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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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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要他

下山時村長和一眾村委已經在山腳等待了,看見他們兩人便趕忙來攙扶。

薛書珩派來的司機也在幫忙,大家手忙腳亂把宋南雪扶上擔架,匆忙趕下山的劉慎還把外套脫下來遞給季顏。

在一片混亂之中,季顏偶然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雲覓舟。

她臉上沒有任何作案暴露的驚慌失措,反而是眉頭皺著,定定站在原地,不打算躲也不打算藏。

她的神情裏包含了太多季顏不懂的東西,她對季顏沒有任何惡意,但幾乎想要把宋南雪碎屍萬段。

那難以克制的滔天恨意,穿透人群如利劍般刺了過來。

縣裏醫院為宋南雪做了急救,好在他雖然昏厥沒有意識,但不是因為大病發作而是極度疲倦導致的。

也不知道他做了什麽,硬生生走得膝關節磨損,腿本就不算利索,走到後來實在走不動只能在地上爬,把一雙白凈的手搞得傷痕累累、鮮血淋漓。

慘得要命。

“季老師,別擔心了,沒事的。”劉慎走到一旁,低聲說。

季顏靜靜站在旁邊,又看了看床上的尚未蘇醒的宋南雪,忽然決定出去抽一支煙。

其實抽煙這件事,她是在大學畢業後學會的。

季顏一向知道,她自己雖說看上去勇敢驕傲堅不可摧,實際上也就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倔驢脾氣。

當年她做足了計劃,準備好了一切,信心滿滿覺得自己一定能在一眾面試者裏脫穎而出,成為自己想成為的老師。

事實是她筆試面試的確無可挑剔,但偏偏落選的就是她。

她找不到原因,也找到解決方法,只能一遍遍嘗試,一遍遍看自己落榜。

到後來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出路,室友們都逐漸安定下來,問起她時,她只能坐在堆滿書本的出租屋裏假裝一切安好。

她不喜歡求助不喜歡示弱,最崩潰的時候腦子裏能想到的就是當年在走廊上,謝燃給的那一口濃煙。

那熾熱而充沛的感覺令她如夢似幻、畢生難忘。

一直到薛書珩把她從出租屋裏拎出來時,她那狹窄的小房間裏堆積煙頭甚至壘成了一座小山。

煙霧慢慢從眼前升起,像一道薄薄的屏障,靜靜隔開季顏和周遭的一切。

不算寬敞的吸煙室裏只有季顏和劉慎兩個人。宋南雪情況穩定後,村長和村民們都回去了,順便把雲覓舟也帶了回去。

“我記得你是她大學學長。”季顏先開了口。

劉慎點點頭,被季顏的煙味嗆得咳嗽了一聲。

“怎麽不去陪她?”季顏笑了一下。

出了這麽大的事,盡管雲覓舟是始作俑者,但畢竟也只是個小姑娘,這種時候有人陪著也能安心一些。

劉慎沈默了片刻,又擡頭看向季顏。

眼前的女人明艷高挑,煙霧後的眼神無比篤定,實在不是能糊弄的人。

“我必須確保宋老師沒事,才有資格請求你們……”劉慎低下頭,眼鏡沿著挺直的鼻梁滑了些許,“原諒她。”

劉慎以為季顏會冷笑會諷刺,但意外的,季顏點了點頭。

宋南雪被推出來時,手臂手掌、脖頸都纏了不少繃帶,因為還沒恢覆意識,氧氣面罩也戴著。

毫不誇張的說,如果那不是宋南雪而是雲覓舟,劉慎一定會殺了那混賬兇手。

但是作為宋南雪妻子的季顏只是平靜看著他,似笑非笑問了一句:“你知道宋南雪是什麽人嗎?”

劉慎呼吸一滯,緩緩搖頭。

他當然知道這兩個都不是一般人,雖然不清楚他們的具體身份,但那天那位薛老師是誰他可早就知道的。

“或者你聽過許頌言嗎?”季顏又問。

這次劉慎點了點頭。

果然還是許頌言的名字好用一些,季顏笑了一聲,又說:“那是他哥哥,親哥哥。”

劉慎怔住。

“按理說,宋南雪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裏,更沒有任何可能被這樣對待的。但是你猜怎麽著?”季顏轉身把窗臺上老舊的玻璃煙灰缸拉過來,擡指點點煙頭,看著煙灰撲簌掉下去。

劉慎自然猜不到,只能搖搖頭。

“他家的人都不要他,他也沒朋友,還有我——我也不要他。”季顏轉過頭,無端又笑。

劉慎發誓,在這兒待了那麽久,先前季顏笑過的次數加起來也比不上今天。

“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就沒人會追究什麽。雲覓舟對他做了什麽,他以後會不會留下什麽後遺癥,都無所謂。”季顏仰起頭,吐了一口煙。

“季老師,這……”

“我這麽說,你還不放心嗎?”

劉慎想要深吸一口氣,但季顏的煙味太濃,他連正常呼吸都難以做到。

“我想要先看到宋老師醒過來,先確認他沒事。至於其他人追不追究、如何追究,那都是之後的事。”劉慎說。

“是麽。”季顏微斜腦袋,看向了窗外的群山。

一片幽綠下,掩蓋了太多心事。

背著宋南雪走在山路上時,季顏混沌的腦子莫名想到一個事:電視劇裏都是英雄救美,輪到他們怎麽成了美救英雄呢。

偏偏背上的人一點意識沒有,怎麽喚都不答應,也不能讓他乖乖站好蹲下,背她下山。

為了找他,她可是跑遍了整個村子,累得快斷氣了,腿都止不住的發抖。

宋南雪突然說話時,她先是被嚇一跳,接著又急忙反駁他。

他說了那麽罕見的話,他說不在一起也沒關系。天吶,這是宋南雪嘴裏該說出的話嗎?

他應該說:不準離開我、滾回來、回到我身邊、別想跑、抱緊我……

可他偏偏說:不在一起也沒關系。

因此季顏當即回應,那我們下山就去離婚。

背上的宋南雪像是又暈過去了,久久不作聲響。

等了很久,久到季顏已經不指望他能回答時,下一刻,一滴淚水輕輕掉到她胸口。

這就是他的回答。

那個乖張叛逆的宋南雪,不知道什麽時候竟學會了默許。

他終於同意離婚了。

終於。

天知道前些日子的季顏有多想離婚,想到晚上的夢裏都是被剪成兩半的結婚證。

現在可算是解脫了。

她可以永遠離開宋南雪了,可以站得遠遠的,看他一個人住在那寬敞的大別墅裏,獨自靜靜生活,不知道什麽時候,再靜靜死去。

周圍的人或許震驚或許難過或許欣喜,但很快就如同無事發生。

作為一個父母醜聞的產物,他的到來本就是意外,正好意外被清除掉,一切又回到正軌運行。

季顏想著,如果這就是故事的結局,那其實也沒什麽問題,所有人都得到了應有的歸宿。

可是眼睛一閉,又想起一個久違的場景。

好久好久之前,她和宋南雪一起住在仰城大學旁的出租屋裏。

那時宋南雪站不起來,衛生間裏放了一只凳子給他洗澡用。某次他洗完澡後,季顏走進去便看見了凳子上他特意擺放的一只小黃鴨。

那是買糖果送的小鴨,如果家裏有嬰幼兒,會在洗澡時放在水裏給他們玩。

除了她,沒有人看到過那只小鴨。

季顏掐滅了煙,背對劉慎擺擺手,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長長的走廊空蕩蕩,將她的身影勾勒的單薄且孤獨。

病房裏依然安安靜靜,沒人說話,只是偶爾有儀器的滴滴聲。

宋南雪已經醒了,半睜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只無聲無息的玩偶,只會緩緩眨眼。

直到季顏的腳步聲出現在門口,他才終於有了一點反應,轉過頭看向她。

“怎麽樣了。”季顏拉開旁邊凳子坐下,低頭看向他纏綿繃帶的手。

宋南雪的目光一直在她臉上,“沒什麽。”

季顏點頭,“說說吧,發生什麽了。”

宋南雪輕輕嘆了氣,“雲覓舟說,你昨晚因為太生氣,去後山喝了很多酒,還說你,拜神樹祈禱我們快點離婚……”

季顏臉色有些白,但忍不住笑了一下,“是麽,我這麽迷信。”

“我知道你很想離開我,喝酒也不是第一次了……”宋南雪低咳一聲,慢慢閉上眼睛,“但是我怎麽找都找不到那棵樹,也找不到你。”

季顏緩緩搖頭,忍著心裏那股子酸疼,問:“找了多久?”

“沒多久……你也知道的,我就是個沒用的廢物,沒走多久就不動了,甚至爬也爬不動。”宋南雪突然笑了一下,蒼白的嘴角勾得微乎其微。

真是笨的要命。

季顏低頭看向透明的輸液管,腦海裏想象著他半夜跑到山上,驚慌失措找不到路也找不到人的樣子。

他怎麽那麽容易上當受騙?

雖然早就知道他笨,但也沒想到他那麽笨。

“這樣的事,我不想再發生了。”宋南雪緩緩轉頭看向她,“說到底,任何事都沒有你的安危重要。從此以後,我放過你,你也別再做危險事了……”

宋南雪眨了眨眼,眼淚一滴一滴滾落出來,從眼角掉進柔軟潔白的枕頭。

他似乎也終於忍不住,閉上眼不敢再看季顏。

大概是看慣了宋南雪任性妄為的樣子,季顏總覺得這樣的話不像是他能說出來的。

前些天他說得很對,季顏其實一點也不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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