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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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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81

山腰獵場,賀蘭明棋第三次被賀蘭破用馬別開。

她勒緊韁繩,看出對方今早在故意找茬,只是她今天心情不錯,便也懶得計較,帶著警告意味地瞥了賀蘭破最後一眼,調轉方向往另一片林子裏去。

獵山一連幾日放晴,高處還有些積雪尚未化開,賀蘭明棋甩開護衛,一徑往深處去,沒遇著狼匹,倒是瞧見一只公鹿。

她屏息拉弓,剛剛放箭,簇頭飛到一半,被另一支箭矢橫空突襲,釘到一側樹幹上。

氣鳴聲使鹿受了驚,眨眼功夫便潛逃不見。

賀蘭明棋面無表情地扔了弓,摸到腰側長鞭,猝不及防往箭來的方向甩去:“發什麽瘋!”

破空聲響起時,賀蘭破駕著馬往身側一躲,數尺長的冷鞭堪堪擦過他的護腕打到後方的杉木上,留下一道三寸深的白痕。

這一響過去,姐弟二人便已各自拔了刀,躍下馬背,難分難解地打起來。

賀蘭破矯健,賀蘭明棋個子卻也是一等一的高挑,平日光腳也只比他低了不過小半個頭。如今蹬著長靴束著發,各自手上拿著雪掖和驚霆,混戰之下,簡直分不出你我。

兩個人在深冬這片山林裏打得殺氣騰騰,你出了上招,立時便被我拆解下招,刀刃劃過刀刃,幾番擦出火星子,僵持不下時,賀蘭破忽後退抽刀,猛地將雪掖從賀蘭明棋肩頭飛出去。

一只剛躍到賀蘭明棋背後的白狼被捅穿心臟插到樹幹上,嗚咽過後便垂頭死去。

二人短暫地休了戰。

賀蘭破走到樹下拔了刀,把狼扔給賀蘭明棋。

兩個人一言不發上了馬,正沈默往回走著,賀蘭破開口道:“祝神的藥,是你提供的?”

賀蘭明棋這才明白今早這場架是為誰而打。

“是啊。”她摘下手套,呵出一口白氣,拿出水袋仰頭灌了一大口水,又扔給賀蘭破,“我當是什麽事兒,在這兒跟我大動幹戈。”

賀蘭破接了水袋卻沒喝,拿著看了一會兒,又扔給賀蘭明棋:“他會死的。你為什麽要這樣?”

“他死不死幹我哪門子事。”賀蘭明棋見他不喝,幹脆捧著水一飲而盡,“賀蘭家的人有恩必報。他救了我的命,要什麽我便給什麽。後果如何,他自己負責。我又不是他老子娘,還管上他死活了?”

祝神自然是沒有老子娘的,全世界唯一能管他死活的人,就只有一個賀蘭破。

偏偏他還不願意讓人管。

賀蘭破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低頭嘆了口氣:“那你現在告訴我,就不怕他知道?”

“怕?”賀蘭明棋哂笑一聲,兩個人已不知不覺走回了營地,她下了馬,任由護衛將馬牽走,慢悠悠往自己的帳子裏去,“我只承諾給他藥,又沒承諾不告訴你。”

她隔著幾丈站在帳子前,不遠處疏桐正等著稟報什麽,賀蘭明棋先招手打住,又回頭對賀蘭破道:“不管你要做什麽,先記著自己的身份。一切等冬獵結束再說,別在這兒給我搞出亂子。他吃了這麽久的藥,也不差這幾天。”

再過去,卻聽疏桐在她耳邊低聲道:“祝老板來了,他腿受了傷,屬下便請他進去坐了,這會兒就在帳子裏。”

賀蘭明棋無聲向後一瞥,見賀蘭破同捧著一盞桔子的劉雲已離開了一段距離,就打起簾子進了帳。

一進去,祝神便同她行禮,賀蘭明棋邊走邊擡手:“祝老板腿腳不便,免了吧。”

同時在心裏想:“好一個人面桃花的病秧子。”

待祝神靠回椅子上,賀蘭明棋坐在上首,看著他,又心想:“白桃花。沒血色。”

她招呼疏桐:“把爐子往祝老板旁邊移。”

要是把人冷死了,賀蘭破還得天天找她打架。

祝神謝過,喝了一口熱茶,捧著手爐,同她絮絮講起天聽教與顧氏之間的淵源:“天聽教創造人沐得,當年還是沐氏的嫡長子時,因父親殺妻而離家出走,後來帶著教徒回家,將自己的父親當眾斬殺,沐家自此分崩離析。這傳言當年我聽說便覺得蹊蹺——若那些教徒真只是平民百姓,怎麽可能抵抗得了沐家的勢力?如今才知曉,當時沐得能快速把他父親處以極刑,一來是他依仗自己少主的身份,二來,是顧氏老家主在背後給他支持和援兵。那一幫子所謂的教徒,本就是喬裝過後的顧氏的人。往後天聽教慢慢組建,沐得雖表面對沾洲各部分勢力保持中立,但暗中仍與顧氏有所往來,不知是為了報恩還是被顧家家主拿捏住了把柄。直到顧氏老家主去世,新任家主顧海川便又接手了顧家與天聽教之間遺留下的事務。顧海川雖年輕,為人做事倒是心狠手辣,比起老家主過之而無不及。”

說到這兒,他忽問:“賀蘭小姐,還記得六年前粱城之亂嗎?”

“襲氏的粱城?自然記得。”賀蘭明棋回憶道,“當年襲氏出征有功,我特允許他們獨立出去自成一族。哪曉得沒兩年襲老頭子和夫人暴斃,又無子女,只能讓侄兒臨時頂替家主之位。沒過多久,就聽說天聽教查出來是侄子害死了他們,還是府裏下人逃出來告的狀。天聽教處死了那個侄兒,按理這粱城和襲氏麾下人馬都該歸還賀蘭氏,哪曉得顧氏提前得到了消息,先一步把粱城占領了。那時我和賀蘭破遠在東方,城中大將皆外派邊境,賀蘭家有心無力,無暇顧及,只能認栽。”

祝神笑道:“若我說,那告狀的下人是顧海川策反的,天聽教找的證據是憑空捏造的,襲家的侄兒是枉死的,顧氏的消息是一早得到的,你怎麽辦?”

賀蘭明棋凝視祝神片刻,也笑了:“早前聽聞顧海川能得到老家主青睞,本就是靠粱城一事翻的身。若祝老板能給我一些當年的蛛絲馬跡,只要足夠有力,光憑這一件,我就能毀了整個天聽教。”

“賀蘭小姐的能力自是毋庸置疑,只是這證據,”祝神眨眨眼,“還得賀蘭小姐親自出馬。”

賀蘭明棋:“哦?”

祝神好整以暇:“我派人去查了一下,六年前顧氏派出去收覆粱城的將領正是顧海川的心腹,叫左懸。如今那人就在喜榮華裏,瞎了兩只眼,要求柳先生診治。可我聽聞柳先生行醫多年,早有一個規矩,那便是不醫治與邦州顧氏任何相關的人。柳先生多年從未與旁人親近,除非金銀錢財所驅亦不為權貴診病,唯一鐘愛便是他隨行的那只黑貓。新近倒是聽說他待賀蘭小姐與別人不同。這步棋怎麽走,走不走得動,還得看誰能勸動治病的人。”

祝神辭後,柳藏春沒多久便端著安神湯來找。

賀蘭明棋心不在焉喝了湯,柳藏春一如既往端了空碗要走,被賀蘭明棋叫住:“柳藏春。”

“唔?”柳藏春還維持著邁步的姿勢,茫然回頭,“賀蘭姑娘叫我?”

賀蘭明棋的指尖在桌上來回敲了兩下,想了想,她似乎不太會在柳藏春面前繞彎子,於是直接說:“幫我個忙?”

柳藏春慢慢轉過來,做出那個笑吟吟的表情,並不問是什麽事,只答應:“好啊。”

賀蘭明棋別開視線,望著桌面說:“顧氏來的左懸,眼睛瞎了,你幫他治一下。”

柳藏春說:“好啊。”

賀蘭明棋指尖頓在桌面,她原本做好了柳藏春拒絕的準備——若真是這樣,大不了用強,拷起來關牢裏上極刑老三樣,畢竟賀蘭家的地牢,沒一個嘴硬的能走出去。又或者柳藏春猶豫一下,要時間考慮,她也能容忍。

只是沒想過柳藏春答應得如此幹脆。她甚至懷疑起了祝神所說傳言的可靠性。

再擡起眼看過去,只見柳藏春試試探探打量她的神色:“賀蘭姑娘還有事?”

賀蘭明棋沈默了片刻:“沒有。”

柳藏春望著她,不知想到什麽,忽慢慢走過去,把碗放在桌上,彎腰湊到賀蘭明棋跟前,指著自己的額頭道:“賀蘭姑娘看這是什麽?”

賀蘭明棋撩起眼皮一掃:“這不是你的痣麽?”

“是呢。”柳藏春用一只手掌支著下巴,對著賀蘭明棋笑瞇瞇解釋,“聽說人眉心長的這種朱砂痣,都是上輩子在黃泉路上磕了五千個響頭,祈求神佛來世讓自己見到想見的人時留下的。我長這顆痣,一定是為了今生遇見賀蘭姑娘。”

“俗得沒邊。”賀蘭明棋方才那點困頓情緒被這番話一掃而空,往後一仰,闔目躺在椅背上,“沒事就出去吧。”

柳藏春起身,舉起手指隔空描繪著賀蘭明棋的眉毛:“既是從賀蘭姑娘口中說出,那便不是與顧氏相關,而是與賀蘭姑娘相關。與賀蘭姑娘相關的人,自然是要救的。”

他看了一眼賀蘭明棋腰間,那裏並沒有如願掛著白月玉佩。

柳藏春沒等賀蘭明棋再說話,拿起碗出去了。

他離開後許久,賀蘭明棋才睜開雙眼,對著空蕩蕩的帳子若有所思。

-

祝神的腿傷得嚴重,醫治的時間又遲,患處愈合得慢,一直到冬獵結束回到城裏,行動依舊很不方便。容暉被他提前派回喜榮華守著顧加白和左懸,只留下這個月剩下的幾顆藥丸,賀蘭明棋提供的那些則一直留在劉雲那裏。

賀蘭破隨軍同行,路上和他接觸的機會不多。祝神躲在他不來的時候放縱服了幾日的藥,許是冬日憊懶,許是藥效作用,自打跟容暉安排好顧氏後續相關之事,他是一日疲勝一日,沒事的日子裏,腦子能不轉就不轉了。

因此在辭別賀蘭府回十六聲河的路上,祝神幾乎沒了戒備。

車夫在外駕馬,他似睡非睡歪在窄榻上,兩條傷腿隱隱作痛,便開著玩笑和劉雲說:“等回去以後,老陸給我做的那根手杖就得重見天日了。”

劉雲壓著眉頭不接話,靜默半晌,忽道:“二爺,有人。”

祝神迷茫睜眼:“有人?”

話音未落,車外風過樹梢,簌簌不息,驚起幾只寒鴉,馬踏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停在馬車前,一時烈馬嘶鳴,此起彼伏。

劉雲抱劍沖出馬車,對馬夫呵道:“守著二爺!”

接下來便是刀劍爭鳴,鐵騎踢踏。

祝神將車窗支開一條縫隙,從車中一角窺探,戰況不容樂觀。

劉雲的輕功在沾洲數一數二,內功與劍法亦不容小覷,然而窗外這些刺客個個出手老辣,招式果斷,集體攻擊時進退有素,絕非野路子的烏合之眾。上百號人,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單拎出來劉雲在誰面前都能占上風,一打二沒問題,一打十也許能勝,但以一敵百,必敗無疑。

祝神放下車窗,打開車門,躬身走下了馬車。

冬風蕭瑟,刀光劍影映在祝神的綢緞袍子上,天際處一片孤寒。

果不其然,他一出現,將馬車層層包圍的刺客齊齊收手。

“二爺!”

劉雲身上幾處負傷,正要擋在祝神跟前殺出重圍,便被祝神擡手攔住,側臉低聲道:“不用打了。”

林中一時鴉雀無聲。

由遠及近的馬蹄聲緩緩朝他們踱來,裏三層外三層的黑衣客自動讓出一條小路。

賀蘭破騎著他那匹皮毛發亮的黑鬃大馬,居高臨下看著車前的主仆二人。

他舉起手,套著黑色皮革的指尖微微揮動,面色沈靜地啟唇:

“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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