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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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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69

賀蘭破沐浴過後,換了身幹凈衣裳——他因為在梓澤不眠不休的那幾個月,身體消瘦了些,本來就很高大的骨架,由於日日練刀,長不出一絲多餘的肉,掛上祝神給他做的睡衣,寬松之餘,倒是更好看了。

這是他回來的第三個時辰,十六聲河下著大雪,沾洲已是深冬,祝神仍沒有醒。

最開始他突然出現在喜榮華時,把剛上樓的十三幺嚇了一跳。

彼時眾人已然習慣了在沾洲嘆的燃燒下進行著等待的日子:祝神沈睡,賀蘭破憑空消失,歸來之時遙遙無期。而桌上這支長長的香,燒了兩月有餘,沒有燃盡的跡象。

短暫的失序過後,無論是賀蘭府還是喜榮華,都很快回到了該有的狀態——偌大兩處家業,就算失了一部分主心骨,也必須接著維持下去。

屠究回去向賀蘭明棋說了這邊的狀況,賀蘭明棋聽聞此事時雖有片刻的沈默,卻沒表現出很大的驚訝,只淡淡斥了聲“胡鬧”,便再沒過問,一月過後,親自帶兵前往西飛臺,撻伐古氏去了。

而喜榮華,縱使祝神持久地昏迷不醒,從上到下依舊保持著對他該有的照料,每日餵藥擦身,通風揉腿,把他照顧得如一尊閉目的瓷菩薩一般。

這天十三幺照例在入夜前端了熱水進祝神的屋子,甫一踏進門框,見祝神床前站著個肩寬腿長的背影,泥塑似的,一動不動把祝神凝望著。

十三幺手裏的銅盆“噗通”落到地上,對方轉過頭來,他眼巴巴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床前的人是誰:“喲……”

他一時反應不過來,嘴裏出了聲兒,腦袋卻木著,直走到賀蘭破跟前了才敢壯著膽子辨認:“賀……賀蘭小公子……”

賀蘭破倒是一貫沒什麽波瀾,沖他點頭:“十三幺。”

十三幺怔了好一會兒,一咧嘴,不知是哭還是要笑——看見賀蘭破就是看見一個符號,總覺得毫無期望地等著自家掌櫃醒來的日子是要到頭了,可又不敢確信,結果只摳了摳後腦勺,訕訕地說:“小公子這是瘦了。”

賀蘭破的視線回到祝神臉上:“是瘦了。”

“瘦了……”十三幺站在他背後,結結巴巴地不知要說什麽,“瘦了倒像……”

像個什麽人,好像很久以前見過的,也是這樣的背影。

十三幺記不清了。

不過他腦子一向轉得快,懵過了這一陣,當即伶俐地下樓,把其他人給喊了上來。

等所有人齊刷刷站在一塊兒了,對著賀蘭破,也只是面面相覷。

祝神幾時能醒,賀蘭破說:“快了。”

多快?不知道。鳳辜給他蛇心血時就說“快了”。

總之不管快不快,他都是一個寸步不離守在祝神身邊的架勢,甭管誰過來搭話,賀蘭破頭都不擡一下。

陸穿原長嘆了口氣,把眾人趕下去,試試探探地拍了拍賀蘭破的肩:“你……要不要先吃飯?”

這回賀蘭破低著頭,倒是沒有靜默很久:“好。”

吃畢了飯,房裏備好了熱水。

十三幺從祝神存放賀蘭破衣裳的櫃子裏拿出一身最新的,往屏風裏遞時,瞧見賀蘭破伸過來的一雙手,當即吸了口涼氣。

這哪還稱得上手啊!連指甲都找不到了。

五根指頭仍是修長的,但也僅是修長了。除了看得出骨型,其餘地方皮翻皮肉翻肉,不知是爛過多少次才長成這樣。

賀蘭破先前手上戴著一雙皮套,這會兒才取下,見十三幺只抱著衣服不動彈,便開口道:“給我吧。”

十三幺眨眨眼,大夢初醒般,忙不疊把衣服遞過去。又得知自己方才失態,便笑著找補:“手……指甲總會長出來的。”

賀蘭破似有若無地點了頭,十三幺還維持著一樣的神色,滿腦子仍是那一雙恐怖的手,直到對方撩起眼皮看向他,他才倏忽清醒,一面磕巴著,一面往門外去:“那,那我就先下去了!”

賀蘭破慢條斯理吃完飯,又慢條斯理把自己洗了一遍,最後慢條斯理地穿上衣服走到祝神床邊,又一言不發地凝視起祝神來。

他總是沈默的,沈默得就像自己慣用的那把兵器,冷冽而鋒利,猶如一把長刀,只有祝神的手碰上去時才會回應出一點溫度。

因此當他出現異常時,由於他一貫的沈默,旁人也很難察覺。

此時賀蘭破在床邊坐了許久,又把祝神往床裏抱了抱,給祝神掖好被角,像突然被抽空的柱子一般,倒頭栽在祝神身邊,昏迷似的陷入了沈睡。

——他其實是很累了,打進入梓澤就沒再閉過眼,失去了鳳辜的念力幫扶,撐到現在,身體還知道行走坐臥,實則三魂七魄已累散了一半,還有一半掛在祝神身上,這一刻終於是撐不住了。

除非祝神現在醒來,他興許還能再撐上半刻。

賀蘭破這一覺睡得綿長昏暗,幾度分不清是夢是醒。

起先他睜眼,發覺自己沒有躺在枕上,而是睡在祝神懷裏。

賀蘭破仰著頭,直直望著祝神,既不說話,也不眨眼。

祝神穿戴得齊整,面色也紅潤,像是病已大好了。

他偏頭同賀蘭破註視了半晌,指尖插在賀蘭破的發絲裏輕輕揉著,忽笑道:“還要看多久?”

賀蘭破很恍惚,只是覺得祝神懷裏很溫暖,這點溫暖讓他舍不得在寒冬中起身,只呢喃般的問:“你回來了?”

祝神仍舊是笑,一邊笑一邊把他推起來:“下床,我帶你去個地方。”

賀蘭破下了床,亦步亦趨跟在祝神身後,一時犯了小孩心性,非要祝神牽著不可。

祝神便一直沒有松手,牽著他往房門外去。

房門近在眼前,走起來卻很遠,賀蘭破盯著祝神的背影,感覺祝神是一片可望不可及的碧藍湖泊。

他不想走了,試著開口叫住祝神,可祝神並不理他。

“祝雙衣。”他又喊了一遍。

祝神還是不回頭。

漸漸的,祝神的雙肩在他的視野裏變得高遠了。

賀蘭破沒由來地心慌,停下腳,抓著祝神說:“祝雙衣,我不想走了。”

他發覺自己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稚嫩清脆,身體和四肢也短小了,小得夠不到祝神的衣袖,摸不到祝神的手。

“好啊,那就不走了。”祝神驀地轉過頭來,一雙眼珠子笑吟吟的,與他近在咫尺。

賀蘭破垂眼,發現自己正被祝神抱著,是八歲那年時常坐在祝神胳膊上的姿勢。

他摟著祝神的脖子,聽見祝神說:“那你就在這兒等我啊,等你長高,長大,長得強壯了,我就把你接回家去。”

賀蘭破怔怔的:“又要等?”

又要等個幾年呢?再來個十二年嗎?祝神這次要去哪裏?

“不要。”他被祝神慢慢放到地上,手卻不肯撒開,“祝雙衣,別丟下我。”

可他的力量太過弱小,祝神輕松拿開他的手,讓他站好:“小魚,聽話。”

賀蘭破沒來得及開口,視野一下子朦朧了。

他扭頭,身邊是一座氣派的府邸。

再轉回去,祝神已背著那把劍,頭也不回地離他遠去。

“祝雙衣!”賀蘭破帶著哭腔追喊著,眼淚滾滾直下,一邊跑一邊嘶吼得像只小獸,恍若回到當年被娘親丟下的那條大街,“祝雙衣!”

他渾身忽地一顫,在溫熱的淚水裏睜眼了。

祝神就側臥著,枕在他的身邊,兩個人四目相對。

賀蘭破訥訥的,六神無主看著祝神,嘴裏繼續夢中的囈語:“祝雙衣……”

祝神聽見這個名字,不置可否地別開眼,接著又把視線轉回來,逗著他含笑道:“夢見什麽了?哭成這樣?”

話音未落,賀蘭破一頭鉆進他懷裏,長久地沈默著。

祝神猝不及防,擡起手,一下一下在賀蘭破後背撫摸,胸前衣領卻慢慢濕潤了。

“好啦……”祝神哭笑不得,“多大的人了,還哭。”

賀蘭破只是頭昏腦脹,心想自己這一覺睡得太久,才生出諸多纏綿夢境。

“我夢見你了。”他圈著祝神,怎麽也不願意擡頭,“你不要我了。”

祝神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來:“我不要你,你就不會追?”

“我追不上。”賀蘭破不知自己在祝神面前哪裏來的這麽多眼淚,幾乎無休止地淌在祝神衣服上,“我真的追不上。”

祝神笑出聲:“所以你就追到床下去,磕了個大包?”

賀蘭破一楞,停止了喘息,緩緩從祝神懷裏退出來:“什麽大包……”

祝神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著,掌心貼在他額角:“這麽大個包,難怪你哭成這樣。”

賀蘭破往四周看,看見此處家徒四壁,正是當年的木屋,自己不知何時又變小了,小得足夠坐在祝神腿上,讓祝神圈在雙臂間。

“說了讓你睡裏面吧,看你不聽。”祝神揉著他的傷,“別哭啦,再哭天都亮了。天一亮,我得送你去學堂了。”

說起學堂,祝神一拍腦門:“雞蛋!今天的雞蛋還沒煮!”

他把賀蘭破抱下來放到一邊,當即跳下床要往廚房去煮雞蛋。

賀蘭破掙紮著,撲過去往前追:“祝雙衣!”

祝神消失在房間門口,依舊沒有回頭。

還是夢。

賀蘭破想,醒不過來了。

十二年的夢境,他再做一萬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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