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53

關燈
第53章 53

賀蘭破的行蹤愈發撲朔迷離,這年的深冬,他已有一個月沒有出現。

冬天是很漫長的,等待中的冬天更是。

不僅祝雙衣是如此,賀蘭破更是。

那位奇怪的女法師總是將他引到十分偏僻的地方,叫賀蘭破在那裏等上十天半個月,又毫無收獲地回去,期間毫無音訊,只是讓賀蘭破漫無目的地尋找或等待。

終於有一次,他們接上了頭,法師以十分狼狽的姿態隱匿在僻靜的角落對賀蘭破說:“戚長斂發現我了。”

從一開始,她的念力就被戚長斂察覺到了。

按道理像他那樣級別的法師,就是自己偶爾被別的法師冒犯也不會如此計較,可現在的戚長斂也猶如一只驚弓之鳥般,一旦發覺自己在被人搜尋,便幾乎要把對方逼上死路。

“我一直在躲他,不敢停下來。”女法師伸手,露出傷痕累累的胳膊,“隔得很遠他也能擊殺我。我覺得他也在害怕什麽。”

賀蘭破要找到戚長斂。祝雙衣與小魚在春天就會分離,而他並不知道自己燃燒的那一支沾洲嘆會在何時熄滅,屆時他又會以何種方式回去。

他明白這事急也沒用,以戚長斂的念力,若真如傳說中那般強大,那要躲避追蹤也是輕而易舉。他沒有責怪那位女法師,只讓對方註意安全,有消息及時聯絡,同時又傾盡所能地想法子嘗試搜羅其他能幫忙的法師。

戚長斂是早發現了他,好在對他似乎是完全陌生,認知僅限於“祝神的小情郎”,並不知曉背後追查自己的人就是賀蘭破,而要賀蘭破察覺戚長斂的存在,實在太難——畢竟連祝雙衣也在隱瞞。

年前女法師再次找到賀蘭破,雖沒有帶來戚長斂的消息,卻給了他另一條出路。

“我查到了另一個人的蹤跡。”

賀蘭破問:“誰?”

“你既然知道戚長斂,那就應該知道他。”女法師說,“我找到了鳳辜。”

-

賀蘭破與祝雙衣最後一次聯絡是在十二月,北方早早地下起了大雪,祝雙衣整天絞盡腦汁地思考怎麽掙錢,碰上快要過年,便早出晚歸地幫村裏一個阿叔賣起了年貨,還要抽空照顧小魚的飲食起居,賀蘭破也不願讓他每晚冒寒受凍地見面,兩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見面的次數是越來越少,每次話都說不完就要分開。

那天賀蘭破給祝雙衣留信,想要他第二日早上去屋後一趟,具體為了何事並沒有說。

小魚一直為了八月十五觀音廟的事耿耿於懷,自打從那兒回來以後恨不得有空就黏在祝雙衣身上,杜絕一切讓他獨自外出與人幽會的可能。

奈何祝雙衣做事天衣無縫,小魚久久查不到蛛絲馬跡,漸漸地在心裏琢磨起來:祝雙衣究竟是通過什麽方式跟人私會的?

他思考了數月,終於在一天晚上,面對著整理床鋪的祝雙衣,一下子想明白了:是在夜裏,趁他睡著以後!

小魚憤憤地想,難怪祝雙衣每次睡覺都要睡外側!原來是方便自己偷摸溜出去啊!

他義正言辭地提出自己這次要睡外面,並且冠冕堂皇地以“不要祝雙衣幹預他的睡姿”為理由,控訴祝雙衣每晚都逼著他睡在內側以至於讓他手腳伸展不開的行為。

祝雙衣惦記著早上和賀蘭破的約會,無奈道:“你太小啦,睡外面會掉出去的。”

小魚說:“睡裏面腳都伸不出來。”

“大冷天的把腳伸出來做什麽!”

“我就要睡外面!”

“好吧好吧。”

祝雙衣屈服了,小魚倔起來可是個牛脾氣,怎麽哄都沒用的。

他越是無奈,小魚越是疑心,一整晚提防著,生怕祝雙衣趁他不備如一條滑魚般溜走。

快到淩晨,兩個人各懷心事,相互熬著,小魚終於先睡著了。

祝雙衣瞅著這馬上就是和賀蘭破約定的時辰,頂著青黑的眼圈悄悄動了動,才撐著床板坐起來,就見小魚往床外一翻身——拉都拉不住,徑直滾到了床下!

咚的一聲。祝雙衣心裏一咯噔,壞了。

下一瞬,嘹亮的哭聲響徹整間屋子。

小魚捂著腦門,坐在地上,摸了摸額頭那個迅速鼓起的大包,哭得更撕心裂肺了。

他一邊扯著嗓門嚎哭,一邊轉身看向祝雙衣,一張臉上滿是淚痕,伸出兩條胳膊要祝雙衣抱他上去。

祝雙衣嘆了口氣,心道今早這趟約會是去不成了,下床把小魚抱進懷裏,又去櫃子翻出藥酒,哄了小半個時辰,才把小魚給哄睡。

賀蘭破在後山聽到小魚哭聲那一瞬,便知道了這個早晨會發生的事。

待祝雙衣拖著疲憊的身體走上山坡時,果然已見不到人了。

賀蘭破長長久久地消失了。

不過祝雙衣並沒有太多時間和心情做緬懷,因為沒過多久,小魚又生了一場風寒,躺在床上,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

與此同時,他的錢又丟了。

按理上次刺殺李員外掙的那些加上賣年貨賺的零碎,怎麽著也夠他們過完這個冬天和來年開春,可那些錢即便祝雙衣吃飯睡覺都貼身放著,也還是不翼而飛。

一連兩次,他的錢丟得猝不及防,戚長斂來得恰到好處。

他站在樹葉落光的林子裏,抱著胳膊凝視了戚長斂很久,一開口呵出一口白霧:“是不是你幹的?”

戚長斂不緊不慢:“我幹什麽?”

“我的錢,是不是你偷的?”

戚長斂不答反問:“你覺得我需要偷你的錢?”

“你不需要偷我的錢,可我的錢沒了,你就能支使我為你做事。”

“祝神——”

“我不叫祝神!”

戚長斂被打斷了話,仍笑吟吟道:“我讓你做的那些事,從不是為我,而是為你自己。”

祝雙衣估摸著他又要開始神神叨叨那一套流氓邏輯,幹脆擺手,疲憊地道:“這次又要我做什麽,說吧。”

這次仍是望香樓,戚長斂要他殺了那個媽媽。

祝雙衣一面兒悄悄混進樓裏,一面兒低頭嘀咕:“一個老鴇也能惹他……”

自從李員外在這樓裏出過事以後,望香樓生意慘淡不少,不管是客人還是老板都頗有些風聲鶴唳,尤其是樓裏那位媽媽,行動便叫十數個龜公圍著保護,生怕祝雙衣卷土重來取她性命一般。

然而這回祝雙衣還真是出了岔子。

他溜進包房躲在屏風後頭,身後一桌人討論起飛絕城賀蘭家流落在外的小少爺。一時說那少爺是蘭達的混血,是幾年前賀蘭家的家主去蘭達時留在草原的野種;一時又說按照年月估計,那少爺該七八歲左右;還有人說傳聞賀蘭明棋曾親自動身去過蘭達,可惜到那兒時才得知小少爺已經被生母丟回了中原,賀蘭明棋一怒之下結果了那位母親的性命。

“喲,那照這麽說,賀蘭家那個小少爺,正在咱們中原流浪著吶!”

祝雙衣正聽得走神,全然沒註意自己盯的那位媽媽此時已走出了房門。

他反應過來時,錯過了最好的時機,想著小魚還要錢看病,便不肯放棄,掏出黑布蒙了面,硬著頭皮沖出屏風,引起了不小的波動。

那媽媽一眼看見他的眼睛,當即嚇得魂飛魄散,胡亂推搡著身側的龜公擋在跟前,自己則連滾帶爬地往後躲。

祝雙衣殺人,講究的是速戰速決。他伶伶俐俐閃過那些龜公的攻擊,並不與人糾纏,只往老鴇那處出劍。身後被他躲過的龜公拎著棍棒刀劍只往他背上砍,祝雙衣鐵人似的,楞是一聲不吭,頭也不回地朝老鴇刺去。

待那把三棱劍刺穿了老鴇的心臟,祝雙衣從樓上一躍而下,瞬間消失在望香樓門口。

他落得一身血淋淋的傷,後背皮開肉綻,幾乎見了骨頭,鮮血一股一股順著衣擺往下淌,回到林子時已是個暈頭轉向眼冒白光的狀態。

祝雙衣跌跌撞撞跑到戚長斂身前,臉上簌簌冒著冷汗,雙唇發白,抓著戚長斂就吼:“藥給我!藥!”

戚長斂從袖子裏掏出一粒裂吻草扔給他,祝雙衣仰頭囫圇吞下去,片刻後,扶在樹幹旁,呼吸均勻了。

臘月的寒風拂過他血肉模糊的後背,本該是如同扒皮酷刑一般的痛苦,他此刻全然沒了知覺。目光連同腳步都輕飄飄的,接過戚長斂給他的錢,好似失了神一般往回走,腳下無根,活像一縷幽魂。

戚長斂神色一凜:“你還走得動?”

話音未落,祝雙衣渾身無力,靠著身邊一棵大樹滑到地上,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他趴在一張雕花八寶羅漢床上,屋子窗明幾凈,燭火溫暖,祝雙衣略略擡眼,架子上隨意放置著價格不菲的擺件,再扭頭,發覺這是間寬敞富麗的臥房,比起游輪上顧同剛的屋子只有過之而無不及,唯一的缺點是床邊坐著個戚長斂。

祝雙衣剛要起身,戚長斂就摸著他的頭頂,語氣十分溫和:“別動。”

他也知道自己背上是個什麽景況,此時身心舒暢,不過是藥效沒過的緣故,因此便順勢往自己後背摸了摸,只觸碰到一手的繃帶。

戚長斂扯過一旁的被褥給他蓋上:“離天亮還有些時辰,睡吧。”

不管戚長斂此刻如何偽裝,祝雙衣對他都是十分厭惡的——原本不那麽厭惡了,知道是戚長斂偷了他兩次錢後,他簡直想生吞活剝了他。可祝雙衣但又清楚這人臉皮極厚且形跡古怪,也無甚道理可講,所以便只問:“這是哪兒?”

戚長斂的手又放回他的頭頂,一下一下順著他的頭發往後摸:“不記得了?”

他將五指移到祝雙衣耳後,冷不防扳過祝雙衣的臉往床外看:“眼熟嗎?這個地方。”

祝雙衣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你有話就說,小魚還等著我回去。”

“小魚?”戚長斂含笑盯了他一會兒,忽道,“你跟我走吧。”

祝雙衣冷笑:“跟你走?天天給你殺人?”

戚長斂一本正經地搖頭:“跟我回家,就住在這裏。這是你以前的房間。”

“好啊,”祝雙衣仰起頭將這屋子四面八方打量個遍,“我要接了小魚一起住。”

戚長斂說:“可以。”

祝雙衣斜眼,瞧他竟像是當真了,心中覺得可笑:“可以?”

“不過不能像現在這樣。”戚長斂若有所思地跟他講起條件,“我得拿鏈子把你鎖起來。”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低頭沈默片刻,又說:“最好手腳也打斷。”

祝雙衣冷冷睨著他,發覺他臉上並無半分玩笑的意思,心裏愈發嫌惡,只說:“我得回去了。”

戚長斂並未拒絕,只從身後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盒子,打開來,裏頭是八顆裂吻草藥丸。

他將手移到祝雙衣頸後,不輕不重地揉著:“吃了吧。”

祝雙衣一楞:“我吃過了。”

戚長斂置若罔聞,手上力道忽加重了,捏著他脖子往盒子裏按:“吃。”

祝雙衣猶豫片刻,伸手捏了一顆放進嘴裏。

他身上原本因為上一課裂吻草藥效沒過,已不痛了,此刻第二顆下去,簡直渾身酥麻,飄飄欲仙起來。

祝雙衣仰起頭喘了口氣,模模糊糊的,聽見戚長斂說:“接著吃。”

“不……”他別開臉,腦子昏沈沈的,又覺得靈魂很輕,小聲道,“不能吃了。”

戚長斂按著他:“吃下去!”

祝雙衣了然:他不吃完,別想回家看小魚了。

這放在平時還能掙一掙,眼下他滿身的傷,要麽聽話吃藥,要麽就等著藥效過了,跟戚長斂打一架,打贏了再回去。

祝雙衣垂眼凝視那七顆藥丸,末了又拿起一顆放進嘴裏。

額頭上冒了熱汗,祝雙衣耳膜裏像有人拿著鼓槌在敲,一聲一聲全是自己的心跳。

“接著吃。”

他搖了搖頭,其實行動已非自己可以控制,眼睜睜看著戚長斂抓起藥丸往他嘴裏塞也做不出絲毫反抗。

這回他連自己的心跳都快聽不見了。

盒子裏還剩第三顆的時候,祝雙衣顫顫巍巍攥住戚長斂的衣角:“不吃了……求你……”

他是欲仙欲死了,可再吃下去,就真的魂魄分離,羽化成仙了。

戚長斂捏著他的下巴又強行餵了一顆。

最後兩顆在戚長斂為他換衣服時貼身放進了衣兜裏,祝雙衣目光迷離,像軟骨貓兒似的任人擺布,由著戚長斂給他換好衣服,抱著他出了房門,不知如何就躺回了家門前的搖椅上。

意識混亂間,他感覺到自己的臉被人輕輕拍了拍,戚長斂離開時在他耳邊說:“以後再想吃,就得跪著求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