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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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93

祝神開始重操舊業。

他趁賀蘭破不在,自己轉悠到小廚房,蹲到竈臺下的竹背簍裏偷了把抹泥巴的小鍬子,接著把那東西藏在自個兒袖子裏——賀蘭破目前不準他離開九臯園,祝神便從自己住的那處院子起,先估摸著離府外大街最近的一個方向,然後順著那方向尋到一處隱蔽的墻角,只要賀蘭破不在,他便想法子遣退下人,跑到墻角那挖起洞來。

祝神的行動相當老道熟稔,熟稔到他甚至自己都懷疑自己以前是不是時常幹這門勾當。

偏巧賀蘭破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動輒大半日都同幾個築師關在書房,要麽就是請一些工匠拿著四四方方的圖紙探討些諸如“活水入園”、又或者“房中溫泉”之類的問題,祝神偷偷摸摸繞到門外聽過幾次,覺得甚是無聊,再也沒聽過一次墻角。

唯獨每天一日三餐,賀蘭破會準時準點來盯著祝神吃飯。那時祝神就會脫下自己早早藏起來的一身專在挖墻時穿的外衣,換上幹凈衣裳,藏好鍬子,裝作無事發生地提前回到房裏。

與此同時,為了避免自己表現得太過安靜而惹人懷疑,祝神每晚夜裏必定要找那麽一兩個由頭向賀蘭破旁敲側擊表達自己希望出門的想法,在得到賀蘭破的拒絕後他才安心睡去。

如此一來,縱使祝神白天吃得好,晚上睡得香,可因為背著園子裏一眾人哼哧哼哧幹著體力活,身上就是不長肉。賀蘭破念在他自來就是個光吃不長的體格,又考慮到先前那些事把祝神身體底子掏空了,一時半會兒補不回來也很正常,便沒有深想。

後面的日子,賀蘭破在府裏的時間愈發的少。幾乎是天不亮就出門,掌燈時分方歸,後頭連三餐也顧不上回來守著祝神吃,祝神帶著三分好奇,但更多是希望賀蘭破回來的時間次數越少越好,於是抑制住朝賀蘭破發問的心思,怕對方以為他是在責怪他冷落了自己,只一心一意琢磨著挖洞,盼望早日逃脫出去。

整整二十天,祝神挖通了七個院子,總共六個墻洞。由於墻洞皆選在每個院子最隱蔽的角落,他又對九臯園來往的下人每日進出時間掐得極準,滿園數十個小廝丫鬟,竟無一個發現祝神如今每日都有好幾個時辰鉆到了離九臯園有相當一段距離的院子裏去。

然而這還不夠。祝神在心裏估算著,賀蘭府的院墻修得那麽高,他無法爬上去看到外面的景象,只能每挖通一個院子便貼到其餘三面墻上聽聽哪方傳來的動靜最大,再依據判斷往最熱鬧的方向接著挖,非得這樣,才能有機會挖到連通府外的某一堵墻。

都說狡兔三窟,祝神為了挖個墻洞,心上七個竅眼全用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時鉆到了新院子,要留意這地方可曾有人居住,是個什麽用途,幾時會有人在,一時又要心算後方幾處院子裏下人來往的動靜與時間,卡著點兒地往回趕,以免撞上不該撞見的人被察出端倪。回了九臯園,還得裝出雲淡風輕的模樣,時不時同下頭的人閑聊兩句,一來是想法設法地套話,二來還為了在所有人面前表現出自己終日閑得發慌,無事可做的姿態——實則刨洞刨得快要累死。九轉十八彎的心腸,他是彎彎轉得不一樣。

賀蘭破忙著修葺山莊,無暇察覺祝神的小動作,只偶有一次忽感祝神這段時間安分得反常,便將院子裏常進常出的幾個小廝叫過去問了一圈,得到的答案是祝老板每日除了吃就是睡,不是在院子裏曬太陽就是躺床上發呆,因著賀蘭破囑咐祝神休息時其他人不要打擾,所以他們通常只守在院外,除此之外九臯園無任何異樣。

賀蘭破聞此雖覺奇怪,但因一簾風月竣工在即,祝神又每天好端端地待在房裏,他便沒有細究。

直到七日後,祝神一路挖到了離外街最近的一堵墻。

那是個陽光明媚的春日,賀蘭破一大早不見身影,祝神吃畢了早飯,悄悄在袖子裏藏了幾個粉栗糕和奶炸面果子,以備在逃跑的路上果腹。

他駕輕就熟地順著自己挖的墻洞鉆到最後一處墻角,先是貼在墻上聽了聽——一墻之隔的地方是一如既往的熱鬧,腳步聲與交談聲高低有序,即便不是府外某條小巷,那也該是府裏某個人員雜亂的場所。祝神一連踩了幾日的點,確定這地方數日的喧鬧並非偶然,只為做好兩手準備:若是能一舉逃出去,那便很好;不過賀蘭府管理森嚴,大門二門都有人把守,無人居住的院子也是幾處門裏上著鎖,他若判斷不準,失手挖到了別的地方,沒能出去,憑著此處熱鬧所在,也能渾水摸魚,借著機會從人群裏想法子溜了。

一想到自己即將看到外頭的世界,祝神就不免笑出聲來。

他又突然想起賀蘭破,那笑便凝固在嘴邊。

賀蘭破固然是很好的,可是他總不能帶著對方一起走。一來賀蘭破要是得知此事,根本不會讓他走;二來對方也不可能舍棄偌大一個賀蘭府小公子的身份跟著他去流浪天涯。

想到日後夜裏睡覺身邊沒了個隨時能挨上去的暖爐,祝神心裏莫名空落落的。

可他也不想一輩子被關在那一方院子裏,否則幾時才是個頭?

等哪天在外頭看膩了玩煩了,再回來讓賀蘭破關一輩子,也未嘗不可——到時候再說吧!

祝神摩拳擦掌,貼著墻根去到角落,把墻洞前頭用以遮掩的幾個大石塊搬開,再匍匐到地上——昨日落了一場春雨,今早天才放晴,墻角地上聚著不深不淺的水窪,方才便早已浸透了祝神的鞋襪,只是他思緒激蕩無從察覺。此時祝神的膝蓋跪在地裏,帶著春寒的雨水透過衣衫仿佛快凍到他的骨頭,兩條落了病根的小腿這才後知後覺地發起陣陣劇痛。

祝神咬了咬牙,一個勁兒想著忍忍,等出了這地方管它痛死疼死也不影響什麽,到時候想怎麽辦就怎麽辦,鋸了都沒人管。

他雙肘支地,膝蓋以下由於犯疼實在使不上力氣,便把力道全用在手上,以一種狼狽的姿勢鉆過了墻洞。

洞外祝神也觀察過,圍著墻是一圈花圃,偏巧他鉆出來這地兒是個拐角,左右種了兩樹桃花,正好把他擋住——祝神簡直奇怪,這麽大個府邸,隨處可見的是最普通的桃樹,栽種得也無規律,像誰隨走隨插的一般。

他一身臟兮兮地鉆出來,隔著花圃只見到前方大片空地上人流湧動,目之所及只到人小腿,望到的皆是品級看似十分上等的衣料鞋履。

祝神心想:果然沒能出府。

不過眼下前方人多,也夠他趁亂開溜了。

豈知他視角受限,完全沒註意到右側花圃盡頭有人踩著泥土地朝他走過來。

片刻後,祝神活動活動被凍僵的腳脖子正打算起身,忽聽頭頂一個清脆女聲道:“……祝老板?”

他驀地一楞,緩緩擡頭,與一臉震驚的疏桐四目相對。

疏桐這一嗓子不高不低,正好夠周圍一圈人駐足停望;最外頭這一圈扭頭看過來了,連帶著後方所有人都陸陸續續朝祝神望去。

——幾日前,賀蘭明棋廣發名帖,邀請北方眾多名門望族前來飛絕城參加壽宴。這宴席明面上是為她慶生,實則是賀蘭明棋給自己接任賀蘭氏家主一事造勢,發了請帖就是是探口風,來的自然是願意支持她的;不來的,日後記上,也方便她鏟除異己,為將來統一北部鋪路。

祝神的墻洞,正好挖到了賀蘭明棋請客的這一座園子。

此時整個沾洲大半個北部的名士,男男女女聚在一處,目光齊刷刷攏在了這一個角落裏。

祝神不認識疏桐,不認識任何人,甚至聽不懂她嘴裏那一聲“祝老板”怎麽回事,但他隱約在心中預感到,大事不妙。

並且當務之急是先從洞裏爬起來。

於是他當著一眾貴客的面,強忍著腿骨傷寒,扶著墻慢慢站好。疏桐見狀,連忙搭了把手,同時給身側的侍衛麻利地使了個眼色。後者當即一調頭,往隔壁院子裏沖去。

現下祝神扶著疏桐,站在墻角兩株桃樹交枝的下方,一身碧藍色的衣衫的下擺像從泥水裏才撈起來,連帶臉頰和鼻尖上也多了幾抹幹巴的泥點子,活脫脫一只在泥地裏滾了一圈被當場抓獲的白貓,渾身上下除了眼珠子就再也找不到幹凈的地方。

不多時,眼前的人群從末端漸漸讓出一條小路,賀蘭破手裏還拿著一卷圖紙,急匆匆穿過人道趕來花圃前,瞧見祝神這副模樣先是怔了怔,隨即又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幾遭,粗略將祝神身上還看得清的部位檢查了一番,確認沒有外露的傷口才粗淺松氣。

祝神低著眼睛,試試探探擡起目光瞄了賀蘭破一眼,跟對方視線撞上,當即又低下去,只下意識地松開了抓著疏桐的那只手。

過了片刻,他又瞄了賀蘭破一眼,腦子裏只有一個聲音:完了。

人群裏慢慢響起竊竊私語。

“這就是……十六聲河的祝老板?”

“……像是呢。”

“……怎麽從這兒進來?難不成沒帶名帖?”

“……不過長得可真是標志啊——當真是他?”

“若真是喜榮華那位,可見傳聞也並非盡是虛言……”

“別真是狐貍托生的吧……”

“誰不說呢,普通人哪會打洞啊……”

“會打洞的,也不一定都是狐貍……”

“容貌倒是更有幾分……”

身後那些話語逐漸有了些輕佻的意味,賀蘭破臉色愈發難看,側過臉冷聲道:“諸位若是無事,右轉藏室有的是東西拿給你們品頭論足。”

場中一眾噤若寒蟬。未幾,在疏桐的示意下,賓客由小廝丫鬟們領著漸漸散開,或進了屋,或去了棋室、畫室和馬場,還有一部分留在院子裏的,也離得遠遠的,並不敢側目。

賀蘭破大步流星上了花圃,拉了祝神就要走,卻聽祝神見短暫的悶哼,反將他拽住,不肯邁步。

他回頭,尚未開口,便聽祝神解釋:“……腳疼。”

賀蘭破往下看,方見祝神一雙靴子被泥水浸透得徹徹底底,辨認不出原本顏色,想來鞋子裏一雙腳也早凍得足以結冰了。

他一言不發,躬下身,摟住祝神的腰便扛在了肩上。

然後祝神的袖子裏行雲流水地滾出幾個面果子和粉栗糕。

賀蘭破:“……”

祝神:“……”

賀蘭破的臉色又沈了一層。

他盯著地上的面果子,賭氣似的把其中一個踹出視線範圍,接著在明裏暗裏的註視中走出了園子。

祝神腦袋低垂,手腳朝地,變成了條被剝得只剩了一身皮毛的狐貍,軟綿綿地掛在賀蘭破肩上,只管裝死,沒臉擡頭。

兩個人一路無話。回到九臯園,賀蘭破先命人添了碳,又傳了兩大桶熱水,把祝神從頭到腳洗出了本來面目,再給擦幹頭發,裹上兩層厚衣裳,最後披一件貂毛披風,把人端到床上,忙活完這一場,才又出去親自捧了盆黑乎乎的藥水,趁熱抓起祝神的腳泡進去。

藥是柳藏春新近給祝神調制的,只管外用,專治祝神一個月前在河裏泡了半夜落的病根,據說會比針灸和膏藥效果要好。

賀蘭破蹲在床前守著祝神泡了兩刻鐘,期間楞是低頭盯著泡腳盆,既不搭理祝神,也一個字都不肯吭聲。好像盆裏那雙腳與祝神是分離的——腳是腳,人是人,他只管腳泡暖了,不管人舒不舒服。可見賀蘭破這次是氣得厲害。

等柳藏春吩咐的時間一到,賀蘭破便取了帕子把祝神的腳擡起來要擦。

祝神眼珠子來回轉了幾圈,琢磨著說點什麽緩和一下,見賀蘭破把他一條腿抱在懷裏正專心擦腳,便試探著道:“我這腳……”

他一出聲,賀蘭破動作便停了,也不擡眼,只是以一種冷漠的態度等他說完。

祝神尷尬地摸了摸鼻尖,腦子轉得飛快:怎麽把話接下去?

——喊疼?這不是自己作的嘛。

——問這腳的毛病能不能好?賤得像在找罵。

祝神幹咳一聲:“有五個趾頭呢,哈哈。”

說完他恨不得自己找個地縫鉆進去。

賀蘭破不為所動,照樣是沒有給他回應,擦完了腳,翻出不知幾時找人給他縫制的兔毛襪子,嚴嚴實實套在祝神腳上,把人往被窩裏一塞,轉身就往外去。

一個時辰以後,辛不歸進了書房,那時賀蘭破剛請走今日最後一批工匠——一簾風月修葺一事幾乎完工,他正對著祝神要搬進去的那處園子的房屋大樣圖查漏補缺。

“公子,其他幾處園子的人都來過了,說是……”辛不歸看了看賀蘭破,“說是總共找到八處墻洞。”

賀蘭破的目光凝在圖紙上:“都是祝神挖的?”

“看挖洞的手法和習慣……應該是。”

辛不歸張了張嘴,覺得祝神好像一只很厲害的地鼠。他有點想笑,瞅見賀蘭破的臉色,又硬生生把笑壓了下去,一本正經地道:“正好連成一條路線,通到今日的園子。”

賀蘭破的手幾度握緊又松開,良久,辛不歸聽見他一聲冷笑:“我就知道,他沒那麽老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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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靜悄悄,必定在作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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