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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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50

祝雙衣坐著牛車趕到家門口時,小魚正淚眼婆娑地扒著門框遠望。

他這些日子因為有祝雙衣陪著,臉上的肉又長回來些,門框扒久了,在腮幫子留下一道深深的木頭印。

祝雙衣跳下牛車,努力裝作右腿無礙的樣子走到小魚跟前:“喲,誰家的花臉貓啊?”

小魚一直望著遠處,對他的走近沒有察覺,直到祝雙衣的臉出現在自己跟前了,一雙視線才楞楞地從遠方收回來。

“……祝雙衣?”小魚眨眨眼,來來回回看了祝雙衣兩遍,忽地撲到祝雙衣懷裏,哇哇大哭起來。

“你怎麽啦?”祝雙衣嚇一大跳,腦子裏閃過廖二和戚長斂的身影,忙道,“有人欺負你了?”

小魚只是哭。把臉埋在祝雙衣大腿上,推也推不開,哄也哄不好。

祝雙衣把藥放到地上,小心翼翼避開傷口,彎腰抱起他:“別哭啦……”

小魚換個姿勢接著哭。

祝雙衣嘆了口氣,打橫抱起他走回臥房,等小魚在床上哭夠了,才拎著小魚後衣領子問:“哭什麽呢?那麽起勁兒。”

小魚起先不肯說,祝雙衣這會兒也沒精力跟他鬧,見他抹著眼睛沈默,不知不覺就犯起困來。

他昨晚就瞇了一兩個時辰,現在只要有個枕頭就能立馬昏天黑地睡過去。

馬上眼睛都翻白快進入夢的交界了,小魚嘀嘀咕咕地開口:“你是不是……”

祝雙衣強打起精神,使勁眨了眨眼,把耳朵湊到小魚嘴邊:“你說什麽?”

“……不要我了。”

祝雙衣微微一怔,隨即丈二摸不著頭腦地道:“啊?”

他把小魚抱正坐在自己懷裏:“誰跟你說的?”

小魚這會子扭捏了,一味地不吭聲,只低著腦袋揪衣服。

“你自己猜的?”祝雙衣捧著他的臉,“為什麽這麽想?”

小魚目不轉睛盯了他半天,說:“我娘就是這麽丟下我的。”

他是草原上出生的孩子,在一個叫蘭達的種族裏。

傳說蘭達是狼的後代,蘭達人活得亦如野外狼群一般。一位母親可以有很多個孩子,每個孩子都有不一樣的父親——父親不重要,孩子只跟隨母親生活。

蘭達人居無定所,跟隨母親在草原上隨處遷徙。

小魚是不討母親喜歡的,他有七八個兄弟姐妹,成日圍在母親身邊,母親把關註和愛平均地分散到每一個人身上,除了他。他像是草原上多餘的一條生命,母親和兄弟姐妹們每天圍做一團,吃飯睡覺,摔跤騎馬,是真正的一家人。而他永遠只能遠遠地跟在他們後方,吃他們吃完的飯,喝他們剩下的水,在家庭地界的最邊緣處睡覺。因為害怕每次遷徙母親都不告知他——然而事實也確實如此,所以他數年如一日地每天最早醒來,最晚睡去,害怕在某個清晨一睜眼,草原上就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在遇到祝雙衣以前,他沒有名字。母親甚至不給他取名字。

遭受這樣的冷遇,不為其他,只因他是個弱者。草原的長風在蘭達人身上根植出了一種天然的、適者生存的野性,他們秉持著狼族的生存法則:沒有自保能力的弱者不配活著。

他不像草原上的孩子,更像中原的血脈:斯文、瘦弱、沈默寡言。這樣的孩子在蘭達是不受歡迎的。哪怕母親,也不會對他多出一絲憐愛。他只會被盼望著早些死去。出生到現在,他連母親的奶水是什麽味道都不知道。

小魚每天怯生生地跟在那個大家庭末端,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與他們隔著很遠的距離,分明和其他孩子一樣流著母親一半的血液,卻活得卻像個恬不知恥的外來者。

他不是沒有自尊,而是離開了這個並不歡迎他的團體,他第二天就會被真正的狼群叼去。他只想活著。

可這一天還是到來了。

那天母親告訴他要帶他去中原,去壯闊的北方,那裏有最繁華的飛絕城,他們一起看看中原的燈火與富貴。

母親除了他誰也沒帶。這是他第一次不用擔驚受怕一覺醒來會變得形單影只——母親只有他一個孩子,又怎麽會丟下他呢?

在他的認知裏,母親無論何時,都是有孩子跟在身邊的。只是眼饞了那麽久,這回終於輪到他與她寸步不離。

到了中原,他第一次與母親如此親昵。他們牽手在鬧市裏,脫下草原的衣服,母親為他穿上中原人的小袍子,還給他買了串糖葫蘆。那個夜晚美得像夢一樣,讓他初次體驗到被人呵護的滋味。

他像個尋常的小孩子纏著母親,在客棧裏要母親抱著才肯睡覺,那時他並不知道拋棄二字名為何意。

直到第二天被客棧夥計的敲門聲吵醒,他在空空蕩蕩的床上睜眼,耳邊是夥計嘰嘰喳喳但一個字都難以會意的中原話,他癡癡呆呆在被褥上尋找母親的痕跡,最後被拎起來扔到了客棧外的大街上。

那一年,他四歲。

那條街如飛絕城每一條街般十年如一日的熱鬧,是這座城中數百條街道裏最普通的一處。

他站在這條無名街巷裏望著昨日來路的方向,第一次嚎啕大哭起來。

他沒有去找母親,這樣的場景過去在他腦中演練了無數次,只是背景從空曠的草原變成了繁華的中原。

可有什麽不一樣呢?他被放棄了。

長達三年的流浪生活就此開始。

他在數不清的戰亂與一次次死裏逃生中活成了一只瘦弱卻兇猛的小狼。

最後一次他被一支從天而降的飛箭射中胸腔,昏迷在一條水溝裏。大概是真的死了吧,所以再醒,活的是第二條命,從一開始就有人捧著飯餵,守在床邊,事事以他為先,每晚抱著他睡。

只是有些毛病改不過來,比如不太會笑,不會喊出親昵的稱呼,說不出好聽的話。姑且把這些當做第一條命留下的後遺癥,好在撿他的那個人並不會因此認為他不配生存。

“我哪都找了,你不在。”小魚低著眼睛,快把衣角擰成麻花,“你不要我了。”

小魚心想,自己不被要是正常的,他總是被丟棄的那一個。可是醉雕呢?祝雙衣連醉雕也不要了嗎?

接著祝雙衣就回來了。

他擡起被淚水打濕成一片的眼睫毛,試試探探看了祝雙衣一眼:“你是不是回來找醉雕的?”

“啊?”祝雙衣聽得沒頭沒腦,“這都哪跟哪啊?”

他把小魚摟進自己胸前拍拍背:“我怎麽會不要你呢?我不要醉雕也不會不要你啊。”

旁邊櫃子轟隆一聲,一直藏在衣櫃裏的醉雕破開櫃門躍到地上,走出門檻前冷冷回頭瞥了祝雙衣一眼。

小魚在他懷裏蹭蹭腦袋,把沒幹的眼淚蹭幹凈了,好半天才悶聲悶氣地問:“那你去哪兒了?”

“我……”祝雙衣眼珠子一轉,“我去給你買點早飯。”

小魚擡頭:“為什麽不自己做?”

“吃點好的嘛。”祝雙衣確實在來的路上拿最後幾個銅板給小魚買了兩塊烙餅,正放在家門口的藥包上,他想起來,便一邊說一邊下床去拿,順道藏起自己的藥包,“天天吃我做的,誰受得了。”

小魚等他走出去了,盤腿坐了片刻,忽然自言自語道:“我受得了。”

祝雙衣沒有聽見。

他拿了烙餅進來,撕開油紙,被香得當即咽了口唾沫,想也沒想就咬了一口。

一擡眼,小魚在床上冷眼看著他。

祝雙衣含著烙餅笑得樸實:“我……給你試試冷熱。”

“喏,吃!”他把餡餅塞進小魚手裏,自個兒嚼著嘴裏那半塊躺上枕頭,餅還沒咽下去,他人就睡著了。

“祝雙衣?”小魚見他不蓋被子,大半個身子還在床外,便推推他,“你脫了鞋上床睡。”

剛碰到他小腿,祝雙衣“哎喲”一聲從床上彈起來,弓著身子直冒冷汗。

小魚被這一幕唬住了,登時動也不敢動,手懸在祝雙衣小腿上方:“你怎麽啦?”

“沒事兒。”祝雙衣也不擡頭,抱著膝蓋咬牙解釋,“我就是……在路上摔了……摔著腿了。”

說完喘了口大氣。

小魚要去卷他褲子:“我看看。”

“別看了。”祝雙衣把他抱下床,忍著痛麻溜脫了鞋,一骨碌躲進被子裏,“我睡了!”

小魚放下餅,伸手掀他被子:“你讓我看看。”

他不肯罷休,祝雙衣被鬧煩了,一把把他撈上床按在懷裏:“那你陪我睡覺。”

“你先讓我看看。”

“我又不痛!”祝雙衣死活不撒手,“你陪我睡覺我就不痛了。”

“真的?”

“真的。”祝雙衣閉著眼,“你要不要聽我講觀音的故事?”

“……不要。”

“聽聽嘛。”

“不要。你不是要睡覺嗎?”

“你聽著這個睡嘛。”

“不要。無聊死了。”

“哪無聊了?”

“就是無聊!”

“聽聽嘛。”

“不聽。”

“聽嘛。”

“不聽!”

“你聽聽嘛……”

祝雙衣聲音漸慢漸小,小魚“不”字還沒說出口,頭頂已傳來均勻的呼吸。

他扭頭瞧了一眼桌上的烙餅。

奇了怪了,祝雙衣難不成半夜三更走夜路去買的早飯?怎麽就困成這樣。

小魚覺得,祝雙衣這趟早飯買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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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雕:有時候一個豹也挺想報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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