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41

關燈
第41章 41

廚房雖塌了一角屋頂,所幸大火並未燒塌竈臺。

祝雙衣沈默地打理那只野雞,燒水放進鍋裏,忙活了好一陣子。

醫館大夫本是打算吃點雞肉再離開的,然而等祝雙衣做好雞肉從房裏端出來,他看了一眼便走了。

兩個人心照不宣沒有多提一句關於祝雙衣身上血跡的事。當下的世道,殺人比殺雞容易。遍地都是等死的人,卻找不出兩只雞。

祝雙衣留了奶奶和小魚的份,狼吞虎咽塞完其餘的雞肉——他做的飯菜,還是不要太仔細品嘗為好。快快地吞下去,讓味覺追不上他吃飯的速度,也是一種生存技巧。

接著他趕在天亮前把剩下的菣草搗出一碗草汁,端著藥和雞去看了小魚。

小魚被隔在奶奶家的一間屋子裏,祝雙衣昨晚臨走前囑咐過,怕這病傳給奶奶,便叫她千萬不要進去,老人家畢竟年紀大了,若非形勢所迫,實在沒別的地方可去,他是不願冒如此風險的。

他把奶奶那份雞肉放在屋外,悄聲進到小魚房裏,緊緊地關了門,坐在床頭,抱著小魚起來喝藥。

屋子裏窗明幾凈,陳設很少,一張桌子,一張床,據說是奶奶的孫女以前住的地方。

小魚這會兒正發熱,一張不及巴掌大的臉呈現灰白的顏色,額頭冒著汗,後背一靠在祝雙衣胸前就是一股熱氣。生榨的菣草難以下咽,就連他這樣很能吃苦的孩子喝到一半也不禁皺起眉頭,意識不清的情況下還知道抿緊了嘴,不讓祝雙衣把藥灌進去。

“再吃點嘛,”祝雙衣端著碗抵到小魚嘴邊,另一只手不住地撫摸小魚的發際,低著頭哄他,“明天給你買葡萄。”

小魚的鼻子很靈,除了菣草的苦澀味道,他周身被祝雙衣的氣息包裹著,不知怎麽的,就喊了聲娘。

祝雙衣一聽,福至心靈,把小魚擺正了位置,幾乎是讓他坐在自己懷裏,讓小魚靠著自己一側肩膀,伸出指尖往碗裏蘸了蘸,再挨著小魚的唇角,對方便張嘴含了進去。

他效仿當初餵奶的方式,硬生生把剩下的半碗草汁用手指餵給了小魚。

他不理解小魚為什麽有這樣的怪癖,聽說有的孩子斷奶沒斷幹凈就會產生這般行徑。可小魚是不會承認的,祝雙衣把他救活以後曾和他提起這件事,小魚堅決地否定了自己昏迷時喜歡含著祝雙衣手指吮奶的事實,並且越說越急眼。祝雙衣逗了幾次,終於把人逗哭一回便不提了。

這一碗菣草汁餵了大半個時辰,祝雙衣自己也累得微微發汗。

他擦了擦臉,又拿起另一碗雞肉餵給小魚。

小魚沒有胃口,勉強喝了幾口湯,雞肉一點也吃不進去,祝雙衣正著急,奶奶在門外說:“已經給他餵過一碗米糊啦,放門口自己拿來喝的。”

祝雙衣一樂,偏頭捏捏小魚鼻子:“還挺讓我省心。”

於是自己把剩下的雞肉吃了個幹凈。

他又去打水給小魚擦了個身,收拾完便是晌午。正要走時,一直昏睡在床上的小魚側過身來:“祝雙衣……”

祝雙衣抱著水盆水頭,方見小魚這時才睜開眼。

一連幾日小魚都昏昏沈沈,連奶奶放在門口的米糊也是自己聞著味兒下床,閉著眼睛囫圇喝下去的,其實他此刻連自己家燒塌了都不知道,還以為睡在原本的房間裏。

小魚不好受,年紀小,卻頂要強,從不肯在祝雙衣面前說一句不舒服,心裏想著十分,嘴上只肯透露三分,譬如現在想讓祝雙衣留下來陪他,開口只問:“你又要走啊?”

小孩子毛發稀疏,皮膚是淺淡的,眉毛也是淺淡的。小魚擰著兩條淡淡的眉毛,兩腮因為浮腫而有了些肉感,問完便不多說一個字,只沖著祝雙衣眨眼,再眨眼。

祝雙衣也很想留下,可家裏缺了個口的屋頂還沒修,菣草也用光了,他需要回去等著那一車新的草藥運到家裏。

於是他故意道:“叫我一聲哥哥,我考慮考慮咯。”

小魚從不肯叫他哥哥,仿佛叫了就很拂自己七歲的臉面似的。

他曉得祝雙衣又在逗他,便不吭聲。

祝雙衣放下水盆,坐到床頭,讓小魚的腦袋枕在自己腿上。溫聲說:“晚上陪你好不好啊?”

小魚閉上眼,鼻子裏哼了一聲,一翻身,從祝雙衣腿上下來,縮到靠墻的位置,背對著他:“祝雙衣你煩死了。”

祝雙衣望著他後腦勺笑笑,起身端起水盆離去。

門一關,房裏只剩小魚一個人。

沒多久,床上傳出低低的抽搭聲。

那邊祝雙衣回家,正巧碰到兩個勞工把一車菣草拉進他院裏。他認出來是前兩天賀蘭破雇的那幾個,趕緊上前幫著卸貨。

卸貨並不麻煩,麻煩的是勞累半天他才想起自己家裏連招待人家的水都沒有燒上一口。

祝雙衣摸摸袖子,走到那兩個人跟前:“那個……工錢……”

“那位公子給過了。”

聽到賀蘭破給了錢,他一顆心才落回去,又往外探頭:“他沒來?”

“說有事,先往別地兒去了。”

“唔。”

祝雙衣點點頭,人家確實也沒理由跟著一路護送來。

他送別了兩個勞工,琢磨屋裏的一塊空地能用來囤放滿地的菣草,正好自家屋子後頭堆著許多幹稻草,還有相當一部分沒被火燒過,可以搬一些鋪在地上,免得菣草受臟受潮。

祝雙衣哼哧哼哧抱了稻草在家裏鋪成一層,又預備將院裏菣草搬回去,剛彎腰下去,眼前出現一對鞋尖。

他擡起頭,彎眼一笑:“這回怎麽不戴帽子了?”

賀蘭破手裏提著一個大大的食盒,換了套尋常的錦衣,頭發用普通的墨玉冠束起,另一手握著一把細細的長刀。

他把食盒遞給祝雙衣:“我來吧。”

“那我不客氣啦。”祝雙衣開著玩笑,看似並不推諉,接過賀蘭破的食盒還順便拿走了他的刀,回屋放到桌上,卻又出來和賀蘭破一同搬運起來。

兩個人很快安置好滿滿一堆菣草,他正是吃得多長身體的年紀,早上大半只山雞進了肚子,隨便幹會兒活就消化得肚子空空。當下坐在桌邊休息,旁邊賀蘭破一打開食盒,祝雙衣登時滿鼻子都是美食香氣。

他轉頭一看,這食盒有三層,最上頭是一串又黑又大的葡萄;第二層放著一盤糯米方糕,一盤涼拌肚絲,上頭撒著薄荷;最底層是一碗蟹黃粥,還冒著熱氣。

祝雙衣咽了口唾沫,看向賀蘭破。

賀蘭破把菜推到他那邊:“我吃過了,給你帶的。”

這回是真不客氣了。

祝雙衣突然站起來往廚房走。

賀蘭破問:“去哪?”

祝雙衣邊走邊說:“給小魚留點。”

“給他留什麽?”賀蘭破盯著他的背影,小聲道,“他吃葡萄就夠了。”

祝雙衣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頓住腳,直楞楞扭頭道:“啊?”

賀蘭破心知自己多言,垂下眼,又拿指尖推了推盤子,明知故問道:“我以為是什麽客人……小魚?”

祝雙衣提起小魚便笑,才明白賀蘭破這是誤會了,解釋道:“是我弟弟。”

“很大了嗎?”

“不大,”祝雙衣接著往廚房去,“今年才滿八歲——還沒滿呢。”

“他在哪?”

“生病了。”祝雙衣的聲音從房子另一邊傳過來,人則窸窸窣窣在找碗,“家裏不方便,暫時住別人那兒。”

賀蘭破說:“既然生病了,就更不適合吃這些東西。”

這些菜只夠一個人的量。就這賀蘭破都怕祝雙衣吃不飽,根本不想分給其他人——哪怕是六歲的自己。

祝雙衣拿著碗回來,想了想,自覺賀蘭破說得也有道理,便作罷了。

他先捧著蟹黃粥喝了一口,心道實在美味。畢竟撿到小魚以後,迫於種種原因,他已很久沒吃過上好的飯菜。

祝雙衣並不為此惋惜,惋惜的是他在遇到小魚以前吃過,可小魚不管在遇到他以前還是以後都沒吃過。

他邊想邊喝粥,一開了胃口便有點急,賀蘭破看他倒著碗往喉嚨裏灌,怕他燙著,又說:“嘗嘗這糕。”

祝雙衣才放下碗拿起糖糕放進嘴裏。

賀蘭破一面給他夾那盤肚絲一面說:“現下沒有桂花,不然就給你在餡裏加上了。”

“桂花?”祝雙衣像第一次聽這種吃法,大口嚼著糕,咽下去後問,“直接加餡裏?好吃嗎?”

“好吃。”賀蘭破放下筷子,“有一個哥哥……喜歡這麽吃。”

“你有哥哥?”祝雙衣夾起那道肚絲嘗了嘗,這肚絲沒有拌油,加了些醋,不起眼的做法卻讓整道菜都異常爽口。他便問:“這也是你哥哥的吃法?”

賀蘭破點頭。

“他很會吃嘛。”祝雙衣說,“倒讓我學到了。”

“可是他胃口並不好。”賀蘭破又給他夾了幾筷子,自己卻一口不碰,“吃飯比小孩兒還磨蹭,一個菜只嘗幾口。”

祝雙衣嘻嘻呼呼大口喝粥,嘴裏忙得恨不得再長一個胃:“他不喜歡?”

賀蘭破搖頭:“他總是吃不下。”

“吃不下飯可不行。”

祝雙衣一碗粥喝得見底,另外兩道菜也被一掃而空,擡起袖子胡亂擦了擦嘴。

賀蘭破把掏到一半的帕子放回去。

又聽祝雙衣問:“他身體不好?”

“不太好。”賀蘭破說,“我很擔心他。”

話到這裏,祝雙衣也不想深問下去,他其實對賀蘭破的哥哥並不感興趣,只打哈哈寬慰道:“還能吃飯就行。只要還吃得下飯,縱使身體不好,吃多吃少,總不會死的。”

賀蘭破不置可否:“要是他吃飯能像你一樣,我便很開心。”

祝雙衣敷衍笑笑,不好意思說自己這是餓的。

一時吃畢了飯,兩個人無言對坐,祝雙衣見賀蘭破沒有告辭的架勢,便委婉道:“這兩天,多謝了。錢……我……”

一語未了,賀蘭破忽問:“你家廚房怎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