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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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3

戚長斂是無所顧忌的人。

他打心眼裏就不信這世上除了鳳辜還有誰能勝過他。

當他聽見屋外喊聲準備把祝神扔開出去看看時,心裏莫名一悸。

於是他走幾步又回頭覷了一眼:祝神衣衫不整地仰靠在椅子邊,神情木然,滿身都是幻覺發生時自己在屋子裏撞出的傷痕,不像能在他背後翻出水花的樣子。

正是這一回頭,使他堪堪躲過了門外直朝他面門而來的一把飛刀。

刀尖擦過他的側臉,在他眼角留下一條細而長的刀口,很快順著顴骨淌下幾滴血來。戚長斂擡手一摸,發覺自己鬢角被割下一縷斷發。

而那柄刀——如果他沒有回頭,應該是已經穿進了他的眉心,此時正不偏不倚釘在他身後的磚墻裏。

如此長的苗刀,從遠處飛來能插入磚墻而不掉落下去,用刀之人無論刀法還是內力都可見一斑。

戚長斂沒有功夫深思,因為下一瞬,一個頎長的黑影閃身到他眼前,以他根本無法反應的速度將他摜倒在地。賀蘭破與他近在咫尺,慢慢從他身側擡起頭來,雙眼如同黑暗中的兩把鬼火,聲音更似地獄的幽魂惡鬼,開口都帶著一股寒氣:“祝雙衣呢?”

戚長斂低著眼睛,面上鎮定不動,心裏卻暗自有了一些慌亂與動搖。

這個人的速度太快,快得恐怖如斯,不像肉體凡胎似的,出手竟然更敏捷於他的念力!

正因為賀蘭破太過迅猛,以至於他自己都沒註意到屋子暗處悄沒聲息的祝神。

戚長斂不急不緩地同他打太極:“這裏沒有祝雙衣。”

接著戚長斂略略偏頭,朝角落的方向敲了敲地板,喚貓狗一般喊了一聲:“祝神。”

半邊沒入黑暗的椅子腿旁響起鎖鏈聲時,賀蘭破渾身顯然一僵。

戚長斂抓住時機,趁此將賀蘭破踹翻,舉手凝聚念力,一掌下去,幾乎是一擊便要把賀蘭破腦袋打開花的架勢。

然而賀蘭破在與屠究多年過招的經驗下,早就練出非比尋常的打鬥反應,沒等戚長斂那一招落到自己身上,他猱身而起,踩著桌腳飛步上墻,拔出了那把長刀。

那刀渾身卷刃,腰部還裂了極大一個豁口,其餘地方稀稀拉拉的小缺口更是不計其數,不知先前經歷過什麽,反正早已算不得一把刀了,甚至說它是兵器都算擡舉。不過落在賀蘭破手裏,就算是塊廢銅爛鐵,也是殺人第一的寶刀。

戚長斂的念力面對賀蘭破根本沒時間發出第二招,他簡直是第一次見賀蘭破這種功夫比法師念力還快的怪物,兩個人相對時,念力使不出去,那就變成了純粹的肉搏。

好在他在這方面也不算很差,幾個來回過下來,除了祝神待的那塊地方完好無損,兩個人打得就差把整個房子拆了。

慢慢的戚長斂落了下風。

“賀蘭公子。”最後一次他被賀蘭破抵在墻裏,往旁邊啐了一口血水,依照著記憶裏祝神對賀蘭破的稱呼這麽喊道,“你這小情郎還很稱職嘛,我第一次見這麽不要命的人。”

“這不是我第一次見你。”賀蘭破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死神一般盯著戚長斂,“十二年後,你還會見我一次。記住,我叫賀蘭破,下次見面,叫對我的名字。”

“還有,”賀蘭破緩緩舉起刀,“下次我叫你滾的時候,記得跑快一點。”

他將刀尖對準戚長斂的胸口:“不然,就會像現在。”

——十二年後的戚長斂確實很聽話,賀蘭破叫他滾他便走了,也記住了賀蘭破的名字,還戲稱賀蘭破“來得很快,只用了七天”。那是他印象中第二次與賀蘭破見面,而在那時的賀蘭破眼裏,兩個人卻是初遇。

那次見面,對賀蘭破而言,只發生在點燃沾洲嘆的前夕,是好幾個月以前的事;對此時的戚長斂而言,還有十二年。

現在賀蘭破的刀剛要刺向他的胸口,戚長斂忽道:“你知道你殺不死我?”

“我知道。”

戚長斂的心不在這副腔子裏,就算把他五馬分屍,只要心還在跳,他就不算死。

賀蘭破說:“可你只剩這一副身體了。”

戚長斂笑笑,轉而問道:“你知道祝神快死了嗎?”

賀蘭破的動作微微一頓。

“做個交易吧。”戚長斂按住賀蘭破的刀,“我救他一命,你別斬我的頭。”

接著他揚聲喊道:“祝神!”

祝神牽動著鎖鏈,從暗處爬出來。

因為帝江鎖的長度限制,他只能緩緩爬到明暗交界處,再不能往前,便將額頭抵在椅子角,癡楞楞的,一動不動了。

賀蘭破看著他幾乎被抽空了魂的一雙眼,心裏像被挖空了一塊。

他攥住戚長斂的衣領,如果祝神真被對方控制了,他確實不能在此刻下刀:“你對祝神做了什麽?”

“你放開我嘛。”戚長斂邪邪地笑道:“我去救他。”

見賀蘭破不動,他又道:“我打不過你,命在你手裏,不會輕舉妄動。”

祝神其實只是這段時間服用了太多裂吻草,眼下藥效還沒過,真要說救,一時半會兒也救不過來。

戚長斂同賀蘭破說自己要救祝神,托辭是保命。

實則他根本不在乎自己這條命!

等賀蘭破略一松手,屋外突然刮起一陣席卷天地的狂風,屋頂被剎時掀翻——風雪也是戚長斂念力的一部分。

他趁亂在風雪中擄走祝神,待賀蘭破追殺出來時,他正把祝神裹在懷裏,背靠著一塊巨大的巖石,身前風雪陣中下了極大念力,雖攔不住賀蘭破,卻能把人困住一時半刻。

“祝神……”他搖晃著祝神的雙肩,逼迫祝神凝聚目光,“看著我……看著我!”

祝神姿態隨意地坐在他腿上,因為沒有意識,所以任人擺弄。

然而他對戚長斂的聲音還是很敏感的,畢竟經歷了這麽些日子的折磨,再不敏感也不行了。

戚長斂喊了兩聲,他便擡起眼皮,集中視線到戚長斂的臉上。

裂吻草有短暫的刺激精神的作用,戚長斂顧不得許多,看他神情實在遲鈍,一連又往他嘴裏餵了兩三顆,末了心一橫,將帶在身上的所有裂吻草握成一把,全倒進了祝神嘴裏。

祝神皺著眉,在他懷裏掙紮了兩下,他便堵住祝神的嘴,一面捏著祝神下頜迫使人張嘴:“吃下去……咽下去!”

祝神吃了,在戚長斂身上冒起汗來,又開始急促地喘氣。

這時戚長斂攥住他後腦的頭發,命令道:“看著我的眼睛!”

祝神被攥得頭皮生疼,因為藥效使他對外界感知敏銳許多,此時便察覺出冷來,一邊擡頭,一邊不住地打冷顫。

戚長斂脫下衣服將他裹住,同時掌心覆在祝神的印堂。

祝神雙耳發鳴地望著他,只覺得頭腦生疼,光瞧見戚長斂兩張嘴唇張合,聲音卻斷斷續續。

他察覺到戚長斂在抹去他的記憶和七情。

“……明天太陽升起之時,你就會忘記一切。”

“你將無悲無喜,無情無愛,你不會記得所有的恩怨和愛恨……”

他昏昏沈沈聽著,眼珠子茫然地晃了晃,只覺得大腦漸漸空白了,什麽都不剩了。

下一刻,祝神倏地抓緊戚長斂的胳膊,莫名地恐慌道:“不,不要……小魚……我還沒接他回家……我不能忘了他……我不能忘了他!我求你……小魚……我不能忘了小魚!我求你,我求你!”

他的臉是蒼白的,唇也是蒼白的,那雙眼睛卻在瞬間湧現出無數的波瀾與生氣。

戚長斂凝視他片刻,像不懂一個路邊隨手撿來的孩子為何會使祝神這樣看重,就像他從來來不及思考自己為何不肯放過祝神。

他沈默地盯著他,開口說出三個字:“抱緊我。”

沒等祝神做出反應,他驀地吼出聲:“抱緊我!”

祝神渾身一顫,忙不疊抱住他。

一面抱,一面不停求著,幾乎帶了哭腔:“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小魚還沒回家,我不能忘了他,我不能啊……”

戚長斂繃緊的手背懸在祝神腦後,良久,終於是放下了。

眼前的風雪裏逐漸顯現出一個人影,雪花下刀片似的在風裏飄,割破了賀蘭破的衣服和頭臉,卻沒攔下他的腳步。

戚長斂遠遠地打量了賀蘭破一遭,才發現對方身上的慘狀並不比祝神好到哪去。

如果祝神拔了一手的指甲已算得上狼狽,那賀蘭破的雙手簡直慘不忍睹。

他先前不知去過哪裏,也不知做過什麽,十個手指頭反正是爛得連指甲都找不到。兩只手掌傷得只剩肉不見皮,舊傷新疤翻卷著,眼下受了凍,又裂出許多口子,人是血淋淋的一個,在雪地裏頂風走著。

戚長斂摸了摸祝神胸口,發現還有心跳,只是異常的快,大概是服用了過量裂紋草的緣故。

他捧著祝神的臉,隔著頭發一遍又一遍地親著祝神的臉和耳朵:“要麽忘了我,要麽恨著我——咱們這輩子,只能這樣了。”

說完,他猛地把祝神推向一邊,直直望向賀蘭破。

賀蘭破舉起手,一刀飛來,紮進了他的胸口。

戚長斂只覺一痛,不過痛得並不厲害,因為胸膛內空空蕩蕩,故而沒有擊重要害的瀕死感——當初祝神殺他,可是在最後一劍斬了他的頭啊!

戚長斂被釘在巖石上,靜靜地坐著。

雪意漸殺,賀蘭破走過來,徑直抱起了祝神,經過他身邊時,步子稍微一頓:“這刀殺不死你,但至少能困你十二年。”

他翹著嘴角,沒有說話。

天地間只剩他一人,雪停了,他的念力止了,身體卻從腳底開始結冰。

他想不明白賀蘭破肉體凡胎,普普通通一把刀,怎麽能使他的身體凍住,將他鎮壓十幾年。

直到那冰攀爬著結在他胸口處,連著那把卷刃的長刀一起凍住,戚長斂渾身一震,像感應到什麽難以置信的事物。

他慢慢低下頭,對著胸口那把刀狐疑地喊道:“鳳辜?”

滿山寂寂,無人應答。

戚長斂的話凝結在寒冰裏:

“你怎麽……只剩一縷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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