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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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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

祝神在這個深秋再次被關起來。

這回他不像以前那樣安靜,一入了夜就發瘋,不是拍門就是嘶吼,多數時候一邊拍門一邊嘶吼,鬧到天亮才肯罷休,在戚長斂看來像一只脾氣不好的小狗。

他知道祝神為什麽會這樣,因為祝神怕黑。以前怕黑是沒緣由的怕,祝神撐死了瞪著眼睛不睡覺,現在怕是他想起了上輩子的那些事,無數個日日夜夜被關在黑屋子裏讓龜公輪番的抽打,這使得他對黑的恐懼有了來源,所以祝神一刻也靜不下來。

偏巧鳳辜又下了山,沒人主持公道,這裏成了戚長斂的一言堂。

一口氣餓了三四天,祝神熄火了。

他不是得道的大法師,沒跳出五谷輪回,縱使有菩提心保命,一連數日不吃飯也是很磋磨人的。

戚長斂養他養到現在,打過罵過,就是沒讓他吃過幾次餓肚子的苦。祝神是餓不得肚子的,興許是上輩子很受過餓的苦,如今什麽痛都挨得,一定挨不得餓,人一餓,精神氣就去了大半。

可不讓他餓,祝神就不會服軟。他是丘墟上最硬的一塊石頭,拿刀劈裂砍裂了也磨不平棱角,偏偏還是戚長斂親手養出來的。

那天戚長斂估摸著時間,把封了幾日的房門打開,一進去就瞧見祝神坐在床上,聽見人來了也不擡眼。

硬的來過了,戚長斂開始懷柔,溫吞地問他:“餓不餓?”

祝神不理人。

戚長斂見他兩只腳光溜溜地踩在腳踏上,腳背雪白,便蹲上前慢慢給他穿上鞋襪,穿好了又坐上去把祝神抱到腿上:“還下不下山了?”

他滿以為祝神現在無精打采,是沒有力氣同自己反抗的,哪曉得祝神是蓄了力,趁他不備,猛然掙脫,直往外頭沖。

戚長斂勃然喝道:“回來!”

祝神自然是不聽的。前腳快邁出門檻,後腳就被一股念力給打了回去,險些一個後仰摔到地上。

他惡狠狠地回頭,目露兇光,轉身就往戚長斂身上撲,狼崽子似的,一副作勢要撕咬的樣子,嘴裏還在罵:“戚長斂你個王八蛋!你關著我有什麽意思!你放我走!大不了我把心還給你!我不要你的東西!你別以為能把我當成你的傀儡!你放開我!”

祝神心裏清楚,要跟戚長斂比念力是比不過的,於是幹脆肉搏,不管三七二十一擡起胳膊就是一通亂打,和戚長斂纏鬥在一起,不是動腳就是動牙,他自以為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在戚長斂眼裏就是軟綿綿地撓一爪子,才撲過來,就給人一把抱進懷裏。

“放開我!你個混賬!老不死的雪泥鰍!我操你的爹!操你的爺爺!操你祖宗十八代!”祝神在他懷裏拼命的掙紮,最後憋著一口氣,卯足了勁兒要往戚長斂胸口上撞,偏偏戚長斂以為他是喊累了,要放開人看看。這一放,祝神悶頭一沖,戚長斂下意識讓開,就聽見身後“咚”一聲響,祝神撞在了那個紫光檀博古架上。架子頂的紅釉花瓶順勢摔到祝神頭頂,接著便是清啷啷地摔成了碎瓷片。

祝神本就幾天沒吃飯,剛剛在戚長斂身上用光了最後一點力氣,這會兒被花瓶一砸,一股熱血從頭頂流到眉毛上,直接兩眼一黑,抵著架子就直挺挺地滑了下去。

戚長斂心裏一駭,忙把祝神摟進懷中,仔細地檢查祝神頭皮上有沒有陶瓷碎片。

祝神偎在他臂彎裏,暈了半晌,又氣若游絲地睜開眼來。

他動了動指頭,擦去糊在眼睛上的血,似是嗚咽了一聲,氣勢終於弱了下去:“別關我了,我怕。”

戚長斂吹著他的傷口,心裏又是氣又是疼,嘴上卻沒表態。

“師父……”祝神第一次開口這麽叫他,頓了頓,又閉上眼,嘆一口氣,“你放我下山吧。”

戚長斂當沒聽到,抱著祝神去把灰頭土臉的一身洗幹凈,又餵祝神喝點了肉粥,起先還想著放手算了,吃完這頓飯就讓他走,祝神呼嚕嚕一碗粥的功夫,戚長斂又撐著下巴在心裏嘀咕:放他?憑什麽放他?他的心是我的,命是我撿回來的,人也是我養大的,才剛叫了我一次師父,我都沒聽夠,憑什麽說放就放?脾氣不對,我就把他脾氣給掐下去!傀儡怎麽了?做個傀儡有什麽不好?我能抹他第一次記憶,就能抹他第二次,最好再把他的喜怒哀樂滿腦情絲一並抹了,省得整天跟我犯倔發脾氣!那些不要緊的事,想起來做什麽?何必去記得?他忘了一切,抹掉七情,我再好好對他,不信下回還能處成仇人。

這對戚長斂而言,不過是動動手指頭的事情。

他這麽盤算,便這麽動了手。

祝神吃完了粥,精氣回來了點,放下碗,便對戚長斂說:“讓我走。”

“好,你走吧。”

祝神本來憋了滿肚子話,預備戚長斂一拒絕就劈裏啪啦往外罵,不成想對方這樣幹脆,倒叫他猝不及防楞了楞。

他半信半疑地打量了戚長斂一眼,試著站起身——戚長斂也並未阻攔。

於是祝神放下心,真就跨著步子往外去了。

他是心大的人,來去都無牽掛,所以說走就走,甚至不用在宅子裏回顧自己是否需要收拾些什麽。

祝神走了幾步,發覺身後靜得出奇。

突然,他的脖子被人用胳膊勒住——戚長斂神不知鬼不覺貼在他背後,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印堂。

祝神心中隱隱感覺不安,戚長斂是不會殺他的,可他想不明白對方要做什麽。

下一瞬,他便察覺到了。

一股霸道而強勁的念力在入侵他的身體,像用刀刮去巖壁上的刻痕,這股念力在用非常野蠻的方式試圖抹去他的意識和記憶。

戚長斂本以為自己這一招不會遭到任何阻攔,可他忽略了眼前的祝神已不是十歲時奄奄一息的孩子,祝神的身體裏不僅有他的念力,還有鳳辜的念力,縱使敵不過他,也不會讓他如此輕松地達成目的。

他一發力,祝神就反抗,不僅用念力反抗,肢體也在試圖掙脫:“你放開我!”

“放開你?”戚長斂獰笑,“憑什麽放開你?你要走,好啊,把一切留下再走。既然在這兒養了六年,你要徹底地離開,那就把所有一絲不剩的都還給我!把你的記憶,你的脾氣,你的喜怒哀樂,全都還回來!我讓你幹幹凈凈地來,幹幹凈凈地走,就看你到時候,還走不走都出去!”

祝神還是沒有逃脫掉。

戚長斂把他當成了個物件,禁錮著他,試圖反反覆覆抹去他大腦裏過往的痕跡。

畢竟是自己的身體,每次被戚長斂抹去大半記憶,祝神總能選擇性地保留下一部分,有時很多,有時很少,有時只剩零星的片段。祝神總有辦法通過那些片段提醒自己恢覆記憶。

兩個人你來我往地對峙著,逐漸都要把彼此逼瘋。

時間長了,祝神就不像個人了。他的腦子不是真正的巖壁,有了痕跡輕輕刮去就能恢覆如新,腦子不行,腦子裝的東西太多,受不得折磨。記憶刮得多了,一次留這一部分,等到戚長斂下次一來,又留那一部分,慢慢就出了問題。

而戚長斂似乎也執著得入魔一般,不管不顧,摒棄了祝神的痛苦,一心只想把他變回十歲新生的模樣。

祝神的記憶明顯地有了錯亂。他有時把戚長斂認成窯子裏的龜公,有時把他當成客人,有時叫他鳳辜,有時又會忘記自己的名字,甚至常常窩在角落裏捂著頭哭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我下次再不敢了!”可每當戚長斂想要對他使用念力時他又會條件反射地做出反抗,仿佛這舉動已然根植在了他的意識裏,唯有那種時刻,祝神是清醒的,清醒地知道戚長斂在對自己做什麽。

這邊祝神被一次次清洗著,瘋魔著,那邊戚長斂簡直急得上火。

他得想個什麽法子,叫祝神無法用念力抵抗才行。

最後一次他去到祝神房裏,看見祝神抱著腦袋在床上打滾。

戚長斂抱住他,拿開他的手,祝神便哭著喊:“痛!好痛!”

他是見不得祝神喊痛的,當即用手貼了祝神額頭問:“哪裏痛?生病了?”

“頭痛……”祝神抓著他袖子說,“師父,頭好痛啊……”

戚長斂跑到自己的練功房,翻箱倒櫃地找法子,末了翻出一盒從山下順回來的裂吻草。

他平日興趣廣泛,各方面都涉獵點,看到這藥丸便想起它能止痛,只是普通人吃多了會有一點上癮,祝神隨便怎麽吃,上癮該是不能夠的。

戚長斂轉念一想,上癮有什麽不好,祝神上癮了,不就離不開他了?

可怎麽才能讓祝神上癮?

得讓他不停地頭痛,一痛就餵他吃一顆,時間長了,沒癮也能訓練出癮來。

要是再沒有能抵抗他的念力,那就是兩全其美,能安安穩穩地讓祝神待在家裏了!

思及此,戚長斂又泛起愁來:到底怎麽才能讓祝神無法使用念力?

他瞥見自己不知幾時扔在旮旯裏積灰的帝江鎖。

帝江鎖是根鏈子,一端掛著鉤子,一端是環,當年兇獸帝江下海捕食被這鏈子套在脖子上鎖了幾十年也沒能掙斷,還是鳳辜懲治海盜時無意撞見,給它開了鎖才救它一命。

這東西能鎖住兇獸帝江,興許也能鎖住祝神一身念力。

戚長斂這些念頭泛泛的,手裏拿著一盒藥和一捆帝江鎖慢悠悠回到祝神身邊。

祝神因為頭痛,變得溫順許多,軟綿綿靠在戚長斂肩上,張嘴吃了藥,抿著唇發出低低的呻吟:“嗯……”

全然沒發覺鐐銬已經卡在了他的脖子上。

“暗無天日的日子很快就要結束了……”戚長斂輕輕撓著祝神的下巴,因為即將要做的事而感到輕快,語氣也好了不少,“你還是我的孩子。”

只是他的計劃還沒來得及實施,鳳辜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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