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不是我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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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不是我的月亮

人才招聘的時候我招到一個秘書,某某名牌大學畢業,業務能力超群,是中意德法四國混血,還精通六國語言,就是名字有點神,叫茍齊梓,據說是他愛好中醫文化的混血外婆起的。

我問他媽叫什麽,他說叫當歸·馮·繆傑爾,家裏還有個名叫胖大海的小姨。

茍齊梓的名字雖然比較隨意,但工作起來一點兒也不隨意,自從他上任,我的各種行程安排都妥妥貼貼的,工作效率也提高了,都有時間聽羅明拉呱了。

張文彬周末老愛往海市跑,這周他也來了,約我和羅明吃日料。文彬說那家日料店是他最喜歡的,環境清幽,坐落在半山腰的竹林裏。到了地方,酒肴刺身壽司釜飯輪流登場,食材是很新鮮的,但我吃完後最主要的感受還是——沒吃飽。

吃過飯,我和羅明在車後座窩著,文彬開車。車停下,我往周圍一看,茂林修竹,直直入了山裏。我奇怪,這是哪?

文彬微笑道,過來泡個湯,再住一宿。

泡湯?我正疑惑,他又繼續說,你不是說最近老是勞累,頸椎不大好嗎,正好熱乎乎地舒緩一下,這邊拔火罐的師傅也不錯,一會兒再拔個,保證你神清氣爽,工作效率倍增。

你對海市挺了解的?我說。

他看著我,睫毛嗡動了下,說,我做過功課。

功課?什麽功課?

海市有什麽好吃的,有什麽好玩的……他掰著手指頭一個個給我點,網友們做的旅游攻略,我都看了些,然後大學的時候也來過幾次,積累了一點經驗。

我一樂,我和羅明都在這兒,你做什麽功課啊?

張文彬搖搖頭,你們倆啊,一個工作狂,一個每天玩的地方不是迪廳就是酒吧,我要不自食其力找點好吃好玩的,每次來的時候多無聊啊。

我奇道,那你還來?

他突然湊近,戳了我臉一下,我要不來,你要在家宅死?

我下意識退了半步,他手在空裏僵了下,收了回去。張文彬瞇瞇眼睛,說沒事啊,我受累,你跟著玩就成了,覺得不好意思就請個客。

請客當然成啊,我說,就是……一會兒咱們澡要一塊兒泡啊?

當然啊。

扭扭捏捏的,羅明拍我,你是大姑娘啊?沒聽說過好兄弟就要坦誠相見嗎?

我不好意思啊。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你以前沒和人泡過澡?

其實泡過。我心裏說。

我眉心動了動,壓了壓自己的肩頭。嘆氣道,要不我在外面等你們吧?

幹嘛呀,羅明笑話我,來大姨媽嗎?人家文彬不容易來一趟。這是看你頸椎不好特意選的地方,不帶這麽不領情的哈。

是啊,文彬咬了咬下唇,一起來嘛。

我沒辦法,被架著進了更衣室。羅明三下五除二脫了個精光。文彬慢慢脫了衣服,目光閃爍地看著我。

我猶豫著不肯脫掉衣服,並不是因為我是同,上大學的時候,我們也是大澡堂,一屋子人光屁股遛鳥的,我也沒什麽興趣。或者說,我從未對別的什麽人產生過興趣。我在意的是我身上的秘密。

蠍蠍蟄蟄地幹嘛?凍死人了。羅明摸著胳膊對我說。

更衣室的燈火昏黃著,他們聊著天等我,我解開扣子,像脫掉自己的一張皮。衣服是社會性質的,它能遮掩住很多東西。

身後的兩個人都不說話了,空間裏只留下三道呼吸聲。我轉過來面對他們,羅明眼神覆雜,張文彬的臉色很白。

越過他們頭頂,對面是一只大立鏡,我看到我肩頭的牙印,它鎖在我的身體上,像耕牛的鼻環,穿上了,削掉了牛脾氣,就將永遠受它管束。那一口本就釘得極深,又刻意雕琢過,任誰都不會覺得那來自一個女人。

皮肉上起伏著棕色的疤痕。

走吧,不嫌冷了?我笑著對他們說。

我們三個泡在池子裏,安靜如雞。氣氛組羅明持續罷工,我嘗試過熱場子,都被兩位“思想者”堵了回來。

張文彬低頭不說話,羅明只會在我說完後,答“什麽”或者“啊”。坦誠相見變成了純純的袒裎相見,我也沒了聊天的興致,陪著他倆人枯坐。

呆了會兒,羅明說自己困了,要回去睡覺,我也起來往外走。但那家夥著實快,我剛出湯池他就遛得沒影了。

你等我一下嘛,張文彬在我身後說。

你也不泡了?

不泡了。他說。

那咱們收拾收拾回屋睡覺?

他看著我,搖了搖頭,後面有個竹林子,月光出來特別好看,你陪我去走走吧?

啊?

張文彬的頭發浸了水,顯得很柔軟,他輕輕地笑,說,我一個人害怕。

行,我答應道,那走吧。

後山上明月皎皎,地上竹影搖曳,一條幽徑,果然靜美。張文彬穿著純白的浴袍,露出天鵝一樣修長的脖頸,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我在他身後,趿著拖鞋,心想人家就是腹有詩書氣自華。

然後我就憋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怎麽了?他轉頭問。

想起你高中的時候了,幹嘛老在廁所背書?

他嗔了我一眼,還說呢,你當時差點把我嚇掉進去。

你不在衛生間躲著我能嚇著你嗎?

哎喲,別提了,那時候小心眼,偷著學習,就怕別人知道,張文彬笑著說,現在想想,還真挺幼稚的。

或者說判若兩人。

你變化好大,我說。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當然是變好了,Dr.Zhang。

你就逗我吧。

我可沒騙你。

他深吸了口氣,睫毛在銀色的月光裏顫了下,還記得你在我的同學錄上寫了什麽嗎?

什麽?

Wish you a bright future.

你記性真好。

不是記性好,子卯,他停下來,站在一簇竹影裏,輕輕地說,我那同學錄是活頁的,你的放在第一頁,我能不記得嗎?

他突然上前一步,直逼我跨進草叢裏,張文彬認認真真地看著我,呼吸在我鼻尖處落下,完全突破了安全距離。

我那本同學錄,就是為你買的。

我下意識避過他的眼睛,心裏被這突然事故沖撞了一下。

張文彬沒有再靠近,他繼續說話,子卯,他叫我。你知道嗎,我很早就喜歡你了。

當時被你堵在衛生間,覺得你還挺有意思的,他側過頭笑了笑,目光落在地上,用腳尖去撥弄我腳趾旁邊的草。後來,不知道怎麽,眼睛就離不開你了,還有時候會夢見你。

最開始的時候很驚慌,後來慢慢了解到我自己的性向,我並不覺得那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我想在高考之後告訴你,我覺得你喜歡女生,不接受我也沒關系……我只是覺得你有知道的必要,就當是為自己畫上個句號……

我看著他,想說話,他用目光制止了我。

張文彬的語調沈了下來,臉頰在月光下,浮起陰晦的光陰。

就在我要和你表白的那一天早上,我看到你和你哥接吻了。

知道我的心情嗎?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也喜歡男生,但是你和你哥接吻了。

他在提他啊。

我把那個人封印在心口,遠遠地想一想,嘴唇連碰都不敢碰。張文彬猝然將一切在我面前揭開,我的胸腔開始尖酸的疼。

別說了,我制止他,文彬你別說了。

我要說!他斬釘截鐵,剛剛看到你肩膀的時候我就想說了!他要是珍惜你就算了,我絕對退得遠遠的!但他憑什麽把你糟蹋成這樣?!盧子卯,我現在依然喜歡你,我還想和你在一起,我能在事業上幫你,我家裏人知道且接受我的性向,決定不會阻撓我們,我長得也不錯,不比你哥差多少!你看看我,你睜開眼看看我!你要找人共度餘生,沒有比我更合適的!

張文彬深呼吸了一口,摁住我的肩膀,子卯……他溫柔地叫我的名字,你考慮考慮我。

考慮考慮我,好不好?

不好。

文彬,不好。我說。

為什麽?他質問我。

不行的。我說。

張文彬的喉嚨裏瀉出一絲哽咽,我不在乎你心裏有別人的,我能幫你忘掉他的,為什麽不行?你告訴我,為什麽不行?

文彬,我嘆了口氣,謝謝你,很抱歉。

為什麽不行?!

就是不行。

你告訴我哪裏不行,我他媽的能改啊!你覺得我哪裏不行!我哪點比不上他了?!

我張了張嘴,口邊是呼之欲出的答案。

不是他,就不行。

我說,不是朱丘生,誰也不行。

張文彬怔了一會兒,我睜著眼,慢慢淌下淚來,淚珠倔強地掛在我下頜上。他後退半步,身子一軟,蹲了一下,手推在半空裏,不讓我靠近。

他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都過去這麽多年了……

那一刻我才恍然發現,就算我每天忙得沒有一分鐘空閑,就算我鴕鳥一樣藏起腦袋,就算我閉口不提。

這麽多個日夜,我也沒有一瞬間忘記過他。

張文彬摸了把臉,擡起頭,我們相對無言。過了好久,他才問,你已經非他不可了嗎。

我喉嚨一陣苦痛,甜腥交織,每句話都帶著刺。

早就……

我鄭重地點頭,我非他不可。

張文彬嘆了口氣,轉身往來出去,我們都沒再說話。竹林靜靜的,只聽得到腳踩草地的聲音。走到盡頭,他轉頭叫住我,子卯。

你贏了,他笑了笑,我沒到非你不可的程度,不用有心理負擔……我也沒有刻意等過你。就是知道你單身的時候挺高興的,年輕時候惦記的東西,長大了還是想要,畢竟,他頓了頓,誰會不喜歡月亮呢?

張文彬看著我,又擠出了一個笑容,你,那我先回房間啦,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吧。

他側身點點頭,走時沒忘帶走他的浴巾。

我停了會兒,走到我的房間,一開門發現羅明在等我,他苦笑了下,說,我早知道文彬對你有意思,我覺得你不會答應他,但又不得不試一試。

傻帽兒,羅明看著我,說,從我來海市見到你一直到現在,你還有點兒人氣兒嗎?

我拍了拍他的肩,陪我喝點兒。

你那破酒量成嗎?他問。

成。

我那天敞開了喝也敞開了和他說,我跟他聊起我和朱丘生的過去,聊到歪脖子樹和老家的葡萄架,又說起了我們如何分手,之類種種。我沒有客觀地闡述,我主觀色彩鮮明,我不遺餘力地告訴羅明,我愛他。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我說,我有辦法早有了,我能放下早放了,但是我愛他。就算他和別人結婚了,說不定孩子都滿地跑了,就算七老八十了,就算我那天火化了裝進骨灰盒裏,我還愛他。

羅明被我灌得迷迷糊糊,他說傻帽兒,別說朱丘生不是你親哥了,就算他是你親哥,我都支持你把他追回來。

他都成家了。

不一定啊,我看。羅明說。

他說,你和朱丘生天生一對,誰都拆不散,別人的姻緣是紅線,你倆是鋼筋混凝土。

他又說,鋼筋裏面的,是你倆的骨頭。你忘不了他,他就忘得了你嗎?打碎了你們都得玩完。事到如今,他得認命,你得惜命。

真的?我問他。

真的,當然是真的。

羅明看著我,笑了笑,他說,你不是在愛人,你是在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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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觀閱

羅明,灣仔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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