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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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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85

祝神當即看向自己的雙腳,想起已經穿了鞋;又低頭檢查自己的衣袖,發現並無可以整理之處;於是他再次看向賀蘭破,在賀蘭破朝他開口之前——

猛地轉身往房裏去。

賀蘭破先是一楞:“祝神?”

祝神的腳步並沒有停。

賀蘭破皺眉:“祝雙衣!”

祝神扶著門框,一只腳邁進房內,停在了原地,但並未轉過身來。

賀蘭破沒再說話,他確認對方是祝神無疑後,便把刀尖轉下,插進了雪裏,握住刀柄,半是休息、半是檢查地看著祝神的背影。

他找了整整半個月。

賀蘭府和喜榮華出動了所有能出動的人馬,把想到的地方都找了個遍,沒有搜到半點祝神的影子。因為祝神是主動逃走,沒有一個人考慮過他會去找戚長斂。

屠究正在閉關,眾人焦頭爛額之際,柳藏春忽道:“祝老板吃了藥,行動不同往日,總愛去一些危險的地方呢。”

賀蘭破跑了三匹馬,到了山腰處馬便不願往上走,他獨自冒風而行,兩天沒有合眼,體力不支時就把雪掖拔出刀鞘插進雪地,一步一步往深山裏爬。丘墟的狂風吹硬他的衣服,刮破他的嘴唇,攪亂了他常年一絲不茍的頭發,賀蘭破強打著精神,一身疲憊而淩亂地走進這座深宅,本不抱希望能找到什麽,卻在雪裏見到了與戚長斂並肩而坐的祝神。

他永遠都在不抱希望地尋找祝神,永遠都能意外地找到。

他將祝神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確保祝神沒有受傷,才放下心來,又歪了歪頭,像是思索不過,略帶疑惑地問:“你……是在躲我嗎?”

祝神依舊一動不動。

賀蘭破漸漸了然,他站直了身體,又說了一遍:“你在躲我。”

“祝雙衣,”他再一次喊出這個名字,“我有什麽好躲的?”

“賀蘭破,”戚長斂站在階上笑吟吟地看夠了,才抱著胳膊出聲,“你是來接他回去的?”

賀蘭破像此時才察覺戚長斂的存在,忽起了戒備,反手握住刀柄,準備把雪掖拔出來。

然而戚長斂絲毫不打算接招:“你要帶他走?可以啊,我不攔著——別急著動武嘛。”

賀蘭破眸光銳利起來,剛拿穩刀,戚長斂便舉起雙手道:“不要這麽看著我,是他自己要來的,可不是我從你手裏搶的。”

他往後一仰,靠著檐下的立柱,懶洋洋一揚下巴:“問問祝神,他願不願意?”

賀蘭破眨了眨眼,怔了很久,拿刀的手慢慢垂下去,薄薄的雪花落在他眉睫上,像結了一層霜:“……他來找的你?”

戚長斂笑意愈發深了:“你該不會以為,他逃走那晚,是我憑空得的消息,去把他帶出來的吧?”

賀蘭破的手松了,虛虛握著刀,只不讓它墜到地上,他再次調轉目光:“祝神?”

祝神仍是不轉頭。

“你不和我走嗎?”賀蘭破對著祝神發問。

他總是對著祝神發問,自重逢起便是這樣,祝神偶爾想不明白,小孩子面對大人時有問不完的問題,因為世界足夠陌生,他們尚未經歷規律,難以掌握法則。而賀蘭破二十歲了,有關祝神的每一件事,即便局面已然十分明顯,他仍是固執地要從祝神這裏得到答案。

——“一個人的樣子,被思念太多次,就會變得模糊嗎?”

——“你說祝雙衣這個名字是他騙我,那他真正的名字是什麽?”

——“你是祝雙衣嗎?”

沒有誰會永遠都是孩子,可賀蘭破在祝神面前卻永遠追問,像停滯在十二年前般不肯長大。

“賀蘭小公子。”

祝神的手從門框放下來,他很慢地轉過身,地面積雪的反光刺得祝神的雙目幹澀難受。他低垂著眼皮說:“回去吧。”

賀蘭破像聽不懂,又問一遍:“你不和我走嗎?”

祝神不說話。

賀蘭破向前挪了半步:“祝雙衣?”

“賀蘭公子,”祝神擡眼將他打斷,目光平靜,了無波瀾,“我是祝神,不是祝雙衣。”

他孑然立在門前,像被框在這場雪景之中,從未踏出半步,伶仃地獨自蕭索著:“你要找的祝雙衣,十二年前就死了。”

怕賀蘭破不死心,他又補充問道:“不記得了嗎?那個春天,他送你回府,之後便再沒出現。”

賀蘭破的刀滑倒在地上,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孩童般稚嫩的茫然:“你不是祝雙衣嗎?”

“我?”

祝神顯然整理好了腹稿,對著他微微一笑:“你是說喜榮華的祝老板,還是丘墟的祝神?我唯利是圖,貪生怕死,服藥成癮,忘恩負義,是酒樓的二掌櫃,也是鳳辜戚長斂唯一的弟子。這些都是我,但沒有一個是祝雙衣。賀蘭小公子——”

他頓了頓,一邊回頭進房一邊道:“除夕要到了,早日回家吧。”

庭院歸於寂靜,窗紗後出現一抹模糊的剪影,興許祝神在隔窗凝望,興許沒有。

戚長斂也不說話,他像當年守在亂葬崗旁邊一樣守在廊中,饒有興趣地觀察著賀蘭破幾時離開。

賀蘭破對著空蕩的門框出了神,過了很久,他把指上的瑪瑙戒指取下丟進雪裏,拾起雪掖,慢慢朝外走去。

祝神隔著窗紗看見賀蘭破的背影:他的頭發有些許雜亂,風霜過後未經打理,同他的離去的腳步一樣,是散亂支離的。祝神講體面,他自小也這麽教賀蘭破,要得體,愛收拾,出現在人前不說光鮮,總得幹凈。賀蘭破得體了這麽些年,連在他面前也舍不得出一點醜,最後一不留神,又成了站在路邊找不到家的人,從裏到外都不體面。

戚長斂慢悠悠踱步進房,祝神正背對大門,扶桌站立著,一言不發。

“舍得讓他走了?”他站在祝神身後,其實很想湊過去看看祝神是什麽神情,又覺得無非是冷臉一張,想想也沒意思,幹脆就這麽站著不動,望著祝神的頭頂說,“兩個人分開哭,不如抱在一起對著哭。”

“我不是舍得他,”祝神說,“我只是怕痛。”

祝神聲音低低的,脊背起伏著,緩緩吸了口氣:“那天他把我關在房裏,整整一個下午,從白天到傍晚,我在地上不停地磕頭,喊他的名字,我求他不要關我,要麽給我藥,要麽讓我死,可他不應。不管我鬧出多大的動靜,他就是守在房門口一聲不吭。我被綁在地上,全身都在打顫,好像有一百條毒蛇從骨頭縫裏往外鉆,我渾身濕透了,分不清哪裏在流血,哪裏在失禁——眼睛,鼻子,腿,額頭,甚至是下半身,我鼻腔裏全是水,混著淚和血的味道,聞過之後它們流進我嘴裏,又從嘴角淌出去,那種氣息令人作嘔,更令人絕望。可我當時連氣味也顧不上,我只想吃藥。斷藥的痛我忍過一次便再也不想嘗試第二次,我不怪他逼著我戒,他是為了我好,他想我活下去。可他沒有經歷過,他不知道這有多痛。後來我熬過去了,像具屍體一樣躺在地上,他走進來時我身上的血已經凝固,身上和腿間的水卻都沒幹,我躺在自己的體液裏,他抱著我一遍一遍地打理,像當年我撿到他一樣——可這哪能一樣呢?他是八歲昏迷倒地的孩子,我是活生生的人,是他的哥哥。他長大了,知道在我面前遮醜怕羞,手受了傷也會擋住不讓我看,豈知我不是呢?今天我叫他回去,他心裏多難過,也不及我那天躺在地上時的萬分之一。我不是故意要他難過,我只是怕痛。我不想再被關起來經歷一次那樣的下午了。”

“他走的時候眼睛紅了,我知道他回去的路上又會一個人躲起來哭,他每感覺到祝雙衣的影子在我身上流失一次就哭一次。小魚還是那個小魚,可我已經不是祝雙衣了。只是沒想到有一天……”祝神嘆了口氣,自顧自地呢喃,“我和他也會走到兩敗俱傷的局面。”

更沒想到的是,悠悠天地間,戚長斂竟然成了他唯一的傾訴對象。

“到底有多痛?”戚長斂聽完以後雙眼一亮,似乎只對這個問題感興趣,甚至彎腰湊到祝神一側,“痛到讓你舍得丟下他也要吃藥。你怎麽沒告訴過我,我的法子那麽厲害?”

祝神神色一瞬間黯淡了。戚長斂並不能理解他的話。

這樣也好,他本就只是想說出來,說給誰聽都無所謂,只要不是賀蘭破,誰聽到這番話都沒有意義。

祝神閉了閉眼:“我忘了,你是沒心的人,你的心給了我,便只知皮肉之痛,不理解我和他有多痛。”

他從袖中摸出一把不知何時藏起來的匕首,驀地一轉身插入戚長斂心臟的位置。

戚長斂猝不及防哼了一聲,微微一怔,反應過來時胸口處已浸出了一圈血跡。

這裏空空蕩蕩,沒有心,他不會死。

戚長斂清楚,祝神也清楚。

“痛嗎?”祝神神情平靜地問。

“還好。”戚長斂偏頭思索了一下,又往前挺進幾分,匕首徹底穿進了他的胸膛。

鮮血順著刀柄流到祝神的掌心,形成一註淌進祝神的袖口,戚長斂若有所思:“我好像有點難過。”

血液從二人中間低到地板,祝神松了手,先扶著桌子,又慢慢靠著桌子滑坐到地上。

戚長斂胸前還插著匕首,匕首進去太深,刀柄橫在那裏,看起來便像一個奇怪的附著物。

他蹲在祝神跟前,問:“是你在難過,還是我難過?”

祝神看了看他,又看向他胸前的刀柄,扯開嘴角笑道:“一萬把刀插在身上,你才知道我多難過。”

戚長斂想:那就是我在難過。

他又問:“賀蘭破呢?要插多少刀?”

祝神沈默了半晌,忽道:“你殺了我吧。”

他說:“我把心還給你,我不想活了。我多活了二十年,已經很夠了。這輩子,下輩子,你都不要再救我。”

戚長斂說:“那下下輩子呢?你總得給我個機會,我想知道你是哪一世殺了我。”

祝神搖頭:“我死在這裏,三魂七魄去找師父,找到以後去陪小魚。”

他近乎企盼地說:“我永世不要超生。”

“不。”戚長斂否決道,“我想你活著。我喜歡看你活著的樣子。只要你活著,我就舍不得死。”

他想了想,又道:“不過如果有一天你徹底忘了我,再也想不起來的話,我就會殺了你。”

祝神閉上眼,覺得疲憊至極。

“有酒嗎?”他突然問。

“想喝酒了?”戚長斂側過身,避免拔出匕首時血噴到祝神身上,他丟掉匕首,摸了摸傷口,很快把血止住,“我下山去買。”

祝神把頭靠在榻邊棱上:“快點。我要吃藥了。”

戚長斂走了。

祝神一個人在地上坐了很久,中途往自己嘴裏塞了一次藥,昏昏沈沈地睜眼,最後站起來四處環顧,發了半天的呆,才想起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麽。

他木訥地走出房門,憑借記憶走回賀蘭破先前站立的位置,蹲下身,開始在地上刨雪。

直到在周圍刨出了好幾個雪坑,祝神才找到那枚瑪瑙戒指。

正拿起戒指把戒托縫裏的雪吹幹凈時,忽然有人從身後用錦帕捂住他的口鼻。

錦帕裏浸了足量的蒙汗藥,他掙紮間仰頭看見頂上面孔,愕然睜大了眼,很快又昏死過去。

賀蘭破扛起祝神就往山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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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小狗永不言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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