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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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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珩

薛書珩和季顏性格相反,他不要強、不倔強、不會明知火坑還往裏跳。他既欣賞著季顏那股子不畏一切的勇氣,又對她的死不回頭感到絕望。

薛家是當之無愧的書香門第,家族裏有從事各行各業的人,大家學識修養都很不錯,也都做著自己樂意做的事,因此薛書珩從小到大的生活都是一等一的好。

他想不起來世界上有什麽令自己非常挫折的事,一定要說困難,那麽可以追溯到自己在美國念高中那會兒,因為每天打球打得太忘我導致學習上稍稍落後,期末考試時費力學了一陣子。

長大後他逐漸變得不喜歡熱鬧,朋友不多,知己更少,父母常年居住國外,只是偶爾過節來往。他一個人住,倒也清凈自在。

大學時他也想過交女朋友,嘗試過和兩三個愛慕自己的女生做朋友,但總感覺差點什麽,最後便也止步於朋友。

一直到後來的很多年,薛書珩才想明白這個問題——他或許就是欠兒得慌。

他與人為善家世優渥,從小沒有遇到過任何對他強勢的女人,就連家裏長輩也是尊重他的。說的愚蠢些,他曾經覺得全世界的女人都是溫和優雅的。

除了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徒弟季顏。

季顏這人倒也算不上強勢,但她身上總有一種獨特的勁兒。

作為他的學生,季顏對他多數時候是恭恭敬敬的,但一犯軸就會兇得要命。

比如她最初入職那段時間,正是年輕氣盛不服輸的時候。

那是季顏第一次擔任項目組長,有一個給法國工作室的方案遲遲定不下來。薛書珩出於好心主動參與到他們項目組,結果交方案前一晚季顏讓所有組員準時下班,偏偏把薛書珩留下來和她一起加班到淩晨。

薛書珩想要下班,她給他發加班費,薛書珩不會用公司的打印機,還要被她罵兩句。但無論如何,最後項目分成,她也按規定給薛書珩分了一部分。

薛書珩那時想著,以後由著她把項目做砸了都行,這丫頭的事他可不敢再參與了。

只是後來無數個夜晚她獨自坐在電腦前,他又會忍不住走過去。

他們一起完成了許許多多的工作,像戰友又像夥伴。

在好長的一段時間裏,薛書珩都要以為她真的愛上珠寶了。她不再執著於過去,已經找到了新的熱愛。

“或許你覺得每年送你的禮物都是我隨手選的,甚至是讓劉助代勞的。但其實不是。”薛書珩說著,他想笑一笑讓氣氛好一些,但始終勾不起嘴角。

不,我知道不是。

季顏低垂腦袋,悄悄在心裏回答著。

“我可以選出一些很不錯的原石,但切割做的很差,我也試著練習、進步,超聖、歐泊、鴿血紅……到後面甚至是最難的祖母綠。我進步其實挺大的。”薛書珩終於輕輕苦笑起來,“可是你並不在意。”

因為從事珠寶行業,這些年薛書珩送過季顏無數珠寶。

季顏始終不愛這些,便也從來沒有仔細觀察過,也從來沒有想過,那些她理所應當認為價值不菲的作品,原來出自薛老師之手。

“在這一點上我很羨慕南雪,他可以直率的告訴你、找你鬧,他可以放肆的表達他的想法,但我這輩子也做不到。”

“我只敢悄悄的、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做一些偷偷摸摸的事情。”

人都是向陽背陰的,薛書珩自認是個光明磊落的人,至少在感情之外,他從沒做過任何不光彩的事。

“有件事,或許你早就知道了吧。”薛書珩緩緩回頭,看向季顏。

季顏也擡頭望向他,杏眼睜得圓圓的。

“仰城教師招聘很難,但也沒有那麽的難。競爭雖然大,可政策對當地學生很照顧,會盡可能的擴大名額。”

“在你高中母校那一場,你筆試成績第一,面試表現優秀,各方面都無可挑剔,但你還是失敗了。”

“這麽多年,你難道沒有懷疑過哪怕一次嗎?這裏面或許有超越你能力的因素。”

薛書珩那雙溫柔明亮的狐貍眼神采黯淡,靜靜看向季顏的樣子,包含了許多過去從未有過的東西。

季顏看著他那張熟悉的臉,忽然聽到一束浪潮猛烈砸進自己內心。

她當然懷疑過。

懷疑過自己是被走後門的關系戶頂替了位置,懷疑過是自己的某些特質不被面試官喜歡,還懷疑過自己時運不濟命該如此,甚至懷疑過是不是宋南雪不想要她當老師……

但,她連想都沒想過是薛書珩。

她那個全天下最完美的薛老師,怎麽會做這樣的事?

“我想把你留在我身邊,我想讓你成為更耀眼的人,我自作主張為你選了道路。我自私又卑鄙,陰暗又骯臟……”薛書珩低著頭,仿佛能看見地上落下了自己那卑劣的影子。

季顏的心臟砰砰狂跳,再也聽不下去,快步走上前一把抱住他。

像季顏結婚那晚從宋南雪家裏跑出來無處可去時,薛書珩給她的那個擁抱。他們之間的擁抱一直是溫暖的、純粹的,是朋友之間的,也是親人之間的。

薛書珩挺拔高挑,他的後背也是堅定的,時常給人獨一無二的心安。

只是現在似乎脆弱了幾分。

“薛老師。”季顏抱著他,感受著他的溫暖,“你是全世界最完美的人,你博學多才、溫和寬容。你也知道我是從不服輸的人,但如果是在你面前,我覺得我甚至不配跟你相提並論。”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薛書珩蒼白的笑了一聲。

“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我們的確不合適。”

“因為這件事麽。”薛書珩喃喃道。

季顏長嘆一口氣,“當然不是因為這件事。也不是因為性格、身份、年齡……僅僅是因為你,我的薛老師。”

“什麽?”

“你不能夠因為我的存在,變成了你自己都不認識的樣子。”

對季顏而言,薛書珩無疑是人生路上最重要的一位老師,雖然他不是正經老師,雖然他是她的老板。

無論什麽時候季顏遇到困難,第一時間想到的都是薛書珩。

他是天上不可逾越的明月,高潔溫柔光芒皎皎,不可以染上一絲一毫的不堪。

薛書珩閉上眼,無奈苦笑。

“我以為你會指責我,會和我斷絕關系,會對我失望透頂。但是我從沒想過你會這樣說。”他轉過身,抱住那長發及腰的女孩,“小顏,你還是當年那只獨特的白天鵝,你很勇敢,並且善良。”

那一天在那個寧靜的小村莊,他看見白天鵝站在講臺上,既驚訝於她竟然那麽擅長、那麽喜歡當老師,也感慨她在做自己熱愛的事情時,臉上可以洋溢出那麽無與倫比的光。

他的所作所為像一場笑話,錯的一塌糊塗。

季顏緩緩笑起,縈繞在四周的是獨屬於薛書珩的香氣,那味道像海洋、像雲朵、像湖泊。

“薛老師,你還沒有告訴我,你那天為什麽戴口罩?”

薛書珩楞住,半晌才溫柔笑起。

“我那時候年輕,剛回國不適應仰城天氣,長了幾粒小痘痘。我想著不能讓學生們笑話了,就戴了一個口罩假裝感冒。”

“真罕見,薛老師竟然有在乎容貌的一天。”季顏也笑,“那你今天早點下班,回去照照鏡子,仔仔細細看看你的臉。”

“是好看,還是不好看?”

“你只要認真看了就明白了。如果實在不懂,還可以打電話問問宋喻。”

不止宋喻,還有公司員工、合作夥伴、客戶、裏莎……全世界都知道薛書珩好看,唯獨他自己不知道。

從公司裏慢慢悠悠走出來,季顏一面感嘆著這奇妙而古怪的事,一面微仰腦袋看著周遭一切。

公司很大,獨立修了一棟樓,門口還有一個小噴泉。季顏有一次喝醉不小心吐在噴泉裏,還交了幾千塊清潔費。

以後不會再早早起床,從咖啡廳路過買杯咖啡,再從後廊繞進公司了。

不過這樣也好,總歸離得近,以後閑得無聊還能找薛老師吃吃飯嘮嘮家常。

季顏回到小公寓,粗略收拾一番又坐車去了父母家。

好些日子沒見到她,徐苒和季重山都以為自己女兒跑丟了。

得知她辭職的事,季重山表示尊重但不理解,徐苒是既不尊重也不理解,吃飯吃到一半也忍不住罵她:

“你還瞎折騰什麽啊?那工作哪裏不好?薛總照顧你還少了?不是我說,你這丫頭還想著追求夢想吶?”

季顏感覺徐苒再罵兩句該揍她了,只好先穩住她,保證自己會盡可能縮短時間找到下一份工作,並且肯定是正經工作。

徐苒還是不同意,激動得就差去廚房找掃把抽她。

“你這丫頭越長大越叛逆,想一出是一出!結婚也是,莫名其妙回家一趟通知我們過兩天參加婚禮,我看你過段時間又該通知我們你二婚了!你辭職這事兒跟南雪商量過嗎?”

“這事他還不知道。”季顏低著頭,心想南雪可早就盼著她辭職。

“他還不知道?哎呦你這死丫頭你可真行——”

徐苒還沒罵完,門口門鈴忽然響起。

“別罵了啊。”季重山說了一句,起身去開門。

半晌後又聽他笑說:“呀,是南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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