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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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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67

春雨潺潺,祝神再有意識,便是第二天清晨了。

這雨斷斷續續下了一天一夜,他的指尖和耳垂被陸穿原放了血,竟是睡了場好覺。

臨醒時祝神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坐在一棵桃樹下,樹在山頂,他從樹下起身,放眼望去一片荒蕪。

遠遠的,山腳下站著個豆丁大的小人兒,穿一身縫縫補補的百家衣,一張肉臉生得兩頰雪白,是個皺著眉頭的奶娃娃。

祝神心裏一喜,張開雙臂往下跑,要去把人抱起來:“小魚!”

跑了沒幾步,身後有人輕輕地呼喚他:“祝神。”

祝神轉過頭去,只見著個鶴骨松姿的背影,從頭到腳一塵不染,很有點脫塵絕俗的味道。

對方並不轉過來,可祝神心裏仍是高興的,又追過去喊:“師父!”

及至近了,前方忽然轉過頭,竟是換了副面孔。

祝神看不清楚,只覺得自己被人緊緊抱住,他仿佛一下子變成了十幾歲的模樣,坐在誰的腿上,低頭只看得見一雙目光熾熱的眼睛,裏面說不清是愛是恨,只是亡命徒一般地盯著他,一遍一遍問他:“為什麽要殺了我?為什麽?”

他答不出來,又聽對方悲愴地對他剖白:“我的心在你這裏,我愛你啊!”

祝神的骨頭被攥得生疼,頭也疼,聽見那雙眼睛在他耳邊惡狠狠地告訴他:“日出之時,你將忘記一切!”

他便慌了,心中生出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助,他瘋狂地掙紮著,突然想起自己還沒去接小魚,小魚就在山下,固執地等著他接他回家。

“不行……”祝神失魂落魄地搖頭,“我不能忘記小魚,不行……”

他在這股絕望中終於掙動了身體,接著便猛然睜眼,面上濕潤一片——他不知埋在誰的懷裏,睡夢間把人衣裳都哭濕了。

頭頂上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祝神被人拎著後衣領子扯出來,對著陸穿原橫眉冷對的一張臉,他眨眨眼,恍惚間一切都遠了——像折子戲落幕一樣,夢裏所有的人,漸漸在他腦海裏淡化,變成了虛影。

再一眨眼,祝神便把夢忘了。

陸穿原方才在祝神睡著時摸到角落裏緊挨著他的一把長劍,那劍形狀古怪,劍身卻很幹凈,不靠近祝神仔細查看,根本發現不了。他本就因為這把劍存了疑心,加之祝神在夢裏胡言亂語,更是讓他聚精會神地要把人審視一遍,末了陸穿原認為祝神有言不發,興許並非是個一無所知的糊塗蛋,便凝重了表情問道:“小魚?誰是小魚?”

如果祝神敢否認半個字,他立馬就扔下他離開!

哪曉得祝神發完了怔,就在他腿上尋了個舒服姿勢仰頭躺好,半點也不含糊,虛弱地說:“小魚……是我弟弟。”

陸穿原問:“那他現在在哪?”

祝神搖頭:“我忘了。”

陸穿原把眉毛擰起來,掂量這話的可信度。

祝神隨他打量,倒是也不心虛。小魚在哪他確實是想不起了,只隱約記得自己把人送到了一個很安全的地方,所以此時並不很擔心,至於送去了哪兒,怎麽送的,為何要送,他得慢慢想。他也察覺自己這腦袋應該是出了點毛病,可能是先前在哪磕著了,導致現在記不清許多事。

隨即他肚子便嘹亮地咕嚕了幾聲,是餓了。

陸穿原從藥簍子裏原樣掏出昨天的藥草和芝麻,叫祝神嚼著吃下。

祝神接過,見陸穿原拿過藥簍子像是要走,垂下眼睛略一思索,幹脆賴在陸穿原腿上,裝沒眼力見的不動彈。

他不動,陸穿原就叫他起開,祝神翻了個身,把頭臉轉向陸穿原,非但沒起,這姿勢倒使得兩個人更近了。

他側臉貼著陸穿原的大腿,彎眼一笑,細嚼慢咽地把嘴裏那點芝麻吃完,問道:“陸先生,是大夫?”

陸穿原昨天給他洗了把臉,這會兒低頭看過去,就見祝神潔白的額頭下生著兩道細長的眉毛,一張臉哪都生得秀氣,就是那雙眼睛很張揚,烏濃的睫毛一張一合,藏不住的那雙琥珀珠子,略一轉動,便把精明氣表現了個十足。

“你……”他凝視著祝神,欲言又止。

祝神此刻是很願意跟他搭話的,兩個人話說得越多,才越有交朋友的機會——誰會把自己的朋友丟在山洞裏呢?

於是他趕緊仰起頭,笑得相當溫和無害:“我怎麽了?”

陸穿原說:“你像只狐貍。”

祝神微微一楞,沒料到自己會突然招來這麽個比喻,聽起來倒也新鮮。

便順嘴接道:“那陸先生家裏缺不缺打雜的狐貍?”

一語說完,怕陸穿原拒絕,他又忙說:“手腳勤快,做事麻利,不要工錢,給一口飯……和一個窩就行。”

“狐貍窩?哼。”

陸穿原冷笑一聲,他早看穿祝神什麽心思,無非是想找個地方療傷罷了。祝神看起來不像是能在一個地方長留的人,他不打算招惹,可把人丟在這兒又於心不忍:以祝神目前的狀況,一個人在荒郊野外,是非死不可的。

他把祝神從腿上摟下來,自顧起身背著手來回踱了兩圈,腦子裏打了個彎,他停下腳步,斜眼睨向祝神。

祝神直挺挺躺在一堆衣服裏,很合時宜地沖他眨眨眼,是一副溫良的神色。

陸穿原蹲到他跟前,把話說得很有餘地:“給你一口飯,不成問題,可我養不起藥癮子。”

“藥引子?”祝神一時糊塗,“什麽藥引子?”

他好端端一個人,怎麽就成藥引子了?

“你!”陸穿原指著他說,“要我收留你,你得把藥癮戒了。”

祝神時至此刻都沒明白陸穿原所謂他身上的藥癮是什麽東西,眼見著離他找到狐貍窩就差一步,自是不管不顧地先一口答應。

陸穿原見他答應得爽快,咂咂嘴,也找不出個反駁的話來。

洞外天已放晴,他鉆出去瞅瞅,又回來問祝神:“能自己走嗎?”

祝神試了試,沒站起來。

陸穿原舍棄了一背簍的白花花大銀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把祝神背了回去。

他一邊走一邊告誡祝神:“我告訴你啊,那一背簍的藥,算你欠我的,少說也值個百八十兩銀子,反正以後,不還清楚不許走。”

祝神腦袋搭在他肩上,心裏惴惴地不得勁,總覺得身上不舒服,便低沈了語氣說:“欸。”

陸穿原看不見他愈發蒼白的臉色,以為祝神一談錢就含糊著不樂意,便側頭瞪了一眼,心想:無賴。

結果那天下午,兩個人剛到家,在陸穿原的河邊小屋裏,祝神的藥癮發作起來。

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體內有一股力量的湧動與流失,在疑惑那股力量的同時又對它的流失而驚恐萬分,最要命的是骨頭縫裏一陣陣抓心撓肝的疼痛感,幾乎將他摧折得忘了自己還是個人,見到什麽都往上撞,在地上翻來覆去地打著滾,耳邊咚咚作響,一擡頭,滿地都是他磕破的血。

陸穿原知道裂吻草吃久了有癮,可沒想過這癮發作在祝神身上會那麽厲害,尋常人一天一頓便已足夠,祝神一天卻是要吃上三四頓,一旦停了,那便是扒皮抽骨的難受。

他從下定決心要給祝神戒癮,到眼睜睜看著祝神藥癮發作,最後守在門外聽著祝神撕心裂肺的慘叫,終於還是沒忍下心,決定幫祝神一把。

既然要幫一把,那就得豁出去。

頭半個月是最難熬的,陸穿原把祝神綁在房裏,每回針灸都是一場惡戰,既要防著祝神無意間傷到他,又要防著祝神傷害自己。一天三頓米水怎麽端進房裏就怎麽端出去,祝神除了清醒時候能逼著自己灌兩口水把命吊著,其餘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不出七日,人看著就剩一把骨頭了。

陸穿原也沒想到一把骨頭也會有那麽大的力氣。祝神失控時抓著他的胳膊,醒過來又放開,針灸時痛,不針灸更痛,陸穿原怕他把自己舌頭咬斷,一橫心便把胳膊伸過去給祝神抱著,時常一場治療下來,陸穿原整條手臂都被撓得血肉模糊。

偶爾陸穿原也會琢磨,幹脆把祝神手腳打斷,等人一身毛病徹底治好了再接回去算了。回頭看看祝神氣息奄奄的樣兒,陸穿原又搖搖頭:活到這個地步,祝神都從沒想過一死了事,如此心性已是難得,他又何苦再給他添一層難受。

那天祝神頂著滿頭的銀針,一陣勁頭過去,像是緩過來些,東倒西歪地坐在地上,後背靠在陸穿原懷裏,一口一口地喘氣。

陸穿原給他拔針,低眼便能看見祝神衣服領子往下一根根清晰可見的肋骨,鎖骨下淌著冷汗,人瘦得連衣服都掛不住。

拔完了針,他又替祝神擦去一身的灰,等把人抱上床——這時的祝神已沒有下床走路的力氣了,陸穿原忽然聽見祝神嘆了口氣。

他把耳朵湊到祝神嘴邊,仔細聽祝神要說什麽。

祝神說:“老陸啊……”

這麽些日子過來,陸穿原不知何時在祝神嘴裏就從“陸先生”變成“老陸”了。

“老陸,”祝神說一句話要休息好一會兒,“這毛病再治不好,三天後,你把我扔回山裏吧。別管我啦。”

陸穿原低著頭沈默,沒有應聲。一個人再厲害,能吃的苦也是有限的,祝神這是實在撐不下去了。

他餵了祝神一碗安神湯,祝神吐出去半碗——好歹也算吃了點。

陸穿原草草收拾過後,一個人坐在院子裏,聽著河水的波動,看著花圃裏那些裂吻草發神——這東西不難弄,本就是尋常藥材,只是用量需要嚴格把控,也不曉得祝神先前是遭遇了什麽,把這藥當飯吃,即便如此,也不該生出那麽大的癮。

陸穿原懷疑是有法師的念力介入,先讓祝神吃壞了腦子,失去了常人該有的反應,才導致他對這藥的需求分外強烈。

戒是難以戒掉了,那……減少用量呢?

陸穿原想起中原另一味禁藥。

小霽粉比之裂吻草,溫和許多,在市面上也是允許流通的,只是需要官家批準,自上而下地發放。

這點問題對陸穿原而言不算什麽,南北兩處官家,不管是賀蘭氏還是顧氏,誰都管不到白杖醫聖門下,他要如何用藥,這點權利還是有的。

橫豎是為了鎮痛,下回祝神犯病,用小霽粉試試好了。

彼時的陸穿原自是沒有料到,這藥一用就是十二年。雖勉強保全了祝神的根本,卻也只是止步於此,沒有別的法子讓祝神更好了。

不久後的一天,陸穿原照例在清晨的第一時間去看望祝神的傷勢,甫一打開祝神的屋子,赤紅的蝶群蜂湧而出,沒完沒了地朝門外撲騰,像晚開門一刻,這屋子都能被蝴蝶擠破似的。

陸穿原被飛了滿頭滿臉的撲棱蛾子,一面屏息揮著胳膊把蝶群往外趕,一面閉著眼睛往裏闖,要看看祝神怎麽樣。

待一屋劍尾蝶漸漸散盡,他也恍惚著擠到了床前。

祝神渾身是血地坐在床頭,衣衫盡數變作了布條條,襤褸地掛在身上,露出來的皮膚大大小小的傷口數不勝數,全是被蝴蝶咬出來的。

然而他臉色並無大恙,神態平靜地靠著床柱,指尖還停留著一只緩緩振翅的蝴蝶。

見床邊站著個人,他遲緩地擡頭,把手指伸到陸穿原眼前,慢吞吞地說:“老陸,我能聽見它的聲音。”

陸穿原睜大了眼——並不是因為對方神神叨叨的話,而是因為祝神身上那些傷,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愈合著。

祝神見他不理人,便順著他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看,接著便楞怔了,一瞬過後,才後知後覺地呻吟了一聲,往後一倒,有氣無力地說:“老陸,好疼啊。”

祝神慢慢用上了小霽粉。

陸穿原怕他重蹈覆轍,即便是小霽粉也不願讓祝神過量服用,經常是針灸和藥粉換著使,有時祝神實在熬不住了,陸穿原才摳摳搜搜用裂吻草混著小霽粉給他吃兩口。

朱砂劍尾來了幾次,兩個人才慢慢摸清,這該是祝神通身念力化做的魂蝶。按理,一個法師念力能到了物化的程度,那麽體內能操控的念力也該是只盛不衰,可祝神實在奇怪,竟是一絲一毫都沒剩在身體裏。饒是跟著柳藏春診遍無數法師的陸穿原,也沒把這情況琢磨透,他猜想興許是祝神身子太弱,承受不起那些念力的緣故。

祝神的身體是傷了根本了,剛戒斷裂吻草的前三個月基本整日臥床不起,陸穿原餵他喝了一個月的米湯,一個月的稀飯,第三個月終於能吃點肉糊糊,祝神才嘗了兩口,便直犯惡心,吃不下去。

他因為身體的原因,不管做什麽都必須慢慢來,永遠不能操之過急,否則便無法克化;而精神上,由於祝神心裏空了一片,除了關於小魚的記憶,其餘全是碎片,任何事情在他腦子裏都連不成線,因此與人交談時,不管心思如何活絡,說出話來總是慢吞吞的,應付完別人一句,接下來的十句都不動聲色打好了腹稿。

時間一長,祝神成了個內裏活泛,外在卻遲緩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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