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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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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75

祝神那顆綠瑪瑙的戒指要得急,容暉加了三倍工錢,請鍛造鋪子的師傅連夜趕工,守到半夜,他才捧著裝好戒指的盒子回客棧。上了二樓,便聽頭頂樓板上有硬物拖地的摩擦聲。

這聲音沈重粗糲,仿佛一件生了銹的鐵器與另一重物左右並行,速度極其緩慢,偏偏他又聽不見腳步聲。

容暉下意識以為是撞了鬼,或者樓裏躥入了什麽邪物。他屏住呼吸,放輕腳步踏上樓板,抵達三樓時,往聲源處望去,當即險些把手中錦盒落在地上:“二爺……”

祝神的腳背凍成了青白色,衣襟與袖口上一片濕紅,臉頰下巴處還淋淋然滴著血,眼角周圍有幾顆已經幹涸的血珠——有一顆正從他眉梢滑下,滑到一半,便凝固了。

他左手向後握著劍柄,劍尖劃行在地板,這便是摩擦聲的一部分來源;另一部分,則來自祝神右手拖行的屍體。

那屍體頭朝裏,腳朝外,祝神正抓著它的腳腕往前走,因此容暉看不清死者的具體面容,事後再回想起來,印象最深的依舊是從屍體頭頸處往後蔓延,一直蔓延到金字一號房門內的那一道長長的血痕。

走廊盡頭淒清的月光順著窗口照進容暉的眼中,那裏倒映著死神般的祝神,像一尊濺了血的雕塑,以及祝神腳邊的一具屍體和一柄染血的長劍。

記憶是有氣味的,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容暉聞到鮮血的味道就會想起這晚站在月光下的人,還有他腦海中不斷回蕩的那股悲愴的聲音:

祝神瘋了。

他忘了此時眼前站的人是他的掌櫃,與他涇渭分明有著主仆之分,更忘了自己無論何時得畢恭畢敬喊人一聲二爺,只快步走上前奪過祝神手裏的劍,低聲道:“怎麽回事?”

祝神垂下眼,半寸睫毛的末端因沾了血而凝作幾綹,他回望一眼屍首,淡淡道:“我把他殺了。”

容暉張了張嘴,縱使明白祝神說話點到為止,沒主動提及的便是不想告訴他,可他還是忍不住問:“為什麽?”

果不其然,祝神沒有接話。

容暉吸了口氣,再呼出來時人已恢覆了鎮定,他從祝神手中接過屍體的腳腕,避免落到地上發出重響引起註意,然後把盒子塞進祝神手裏:“戒指打好了,二爺回房吧。死個人而已,在十六聲河算不得什麽。剩下的我來。”

祝神擡起僵硬的胳膊,打開盒子,看到盒中戒指那一瞬,麻木的臉上終於抿出了一個笑。

他忽然道:“備車。”

容暉正打算彎腰把屍體扛起來,聽到這話便停下動作:“什麽?”

“備車。”祝神關上盒子,眼神漸漸清明了,“去賀蘭府。”

“現在?”

“現在。”

容暉現在一個頭八個大,知道強攔沒用,便嘆了口氣道:“二爺,先洗個臉吧。”

祝神低頭看了看,認為自己目前的尊容確實不適合去見賀蘭破,於是轉身往樓上去了。

冬天屍體血液凝固得快,容暉把屍身連著被褥藏在後院的騰出來的馬廄裏,用幹草和新鮮馬糞蓋成厚厚的草垛,臨時掩蓋了氣味,最後把馬牽回去,不至於叫人查出端倪。

同時被他叫起來的劉雲也擦幹凈了三樓的血跡。

容暉無心責怪劉雲沒看好祝神的疏漏,所有人心裏都清楚,若祝神要做一件事,即便被他們察覺,也是阻攔不下來的。

金字一號房裏換上了相同的被褥枕頭,劉雲與屍體身形相仿,上去躺了片刻,將被褥打亂,做出有人睡過的痕跡,隨後又燃了大量熏香和艾草,準備在天亮前一個時辰再拿出去,以免通風不夠被人聞出血氣。

二人打理好一切,又端了兩盆熱水去祝神房裏,將後續與祝神說過。

祝神坐在地上,一身血汙,雙手早在劉雲容暉上來前用冷水洗過,正捧著戒指細細地看。

聽二人匯報完下方情況,他只靠在床腳,漫不經心地說:“用不著這麽仔細。一幫烏合之眾,死了一個同伴,沒人會追究。”

事情也如祝神所料,第二天那一夥人睡醒起來,後知後覺在喜榮華大鬧一場沒討到半點好處,心有餘悸地怕惹麻煩,急著要走,發現同伴下落不明也只是去房中草草看了一圈,沒瞧出異常便道:“興許他怕事,連夜逃了!”有疑心者亦不敢多話。

剩下四五個人早飯也沒吃,收拾好包裹便無影無蹤了。

而早在夜裏,祝神便已洗凈換裝,坐上去往飛絕城的馬車了。

如今他夜裏是從來不睡的,睡也睡不好,一閉眼全是兒時的夢。

而他的兒時,是黑暗混沌、不堪回首的,一株早已爛在隆冬裏某個亂葬崗上的花。

祝神靠著車廂,掀開窗簾一角,天上很應景地下起了大雪。

有夜襯著,雪就沒了顏色,在月下變作透明的薄片,下得齊整均勻。祝神想,這回是真的雪,不是誰來了。

他的指尖逐漸被風吹得僵冷。

祝神把手收進披風,捂了片刻手爐,隨後從袖中拿出一個藥瓶,取了一枚裂吻草放進嘴裏。

陸穿原在藥外裹了層糖衣,祝神慢慢抿著,一邊閉上眼一邊又想:老陸給的藥不夠吃了。

他得想點別的法子。

-

賀蘭明棋回家這天,全府上下都起得很早。

祝神的馬車抵達府門前時天還未亮,賀蘭破剛起床不久,才吃畢了飯漱過口,便聽二門外小廝來報說祝老板正往園子裏來了。

賀蘭破還在洗手,只當是自己聽錯,慢條斯理接過帕子問道:“什麽?”

小廝說:“十六聲河的祝老板這會子正往園子裏來,眼下該到了。”

話音未落,眼前的人影便越過小廝奔到門外去了。

祝神披著灰底織銀水波紋的狐領子披風,過了月洞門,沿著才掃完雪的小徑往屋子這邊來。

賀蘭破才出門檻,又折回房裏,匆忙戴好了手套,再回到屋檐下。此時祝神已站在了階前小院,長身玉立地與他對視,容暉在一旁撐傘不語。

大雪紛紛揚揚,賀蘭破站在廊下,望著雪裏的祝神,面無波瀾地想:祝神真好看。

自己七歲時他就這麽好看,如今二十歲了,祝神還是這麽好看。

他緩緩地走過去,站到祝神身前,把手伸進祝神的披風裏,漸漸圈住。

“過年了?”賀蘭破聞著祝神身上淺淡的篤耨香氣,不鹹不淡地調侃,“祝老板也會不請自來。”

祝神捧著爐子,空出一只手拍了拍賀蘭破的背:“給小公子送個禮。”

賀蘭破埋頭在祝神頸間,聽見這話也只是隨意“嗯”了一聲,心知該從祝神身上起來看看對方送了什麽禮,手卻將祝神的腰越圈越緊:“好奇怪。”

祝神偏頭:“奇怪?”

賀蘭破伏在他的狐毛領子上吸了口氣:“你才離開一天,就好像離開了很久。”

另一頭又摸著祝神的腰在心中默念:好想扒光了抱到床上。

祝神自是聽不到他這些暗地裏的小心思,只哄孩子似的在他背上順氣:“先進去吧,外頭冷。”

賀蘭破先是裝作沒聽見,祝神又輕輕在他耳邊喊了一次,他才不得已松開。

祝神屈起手指敲他的額頭:“越大越不聽話。”

說這話時卻是笑吟吟的。

他繞過賀蘭破往臺階上去,因在外站得久了,便直奔屋裏取暖。賀蘭破面無表情地側身看著祝神打簾進房的背影,臉上神色依舊是疏疏淡淡的,只在心裏嘆氣:還是……

想操死他。

祝神進了門,連披風也未取,在鎏金蝙蝠琺瑯釉的炭爐邊上直站到雙腳暖和了,才把手爐遞出去。

卻是賀蘭破接著。

祝神擡頭,方見屋子裏一圈人都被攆了出去,就剩他和賀蘭破兩個相顧對影。

他解了披風,賀蘭破自然而然地接過掛好,轉頭便見祝神從袖子裏拿出一枚戒指,上頭的瑪瑙成色潤亮,銀環也精致,一眼奢貴,卻不浮誇。他便知道這是祝神要送他的禮了。

賀蘭破走回去,祝神見他光是伸手,便笑道:“也不脫手套?”

賀蘭破說:“就這樣戴。”

這手套很貼肌膚,材質又薄,戴在手上似有如無,戒指套上去也不會因此顯小。

祝神托住賀蘭破的掌心,將戒指套在食指上。

末了又捏著賀蘭破的五指左右看了看:“黑色倒襯得它好看。”

他一時抓著沒放,賀蘭破也不說,兩個人維持著這個姿勢站在爐邊,忽聽爐火發出“劈啪”一響。

祝神像是望著戒指出了神,呢喃道:“戴了這戒指,以後……”

他說到這兒,聲音又倏忽小了。

賀蘭破攥住他:“以後什麽?”

祝神睫毛微顫,再擡眼時又是那副笑意盈盈的神色:“以後,就是喜榮華的人了。”

賀蘭破顯然對這個回答不甚滿意:“只是喜榮華的?”

祝神輕輕抽出手,往椅子邊去,想要吃茶。

便走邊回頭反問道:“喜榮華是誰的?”

一時沒聽身後回答,正要再看,只覺腳下一輕,猝不及防被賀蘭破打橫抱起,掉頭往床邊去了。

祝神是個隨遇而安的性子,坐不到椅子,那就坐床;吃不到茶,也可以吃點別的東西。

賀蘭破不知幾時扯了一塊織金紅綃,像早有準備似的,甫一把祝神放在床上,紅綃就落到了祝神頭頂。

祝神向後仰著,一支胳膊支在床上,眼前朦朦朧朧,賀蘭破彎腰而來,頂起蓋頭一角,側首吻了上去。

“你要我去給陸大夫當夥計?”賀蘭破細細密密地吻著,“我是陸大夫的人?”

祝神的腰帶被層層解開,裏衣一側滑下肩頭,露出半片胸膛。他無心答話,幾次三番扭頭躲開想要開口都被賀蘭破堵上,最後趁著賀蘭破低頭向他胸前吮吸時咬牙道:“白日宣淫……”

“天還沒亮。”

他閉上眼,沒了掙紮的力氣,倒在床頭,只擡手捧著賀蘭破的臉,偶爾睜眼看看,賀蘭破依舊埋頭在他身前不知疲倦。

沒喝過奶的孩子就是這樣。

祝神正這麽寬慰自己,突然蹙起眉頭道:“別進了。”

賀蘭破的指節沒入深處,只有那枚戒指還抵在外頭。

祝神察覺到他的意圖,心慌了一瞬,忙道:“小魚,別這樣……臟了戒指。”

這個清晨祝神糊裏糊塗疲憊了一場,加之昨晚一夜沒睡,再醒來時竟已是傍晚。

他是藥癮犯了不得已驚醒,睜眼時賀蘭破卻坐在床邊。

祝神楞了楞,笑得有些勉強:“人接回來了?”

指的是賀蘭明棋。

賀蘭破點頭,拇指在戒指那顆瑪瑙上摩挲:“早上回來的,府裏鬧,便沒叫醒你。”

祝神撐著床沿起身,賀蘭破註意到他動作很慢,以為是祝神沒吃飯的緣故,便扶了一把,誰知摸到祝神的胳膊在暗暗打顫。

他問道:“餓了?”

賀蘭破是覺得祝神理應是餓了,可沒想過他會餓成這樣。

“有點。睡覺虧人。”

祝神借低頭的機會長呼了一口氣,以免賀蘭破看出端倪。

他的掌心出了大把冷汗,因此也不敢把手松開床沿,再擡頭時語氣已不知不覺帶了幾分急切:“賀蘭明棋……有沒有要見我?”

賀蘭破仍是察覺了異常。

“有,”他沈思著,只覺得祝神醒來第一件事無論如何不是該先問這個,於是愈發將目光凝在祝神臉上,試探道,“先吃飯吧。”

“不吃了。”祝神後背汗毛直立,不再擡頭,只一個勁兒沖外喊道,“容暉……容暉!”

容暉估摸著祝神吃藥的時間到了,早在外候著,聽見裏頭一喊,急忙進來,視線掃到賀蘭破,見對方也審視著自己,便慢了步子,走到床邊:“二爺。”

“更衣,”祝神心跳得厲害,好不容易扶著床柱起身,憋了半晌不敢喘氣,更衣時便刻意背對了賀蘭破,喘息輕而急促,“去見賀蘭明棋。”

他竭力做出從容的姿態,套上外衫時,手卻放在身側不由自主地一直顫抖。

容暉適時扶住了他,祝神當即要邁步,頓了頓又穩住呼吸,略略朝賀蘭破側身:“小魚……我先去一趟。”

他聲音說得小,臉更是沒有轉過來。賀蘭破這時已沈下了臉色,伸腳一跨,站到祝神另一邊,不動聲色抓住祝神的手:“我陪你去。”

祝神立時把臉別向容暉那側:“不用——”

“我說我陪你去。”

賀蘭破盯著他,順著祝神手腕內側摸向掌心,碰到冰涼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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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大家多多評論…^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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