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91

關燈
第91章 91

作為最後一個可能阻止賀蘭明棋成為家主的隱患,天聽教在抄檢之後走向了屬於它的時代的落幕。賀蘭明棋終於開始名正言順、大刀闊斧地清理起了門戶。

先是賀蘭氏裏堅持家主之位傳男不傳女的老古董們,賀蘭明棋找了些由頭,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實在德高望重動不得的,便一步步瓦解了權力留個虛銜等待日後解決。接著沒過多久,一直以來住在家主園子裏的姨娘和那位最小的公子離奇失蹤,三日後被府裏的下人發現母子雙雙凍死在了井裏。從此賀蘭府這一支血脈的正統公子只剩了賀蘭破一個。

姨娘和小公子送葬那天,柳藏春來到枕霄閣,在賀蘭明棋身旁研了會兒墨,才慢慢開口:“周姨娘和三公子,總歸是無辜的。”

“無辜?”賀蘭明棋批著折子,語氣淡淡的,頭也沒擡,“賀蘭家的子孫,身上就沒有無辜二字。”

柳藏春不緊不慢研著墨,不再接話,沒過多久便不動聲色地離開了。

一時疏桐進來,同賀蘭明棋匯報道:“顧龍機往南邊去了。”

賀蘭明棋問:“去邦州方向了嗎?”

“暫時沒有。”

“看緊她。”

“是。”疏桐站在階下,看著她欲言又止,“她母親柳氏……”

賀蘭明棋聞聲停了停筆:“查到了?”

疏桐點頭:“這柳氏自四歲起便被父母賣進了顧府,家裏親眷都是鄉下莊農,其父早年病逝,母親前兩年也死了。柳氏家中本還有個大她七歲的哥哥,但三歲時便在鄉間偶遇高人,因天資非凡被一眼相中,帶走後遠離紅塵修成了法師,多年間只有柳氏出生那天回家看過一眼。那高人……據柳氏老家的故人描述,應該就是當今的醫聖;而那個哥哥,就是柳大夫,柳藏春。”

賀蘭明棋舉著筆聽完,又繼續批著折子:“柳氏是怎麽死的?”

疏桐面露不忍:“那柳氏天性粗笨愚鈍,進府十年都還是個下等丫鬟,偏偏容貌出眾,顧氏老家主在位時偶然看見,便將她提作了姨娘,因其雖不伶俐,但老實本分,巧合之下獨得老家主偏愛,一年有孕,不到十六便生下了顧龍機。但顧氏自古重男輕女,柳氏因此失寵,而早前因風頭過盛明裏暗裏招了許多紅眼,生下顧龍機沒多久,便被人投井謀殺。顧府無人為其平反,只說是病死的,便將此事揭過去了。按理來說,柳氏賣進顧府扶作了姨娘,便是府裏的人,與本家姓柳的再無關系。可柳大夫大概還是懷著點恨,此後十一年,再未踏入邦州一步,也不為顧氏任何人診斷治病。”

賀蘭明棋這次是在不知不覺中停住了筆,待發現時,濃墨已凝到筆尖,滴在了折頁上。

“說來這柳氏也實在無辜,雷霆雨露皆非自願,最後還是因此丟了性命。”疏桐頓了頓,又道,“不過在這等府中,無自保之力,本就是一大罪過。”

賀蘭明棋將手中小狼毫放在筆架上,額頭一側隱隱約約又抽痛起來。她撐住扶手,閉眼道:“先下去吧。”

這一支插曲並未在她的心中掀起多大波瀾,又興許有,但僅限那一個下午的時間。第二天賀蘭明棋仍是精力充沛,一步不停地攘外安內。

她的最後一個目標是賀蘭破。

賀蘭明棋慢慢開始慢慢利用手下各部架空賀蘭破手中的實權,從軍、商、政三方面逐步削弱賀蘭破的力量。而賀蘭破作為當事人,非但沒有表現出半點不滿,甚至十分積極配合,這是多年似敵似有友的兩姐弟之間的默契——一個有心要,一個無意爭,你為權力,我為自由,簡直一拍即合。

最後一支軍隊的指揮令轉交到枕霄閣那天,是祝神最後一次施針的日子。

那是個很尋常的春日,飛絕城的護城河迎來第一次破冰,河水蜿蜒到十六聲河的腳下,開春的河岸仍帶著幾分料峭春寒。

賀蘭破將手上最後一沓文書清理完畢,走出九臯園正殿時已是傍晚,擡頭一看,天色熔金,雲層盡染。

這會兒祝神應該已經用過了針,正睡在喜榮華四樓的床上。

他結束府中事務比預料的要晚一些,策馬奔馳到十六聲河再耗費半日功夫,下馬時正值月上中天。

時近月底,天上只一牙下弦月,又細又彎,朦朦朧朧地隱在霧中。

賀蘭破抵達前半個時辰,祝神在床上醒來。

他今夜格外精神,四肢輕盈,頭腦清楚,渾身一片暖意。

容暉與劉雲守在隔壁客房,因陸穿原叮囑過,今夜最後一次施針,叟夜草的劑量很淺,祝神已無需專門派人在床邊守著,加之半夜賀蘭破會來,於是房中沒有增派人手,怕人多反驚擾了祝神。

他光腳下地,因房中炭火很足,也沒感到一絲寒冷。

祝神一身睡袍逶迤,靜悄悄走到床邊小榻前,看不見月色,便將窗戶支得更開了些。

整個十六聲河在半盞窗框下盡收於祝神眼底,青石板路架著兩側高高低低的樓房,這是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祝神的一生是漂泊的,他從不在任何地方久留,無論自願與否。

似乎天意如此,凡間總講究落葉歸根,他卻永遠像一條河流:流到望香樓,流到丘墟,流到鄉野,流到喜榮華。他是青樓的小倌,是丘墟的祝神,是小魚的祝雙衣,是喜榮華的祝老板。祝神淌過每一個人的記憶,帶走一些恩仇,留下一些痕跡,最後在永不止境的奔騰中徹底丟失自己。

他還是渴望著山。

此時的窗口含著一角山巔,祝神擡手去碰,山在遠端,他只摸到如水的夜風。

河岸邊躺著一條波光粼粼的練帶,練帶反射出山的樣貌:靜謐,黑暗,千樹萬樹隨風起伏。祝神定睛一看,那練帶是化冰的河流。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穿過十六聲河這條悠長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到河邊,再赤裸著雙足踏進河裏。睡衣的後擺像波紋一樣浮在他的身後,祝神站在山的倒影前,猴子撈月般掬起一捧河水,他抱到了山。

他對著掌心這一握山巔看了很久,福至心靈地感覺到自己今夜將忘記一切。

流水的終點並非匯入江河,而是浸入地底,長潛深山,成為山腳泥土的一部分,最後從枝葉梢頭滴入河流。

山是來處,亦是歸宿。

興許徹底遺忘才是找回我的開始。

祝神聽見賀蘭破的聲音回頭時,對方已經走到他身後半丈不到的地方。

河水漫過賀蘭破的膝蓋,那匹黑鬃烈馬踏步在河岸上,甚至還沒來得及套索。

賀蘭破見他轉頭,幾乎以為他要尋死,恨不得立馬沖上去,卻又不敢,只站在原地紅著眼睛喊:“祝神。”

他在害怕。祝神心想,他誤會了。

眼前的面孔忽而熟悉忽而陌生,祝神垂下手,那捧湖水從他的指尖滴入河面,他笑道:“小魚。”

賀蘭破像得了赦令,低頭吸了口氣,脊背猛烈地起伏了一下,面孔下閃過一瞬微光,像是落了一滴淚。

他擡腳朝祝神走了一步,不敢多走,又懇求似的望向祝神,好像需要第二個指令才敢下一個動作。

祝神看著賀蘭破,那雙渾濁多日的琥珀色眼睛此刻無比明亮。

“小魚,”他的手摸到河面那座山的倒影,“你帶我走吧。”

-

賀蘭破用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修葺一簾風月。

十四歲那年他被允許外出建府,府裏給賀蘭家三姐弟在滿十四歲時都撥了一筆不小的款子。賀蘭哀和賀蘭明棋都認為自己是以後要當家主的人,因此並未真正有過建府買地的想法,一個拿著近千萬銀錢揮霍得一幹二凈,一個暗地裏招兵買馬,培養了一批探子。

只有賀蘭破,十四歲那年拿著這筆錢,找了處無人問津的野山,勤勤懇懇開拓起來,又悄悄地修了一座山莊。

起初建立這座山莊時,他沒有具體的想法,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正如他找到這座山,又認定這處山頭時那樣,直覺般地認為祝神會喜歡這個地方,然後將這片土地開辟成了祝神會喜歡的模樣。

三月,一簾風月開滿了桃花。

祝神瞇著眼睛躺在院子桃樹下的搖椅上,一面慢悠悠在椅子裏搖著,一面若有所思。

這是他被帶來一簾風月的第二天。

山莊看似空無一人,實則各處山路口上都有暗衛把守。

如果祝神是一只狐貍,他能很順利地溜出這座山莊,接著在一刻鐘以後被某一個暗衛提著後頸脖子拎到賀蘭破面前領賞。

賀蘭破,那個自稱是他弟弟的……

英俊男人。

整整一個月,祝神仍然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並非他不願意承認賀蘭破是他的弟弟,而是他不願意相信自己和這個所謂的弟弟有著如此晝夜不分、床上床下、顛鸞倒鳳的混亂關系。

——起先是他在一個美妙的清晨醒來,先看見身下的攢絲錦被,又看見頭頂的暖帳紅綃,接著便感覺自己手中攥著什麽東西。

祝神先用手指撚了撚,發覺掌心裏有張紙條,於是下意識地打算擡起手展開紙條看看上頭寫的內容。

因為剛剛蘇醒的緣故,他對身旁一直多出來的呼吸聲毫無察覺。

祝神把字條舉到眼前,正要喃喃地念出上頭的字:“床邊的人是——”

下一瞬,一只套著黑色皮革的手橫穿眼前,直接把他的胳膊按到枕邊,祝神身上壓來一具高大的身體,溫熱的呼吸起伏在他頸側。

“我是賀蘭破,你十七歲那年在路邊撿到的弟弟,今年二十一,你叫我小魚。”賀蘭破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還沒睡醒,伏在他頸窩裏不肯擡頭,只呢噥著慢慢說,“你大病初愈,還沒想起這些,但是得相信我,不要亂跑。”

賀蘭破停頓了一下:“聽明白了嗎?祝神。”

祝神眨眨眼,盯著床頂不吭聲。

賀蘭破擡頭,露出一張半低垂著眼的冷硬面孔,由於還沒睡醒,那雙黑漆漆的眼珠子裏沒有銳光,看起來只是個沒什麽表情的少年人。

也許正是這第一面沒有給祝神起到太大威懾力的作用,才導致後來對方無數次偷奸耍滑企圖逃走。

此時的祝神受制於人,自然老老實實藏著尾巴,先用目光在賀蘭破的臉上來來回回打量了兩圈,隨即試探喊道:“賀蘭破?”

“嗯?”

祝神眼珠子一轉:“小魚?”

“嗯。”

祝神笑瞇瞇道:“弟弟。”

賀蘭破把下巴擱在他肩:“嗯——”

祝神順毛似的摸摸他的後腦勺:“你頂到我了,弟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