謝壹不會那麽輕易離開。”

這些年她一直活在後悔和痛苦當中, 她一直在重覆地想一個問題。

當初許嬋嬋來找她, 讓她去見謝小五最後一面, 她為了晉升,果斷拒絕。

這三年她的事業越來越順,在業內的名氣越來越大, 沒人知道她一直活在自我假設的矛盾和良心的譴責之中。

一年前醫院調來一個實力相當的小姑娘, 和她一樣遇到同樣問題。

在晉升前夕, 她朋友出了十分嚴重的事故。

小姑娘的選擇和她的選擇截然不同。

作為考官的她問她為什麽要放棄這次晉升機會。

我們努力這麽多年, 不就為了這個機會嗎?

為了一個朋友放棄自己的晉升機會, 值得嗎?

那位小姑娘給她的回答:【人嘛, 首要考慮自己沒錯。但我朋友在我最艱難的時刻,拉了我一把, 我的人生因他而改變。晉升機會以後多得是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再繼續努力嘍, 總有一天會再次等到機會的。失去他, 我會後悔一輩子。】

那小姑娘說她因為那朋友改變了人生。

謝壹何嘗不是改變她人生軌跡的那個人。

她曾經有心利用謝壹的身份,來幫她抵禦外界的風雨。

也曾在謝壹的保護傘下,迷失過。

那些年她一邊迷失,一邊又不斷告誡自己要清醒地活著。

直到這幾年,她靈魂備受譴責。

每一天都活在煎熬之中,一遍又一遍地想,四年前她敢於直面自己,人生規劃裏多一個謝壹,是不是結局會不一樣了。

三年前,她要是去見了他最後一面,是不是就不會活得這麽痛苦。

如今再看到謝壹還能好好站在她面前,她輕松不少。

如釋重負。

她想,是不是還可以彌補她曾經犯下的錯。

顧清依踩著高跟鞋一步又一步地走向謝小五,在謝小五跟前停下,她昂頭凝視謝小五那張被鴨舌帽擋住的臉,艱難開口,“謝壹,四年前的那些話,我很抱歉。”

那年,大年三十之後,謝壹大年初一的清晨又一次出現在她家門口。

他說:只要她願意踏出一步,他願意走完剩餘的九十九步。

她說了很多傷人的話,她說,【像你這種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說一百遍也是一樣的答案。我們不是一路人,以後別像一塊廉價的狗皮膏藥纏著我!】

這幾年,顧清依始終記得謝壹眼神裏的冷漠和自嘲的笑,【原來你是這樣看待我謝壹的?顧清依,沒人會一直在原地等一個人,我謝壹從此以後再他媽來找你顧清依,我特麽就是犯賤!】

她那時只當謝壹是氣話,她淡笑,【沒有人需要你等。你不是有個門當戶對又天天黏在你身後的小青梅嗎?我看著你們就挺不錯的,像你們這種人就該好好在一起。】

顧清依說出這句話就後悔了,她知道徹底激怒了謝壹,當時他一雙銳利的眼牢牢盯著他,渾身都在顫抖,他在努力克制那種要將她撕裂的情緒,他咬牙切齒道,【我們這種人?顧清依,我們是哪種人?我們是對不起社會的敗類?還是對不起人類的人渣?】

【顧清依,我謝壹是鬼迷心竅了,才會跟你有糾纏!你說得對,我們不是一路人!從此,各自珍重!】

出生社會工作這幾年後,在爾虞我詐的職場,光怪陸離的交際中。

她越發明白謝壹那份真摯是多麽難得,越想便越沈積在過去難以自拔。

顧清依一雙手緊握手裏的包,她在心裏不斷地做鬥爭之後,鼓起勇氣道,“謝壹。四年前你說,只要我願意邁出一步,剩餘的九十九步,這句話還作數嗎?”

她隱約瞧見謝壹在笑,那種笑並不是歡喜,而是譏諷。

顧清依瞬間羞愧得無地自容,臉頰火辣辣的,目光飄忽不定。

但這大概是唯一一次她能抓住謝壹的機會,彌補過去年少無知犯下的錯。

謝小五垂眸,並沒瞧她,“四年前的顧醫生親口說配看不上‘我們’這一類人,為什麽忽然又願意了?”謝小五輕飄飄地語氣中,特意加深了‘我們’這兩字的含義。

顧清依倍感羞辱,她咬了咬唇,“謝壹,我那時候說的話很過分,我很抱歉。我只是沒有勇氣承認,我自知自己配不上你,那時候只想更努力一點,那樣或許就可以跟你站在同樣的位置。”她沒想過會真的失去謝壹,更沒想到後來會發生那麽多事。

謝小五嘴角漫著一絲譏笑,“哦?顧醫生又憑什麽認為如今能和我站在同樣的位置?憑什麽認為配得上我了?因為我這張毀掉的臉,受挫的人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謝小五爺,還是這條瘸腿?亦或是這根斷掉的手指?”

謝小五摘下鴨舌帽和左手的手套,露出毀掉的半張臉和欠缺的小指。

顧清依剛剛在後面追他,便瞧出他的腿不太對勁。

只是,她怎麽都沒想到謝壹的臉會變成這副模樣。

在她記憶中那個陽光帥氣的少年,臉上總掛著幾分耐人尋味的痞笑。

如今卻面目全非。

顧清依一時楞神,她是醫生,接受起來快,她唇角顫動,“現在醫學這麽發達,這些都不重要。只要你積極配合治療,都會好的。”

顧清依這番話,讓謝小五想到了嬋嬋,那個傻傻的家夥。

嬋嬋從沒有要求過他醫治臉,她只會捧住他的臉,認真地說:【只要是你怎樣都好。謝小五,你記住了,這張臉代表你的戰績和榮耀,不是殘缺。你是我的驕傲。】

嬋嬋看他的目光全是心疼,她說,這張臉代表你的戰績和榮耀,還說,他是他的驕傲。

從始至終,他才是眼瞎心盲的人。

這麽多年過去才看到小破孩的好。

謝小五忽地又笑了,這次的笑,溫柔又迷人,不設防。

哪怕他臉上的疤很嚇人,笑起來還是當初一般陽光。

顧清依深知,謝小五的笑,並不是因為她。

謝小五淡淡道,“從始至終我都明白顧醫生想要的是什麽,只是,其他人在你心裏並沒有那麽重要。你的選擇是對的,沒有一個人有義務為了另外一個人放棄什麽,當然除了傻子以外。”譬如嬋嬋那個小傻子,“同樣我很感謝你的選擇,讓我意識到生命中有更需要愛護的人。還有,愛是相互,是平等的,是純粹無暇的。”不該有任何利益的裹挾,“有個傻子不久前告訴我,不喜歡一個人不是原罪。而顧醫生既要又要,不是個好習慣。”

顧清依面色一白,指甲嵌進手包裏,她緩緩地垂下眸,眼淚砸在手背上。謝壹這話的意思,是在埋怨她三年前,許嬋嬋讓她去見他最後一面,她為了晉升,拒絕了嗎?

她一雙手分別握住謝小五的小臂,稍稍擡頭皆是淚眼朦朧,她吸了吸鼻,聲音哽咽解釋,“三年前你出事後,許小姐是來找我沒錯。她讓我見你最後一面,我是拒絕了。我從內心相信,你不會那麽輕易離開。”

“我出事後,嬋嬋找你了?”謝小五眸色緊了幾分。

他出事後,嬋嬋還去找了顧清依,還讓顧清依見他最後一面?

嬋嬋當時是以什麽心情去找她,一定很難過,小破孩的情緒一定很崩潰吧。

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顧清依驚愕。

許嬋嬋沒跟謝壹講?

她以為許嬋嬋喜歡謝壹這麽多年,好不容易等到有在他身邊的機會,一定會把當初她來找過她,而她因為晉升拒絕的事全盤托出。讓謝壹了解她自私自利的一面,沒想到許嬋嬋什麽都沒說。

顧清依一張臉火辣辣的,是她小人之心了。

她想以那時候許嬋嬋對她的痛恨,以及她那驕縱的大小姐脾氣,一定會全盤托出的。

聊到這個地步,顧清依深知跟謝壹再無可能。

顧清依一貫是個會利弊衡量的人,任何情況下,絕對不會傷害到自己利益分毫,再做無畏糾纏,惹惱了謝壹,她在黎海只會舉步維艱,何況她還想讓醫院舉薦她出國進修。

“謝壹,能再見到你,我很高興。我可以最後抱抱你嗎?就當告別。”人都會為自己做出的每一個選擇付出代價。從她四年前說出那些話時,她便知道,她弄丟了那份最純粹的情誼,謝壹再不可能回頭了。

謝小五毫不猶豫地往後避了一步,冷聲道,“抱歉。我的肩和懷抱,只屬於我的女朋友。”他家小破孩獨一無二的所有物,從他們確認關系那天開始,他今後所有都只屬於他家那個傻子,只為她一人忠貞。

顧清依面露尷尬,她忽然想到,哪怕上學那會,謝壹對她幫助許多,周遭的同學都認為他們是一對。

謝壹看似痞痞的,對她一向守規矩,從沒有逾越分毫,更別說擁抱過或其他親密地舉動。

嬋嬋在人群之外,望向不遠處立於川流不息的兩人。

親眼瞧見謝小五在顧清依面前摘下帽子和手套,兩人互相凝視彼此。

比起三年前那個清冷又渾身帶刺的顧清依,如今她似乎氣質佳了很多,她還說了很多話。

謝小五一直都在聆聽,偶爾搭上一兩句。

兩人在聊天上應該很有默契,不像她吧啦吧啦說不完的話。

畫面總是那麽唯美。

而她像是被隔絕在外的那個人。

當天明的鐘聲敲響那刻,夜被黎明更替,夢始終會醒來。

這樣也挺好的。

徐媛從洗手間瞧著原本興高采烈的嬋嬋,這會兒往回走,還有點失魂落魄,她拉住嬋嬋的手,不理解道,“嬋嬋,你不是去接你男朋友嗎?怎麽往回走啊?”剛剛不知道是誰,美甲封層都還沒烤好,就跑了下來。

嬋嬋胡亂地摸了一把臉上的淚,低聲說,“媛媛,我有些不舒服想要先回去了。”

徐媛不知道情況,擔憂道,“啊,哪不舒服啊?要不要我陪你去醫院看看啊?還有要不要通知一下你男朋友啊,讓他陪你去醫院啊。”

*

嬋嬋坐在車上的,看著外面花花綠綠路燈在她眼裏交錯迷失。

腦子裏揮不去的是兩人站在一起的畫面。

顧清依主動一步一步走向謝小五,眼眸裏都是真誠實意,兩人深情對望。

謝小五為她摘下帽子和手套。

再到顧清依一雙手搭上謝小五的手臂。

然後應該是久別重逢的親吻了吧。

許嬋嬋那會兒沒有勇氣再繼續看下去,這會兒沒有勇氣想那些。

是自己許下的願望,種下的因果。

其實真沒什麽的,沒關系的。

真的。

謝小五的電話打進來,嬋嬋身體顫抖了下,回過神來,幹脆利落地掛斷電話。

謝小五一個人站在商場四樓,看著被掛斷的電話。

他納悶地發了消息給她,【小破孩,指甲做完了嗎?我在四樓,你在哪呢?】

嬋嬋低著頭淚水大顆大顆砸在手機屏幕上,沒法編輯消息,衣袖擦了一遍又一遍,才能打出字來回消息,【我跟媛媛還打算繼續逛。】

謝小五在珠寶店門前,【我找到你說的那家珠寶店了,手串取了沒?】

【沒有。你去取吧。】正好兩串,他和顧醫生一人一串。她許的願望算是成了,謝小五和他喜歡的人,白頭偕老。

謝小五揚眉回,【行。你和朋友逛完發消息給我,我來接你。我有話和你說。】

有話和她說?

是要跟她說,到此為止嗎?

沒什麽好說的,就這樣吧。

嬋嬋咬著唇,忍著抽泣,不讓自己出聲,盡量不讓前面的司機看出端倪,【你回去吧,不用等我,今晚我住媛媛家。我爸爸臨時出差,你回謝園吧。】

謝小五盯著手機屏,好一陣才緩過神。

小朋友之間的友誼這麽鐵的,可以這麽無情地丟下男朋友?

*

嬋嬋回到家裏,許母正在跟許父講電話,“知道了,晚上沒人留你的飯,少喝點酒。”

許母瞧見女兒回來,隨便敷衍了許父兩句,掛斷了,問道,“嬋嬋,怎麽一個人回來了,小五不是說去商場接你了嗎?”

嬋嬋換上拖鞋,“嗯,我有點不舒服先回來了。”

許母聽聞,立馬上去,摸了摸嬋嬋的額頭,關心道,“寶貝,哪不舒服啊,要不要讓醫生過來看看?”

嬋嬋搖搖頭,“不用,可能最近有點累,睡一覺就好了。”

許母:“誒,那小五呢?怎麽沒跟你一起?”這段時間兩個孩子形影不離,她都習慣兩個孩子一同出現的畫面。

嬋嬋心口很悶,怏怏道,“媽媽,這是我們家,又不是他家,他肯定回他家啊。”

許母還想多問兩句,見嬋嬋狀態不對勁,便沒再多說。

*

謝小五取了手串便回了謝園,路過謝昀景的院子,瞧見謝昀景在裏頭搭理他那些冬季生長的草藥。

謝小五趴在謝昀景墻頭,“三哥,難得見你一面啊。”平常要麽在國外做學術交流,要麽被請去做手術,或者去某個醫學高校做客座演講。

謝昀景反問,“今天舍得回這邊了?我還以為你以後都住許董家了呢。”

他是想啊,奈何老婆去睡她小姐妹了。

不要他了。

謝昀景擡頭瞧了瞧趴墻頭的謝小五,“還沒搞定許董?”

“三哥,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要是搞定了,他至於愁眉不展麽。

謝昀景笑了笑,“你臉這事,抽給時間去做檢查。”

謝小五隨手扯了一株草藥,拿手裏把玩,“我還沒跟嬋嬋說要做臉部修覆,等我和她講了,再約時間吧。”

“行。別亂扯,都是寶貝。”謝昀景心疼地把謝小五手裏的草藥奪了回去。

謝小五聳了聳肩,從謝昀景墻頭下去。

他前腳回別墅,許母電話進來。

“伯母。”

“小五啊,你怎麽沒跟嬋嬋一起回來啊,是不是跟嬋嬋鬧什麽矛盾了?”許母試探性道。

“沒有啊。”他怎麽可能跟她鬧矛盾,寶貝都來不及。謝小五立馬又察覺到不對勁,“嬋嬋回來了?”

許母嘆嘆氣,發愁,“是啊,很早就回來了。從商場回來後,整個人魂不守舍的,把自己關在屋裏,晚飯也沒吃。問她什麽都不說,一個勁說自己沒事,只是感冒了。我看她那情況一點都不像感冒,所以才問問你們是不是發生什麽矛盾了。”

謝小五在原地楞了幾秒。

只有一種可能,小破孩看到他跟顧清依誤會什麽了?

所以才說那些話!

該死!

謝小五招了招才把車停下的司機,急忙上車,“伯母,我知道了,我馬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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