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南雪回憶2

關燈
南雪回憶2

那一段日子,宋南雪永生難忘。

那時哥哥至少一年沒回過家。

每天忙於學業、忙著學公司裏的事,哥哥似乎瘦了一些,人也越來越沈默冷酷。

彼時宋南雪正值高二。

他初中那個成績是肯定考不上高中的,但宋家不允許有人連高中都上不了,隨便砸了些錢給他塞進重點高中。

他照樣不學習,照樣當個隨心所欲的混賬。

有一天,他把錢包手機隨手給了路邊的乞丐,慢慢悠悠走路回家。

回到家時已經天黑了,打開門就看見哥哥正坐在餐桌前吃飯。

哥哥穿著昂貴的白襯衫黑西褲,身姿挺拔,安安靜靜拿著刀叉,優雅的切著牛排。

與宋南雪不同,哥哥是天之驕子的代名詞,是可以站在記者鏡頭前冷峻自信代表公司發言的人。

而站在門口的宋南雪——

穿著一身被他用小刀割得千瘡百孔的校服,背著一個被人用來拖地的書包,嘴角甚至還有一絲淤青。

他比乞丐還像乞丐。

“過來。”哥哥頭也不擡,冷聲說。

宋南雪隨手把書包扔到地上,走到他對面坐下。

保姆阿姨只做了一份晚餐,但也無所謂,宋南雪吃不吃東西都行,實在餓了就隨便啃個面包。

他是個悄無聲息游走在世間得孤魂野鬼。

“成績單。”哥哥放下刀叉,擡頭看向他,“去拿給我看。”

宋南雪面無表情看著他,許久才勾起嘴唇笑了一聲。

“宋南雪。”哥哥的眉頭似乎常年都是皺著的,配合他那深邃俊俏的五官,常常給人帶來極致的壓迫感。

但這對宋南雪無效。

“成績,是什麽東西。”宋南雪久違的開口說了話。他的聲音喑嘶難聽,比流浪漢的聲音還沙啞幾分。

“宋南雪!”哥哥微微提了音量。

宋南雪早就對這一切免疫,皮笑肉不笑,擡起手隨意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

他過於消瘦,擡手的一瞬間,校服袖子滑落下來,露出手臂上數不清的疤痕。

不難看出,他被人打過很多次。

哥哥起身走到他面前來,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哥哥的力氣很大,隨手就能把他胳膊擰斷。

但是哥哥沒有,他只是挽起宋南雪的衣袖,看向他傷痕累累的手臂。

宋南雪也不做掙紮。

他空蕩蕩的腦袋裏只有一個想法:隨便。

要打要罵,都隨他們的便。

“你每天在學校幹些什麽?”哥哥握緊了他的手腕,怒氣濤濤,幾乎要把他吞噬。

這樣的哥哥很陌生。

至少對宋南雪而言非常陌生。

哥哥不應該是這樣,他應該和以前一樣,高傲漠視著一切,不允許宋南雪踏足他的房間,不想和宋南雪多說一句。

他是宋家的驕傲,是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寶貝。他不可能關心一個無足輕重的宋南雪每天幹些什麽,也不可能對宋南雪做的事感到憤怒。

他應該繼續當那個矜貴自持的繼承人,而不是把精力浪費在這個無趣的弟弟身上。

“我?”宋南雪單是擡頭看他就感到莫名其妙的累,更是沒力氣發瘋。

因此宋南雪只是維持著那毫無快意的諷刺笑容,啞著嗓子說:“我啊……跟你沒半點關系。”

這話似乎徹底惹怒了哥哥,他見不慣宋南雪這副賴皮樣子,順手就給了他一個巴掌。

宋南雪直直往地上倒,腦袋重重磕了一聲。

他像個破敗的玩具,只等著被人像垃圾一樣扔出去。

宋南雪的腦袋很疼很暈,躺在地上甚至不願睜開眼睛。

片刻後,哥哥居然蹲下來扶他。

他們一家人,連擁抱都不曾有過。這是宋南雪第一次體驗,摔倒後有人攙扶他。

“怎麽回事?”哥哥似乎不敢相信,一個正值青春的弟弟居然會被一巴掌打到睜不開眼睛。

可是手臂接觸到他的後背,甚至可以摸到他清晰的脊柱。在他身上看不見半點年輕人應有的健康與陽光。

宋南雪之前究竟在過什麽日子?

“起來。”哥哥托住他的後背,慢慢扶他站起來。

宋南雪兩手撐在桌上,閉著眼甩了甩腦袋,好一會兒才勉強清醒過來。

“跟我去醫院。”哥哥說。

宋南雪沒說話,一只手扶著腦袋,一只手推了他一把,腳步搖搖晃晃的往房間走去。

哥哥也不再多說,直接走過來拽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外拖。

“我跟你有什麽關系……你少管我……給我放開……”

宋南雪呼吸都很困難,一邊用力喘息,一邊腳步踉蹌,被哥哥拖著往外走。

他已經好些年沒坐過家裏的車,一坐上去,昏昏沈沈中的第一反應是竟然那麽寬敞。

他一般很少有閑錢,很少打車,偶爾打一次車都會覺得自己還真是了不得。

他一個每天活得像乞丐一樣的人,根本記不起自己其實是個富裕人家的小孩。

哥哥把後排座椅調低,讓他仰躺上去。

宋南雪莫名感覺心情不錯,一只手還摁在腦袋上,另一只手卻莫名豎起了大拇指,“厲害……後排的座椅還能放這麽低……”

不知道是因為今天的哥哥有些陌生還是摔壞了腦子,他感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開心,話也突然變多起來。

“我有點餓……”宋南雪呆呆看著車頂,“我怎麽好像看到星星了……”

哥哥坐在他旁邊,皺著眉頭看他,一言不發。

“不對。我應該是,終於……”宋南雪閉上眼,放松身體淺淺舒了一口氣,“終於死了吧……”

聽到這話,旁邊的哥哥終於沒忍住,冷著聲音罵一句:“你閉嘴!”

宋南雪已然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這樣的現象已經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他有時覺得自己回到了童年,等著秦阿姨來接他放學;有時又覺得自己和其他人交換了靈魂,可以自由自在放聲大笑;有時他又回到了冰冷的課桌前,艱難忍受著日覆一日的頭痛和胃痛……

太久沒人和他說話了。

他多數時候都像喪失語言功能,任打任罵絕不說話。

從來沒人跟他說:閉嘴。

難得機會,他還想開口,但一聲尖銳的爆鳴突然闖入耳朵,似乎是汽車不受控制的猛烈踩剎車。

接著他感覺整個人幾乎要飛起來,但下一秒,哥哥側身過來將他壓了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體驗到哥哥溫暖有力的懷抱。

這懷抱堅定不移,有著不顧一切的沖動和篤定,宋南雪近乎貪婪的想要多感受這陌生的親情。

只是再醒來時,已經再也感受不到了。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宋南雪獨自躺在病床上,一只手緩慢舉在眼前,擋住一絲陽光。

他的聲音低啞微弱,像被磨砂滾過,殘缺不全、難聽的要命。

他這荒唐的人生竟然發生了更加荒唐的事。

突發事故,那個完美的繼承人哥哥為了保護他而英年早逝,僥幸活下來的他變得支離破碎。

無窮無盡的麻藥打進他體內,讓他變得麻木、昏沈。

他的雙腿無法動彈,一條胳膊不能移動,甚至連自己呼吸都做不到。

常言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可他不知道什麽叫後福。

他獨自在醫院裏不知道待了多久,從頭到尾只有醫生和護工來過。

他們竭力修覆著他破爛的身軀,用了數不盡的錢、數不盡的精力。

後來有一天,醫生告訴他,可以坐起來了,可以回家看看了。

他這才記起來,這白墻白磚的地方原來不是他的家,他還有個空蕩蕩的、非常大的家。

第一次坐上輪椅時,宋南雪覺得很奇妙。

這矮別人一截的感覺,和他從前過得低人一等的生活相差無幾,他甚至覺得他就應該是待在著東西上面,反正他那兩條腿以後也用不上了。

家裏毫無疑問空無一人,他自己轉動輪椅到處看,看這個大房子。

或許是在醫院待太久,他已經不太能接受這個過於寬敞的屋子。

不過也沒關系,這裏只有他一個人,他想怎麽弄就怎麽弄,他想把這裏全砸了也沒事。

他的大腦意外收獲了那闊別已久隨心所欲的快樂。

真好,真好啊。宋南雪想著。

再也不會有人來了,他可以一個人靜靜呼吸、靜靜眨眼、靜靜死去。真好啊。

他緩緩來到哥哥的房間。

房間裏的東西幾乎都被帶走,那些是哥哥留在世上的紀念品,他們非常珍惜看重。

空洞的屋子,但隱約還能感受到哥哥曾經存在的痕跡。

宋南雪緩慢看著這一切。小時候他趁著家裏沒人時悄悄躲在門縫處看過這裏面,他想過很多次要偷偷進來。

現在,終於可以進來了。

他的願望達成了,一個持續了十多年的願望。

他這個活在塵埃裏的人,終於可以進到光明裏。

只是現在,有誰可以陪他說說話麽?

他有父母麽?

有吧。

但是他甚至沒有他們的電話號碼。

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只知道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了。

之前他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痛得呼吸驟停時,也沒有看到過他們。

他像一條被棄養的狗,因為道義法律他們給他留下很多錢,但是因為沒有感情,他們懶得和他多說一句。

天地之大,五岳之高。

這廣袤世間,只剩他一個人了。

“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宋南雪低低哼著兒時秦阿姨教的歌曲,一點一點關上了門。

明天一定撒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