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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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38

去村子的路上賀蘭破去肉鋪買了一點生肉泥,又去雜食店買了點甜酒米。

酒米這東西,不知是哪裏的方言,其實就是醪糟。總之十二年前這塊兒的人這麽叫,祝雙衣也學到了,跟著這麽叫。

他走在十二年前很熟悉的小鎮,手裏端著碗拌了酒米的肉糜,穿行在街道上,似乎每一步都有祝雙衣留下的痕跡。

原來不用八歲的視角去看十七歲的祝雙衣是這樣一種感覺,好像這個人涉世不深時也並沒有很機靈,小狐貍尚未變成大狐貍,欺耍人心的手段粗糙拙劣,雖比普通人強一些,但心裏打的小算盤還是能叫賀蘭破看出來。

他在落日融金的天色下踏進那個小村莊的土路,路的兩邊是高高矮矮不具名的一些樹木,遠處田裏青蛙和樹上知了在你一聲我一聲地鳴叫。

他記得很清楚,在這個夜晚,喝完藥退了燒的自己趁祝雙衣還在院子裏洗衣服,偷跑到門檻上坐著,一方面為了吹吹晚風,一方面是想看祝雙衣,接著他就發現了沿著土墻畏畏縮縮溜過來的醉雕。

那時的醉雕瘦得皮包骨頭,身上毛都快掉光了,也不知怎麽有力氣跑進他們院子裏的。

可是現在,賀蘭破有一種預感。

他似乎知道了。

夏季的天黑得很慢,太陽一旦下去,離月亮掛起來的時間卻又很短。賀蘭破不知不覺走到了天黑,興許他在等待什麽,所以並不急著快點找到家的位置。

他們現在的家離飛絕城並不遠,畢竟賀蘭氏管轄的地方,是沾洲最安全的區域。

蟬聲漸漸偃旗息鼓,蟄伏的蛐蛐兒在夜間鳴叫。賀蘭破在郁郁蔥蔥的草叢裏,看見一雙忽閃的綠眼睛。

他停下腳步,和那雙眼睛對視了片刻。

接著他蹲下身,把裝著生肉的碗放在腳下,往那邊推了推:“吃嗎?”

對面猶猶豫豫,最後架不住肉香,拖著一條瘸了的後腿怯生生鉆出來,湊到肉上聞了聞,再伸出舌頭舔了兩下,才放心一口一口吃起來。

賀蘭破等著它把碗底也舔幹凈,拎著它放在自己手裏,往家那邊去了。

他並不打算露面,也不打算過多接觸祝雙衣。賀蘭破想,自己的到來能造成許多已知的結局,那便說明他今時今日的一舉一動都會留下後果與痕跡,那未知的呢?他怎麽保證自己認知以外的發展不會使未來發生改變?

他有當務之急。

賀蘭破的輕功已經很高,悄無聲息靠近祝雙衣的院子也沒被察覺。

全木架的屋子冬暖夏涼,祝雙衣每次回家都要感嘆自己真是會選房子,隨便撿漏就挑了一處最適合給小魚養病的地方。

這會兒他正搬了一張很小的木凳坐在壩子裏,前面一個大大的木盆,裏頭是小魚出汗過後換下來的衣裳和被褥。

祝雙衣一邊搓衣服一邊擡頭看月亮,時不時嘴裏哼兩句歌。哼的什麽,賀蘭破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

幹活兒畢竟是出體力的,洗了沒多久,祝雙衣鼻尖沁出汗來,這時他聽見身後小魚喊:“祝雙衣。”

祝雙衣一回頭,楞了楞:“你怎麽跑出來啦?”

小魚跑出來坐在門檻上很久了。

他沒有解釋,而是朝矮墻墻根一指。

被賀蘭破放下的綠眼豹子這會兒正貼著墻試試探探往他們院子裏去。

“誰家的黑貓?”

祝雙衣隨便甩幹手上的水,朝家門前的小路過去。

他的腳步近了,賀蘭破在屋子的外墻聽著,心裏不自覺顫了顫,縱使清楚祝雙衣不會過來,還是把自己隱得更深了些。

果然,祝雙衣抱起綠眼睛的貓,裝模作樣往路上看了看:“誰家的貓啊?”

說完也不等回信兒,跳到小魚旁邊把小貓的臉露出來給小魚看:“你瞧。”

小魚目不轉睛地看著,抿了抿嘴:“它好瘦。”

祝雙衣一聽,跑廚房裏把今天吃剩的米飯兌了水,拿碗端出來。

飯這東西,只要有手,是個人都能煮,可煮得像祝雙衣這麽難吃的,世間少有。

好在小魚遇見他之前也沒正正經經吃過好的,兩個人聾子遇上啞巴,一個敢做另一個就敢吃,大半個月過去,小魚當真還就被他養得臉上長了點肉。

可他的飯除了在小魚那裏,誰都不買賬。

就連撿來的野貓也不吃。

其實是它先前被賀蘭破拿肉餵了個大飽,別說米,就是再來一碗肉,它也頂多湊鼻子過去嗅嗅,不會張嘴了。

祝雙衣卻不知個中緣由,蹲在旁邊看了會兒,努努嘴:“趕明兒給它整點肉。”

“取個什麽名字?”小魚在祝雙衣開口前打斷,“不要小黑。”

“……好吧。”祝雙衣想了想,“嘴這麽刁,就叫嘴刁好了。”

“嘴刁不好聽。”

“這會兒你又曉得好聽不好聽了?”祝雙衣故意較勁,“那叫龍門。”

小魚拉著個臉。

祝雙衣哈哈一笑:“好啦好啦,那叫……醉雕!叫醉雕總行了吧。”

這樣下來,一個家水裏游的魚,地上跑的人,天上飛的雕,在某種抽象的角度來說也算齊全了。

夜幕下的門檻上,兩個人還湊在一起嘰嘰咕咕嬉笑個沒完,多數是祝雙衣可著小魚逗弄。賀蘭破靠在墻上聽了會兒,其實都是自己聽過的話。祝雙衣這一句講的時候是什麽語氣,下一句又要把話扯到哪裏,他都記得一清二楚。可他還是安安靜靜站在那兒,等祝雙衣把小魚抱回床上,又出來洗完衣服,給醉雕搭了個貓窩,最後關門睡覺了,自己再乘著夜色一步一步走回鎮上。

隔天賀蘭破在鬧市盤了個酒樓。這酒樓本是有掌櫃和夥計的,他花了幾百金買下來,隱在客棧裏,打算長住,底下掌櫃還是掌櫃,夥計還是夥計,原來的人留著,該幹什麽幹什麽。

他也不打算經常露面,這裏的人也是人,十二年後會變老,但大多不會死,會帶著記憶活在世上,讓太多人見過他,記住他的容貌,不是好事。

他在客棧裏觀察,預備瞧準了人,選幾個口風緊的夥計幫自己打探打探門道,看能不能找消息販子,又或者找人牽線,去黑市買消息——他需要知道戚長斂身在何處。興許在丘墟,興許下了山,也未可知。總之以戚長斂的念力,賀蘭破還不能貿然出現在對方面前,他的刀還不夠快,祝雙衣目前安然無恙,他還有機會再練練。

賀蘭破在祝雙衣和小魚住的村子裏買下一處兩層的院子,那院子位置選得很好,在他們小木屋的側後方,從二樓的窗戶望過去,正好能瞧見他們的壩子和木屋周邊的景況。

小魚這一場病沒那麽簡單,賀蘭破最了解不過,那不是普通的中暑體征。他給了祝雙衣足夠多的錢,只要小魚別把人折騰得太累,賀蘭破都默默守著,盡量不插手。

在他的記憶裏,這段時光是相對較為模糊的,主要是身體病得太厲害,他幾乎沒怎麽下床,終日渾渾噩噩,沒精力關註一天十二個時辰祝雙衣去了哪裏、幹了什麽。只是朦朦朧朧間感覺祝雙衣每天早晚定時抱著自己餵藥餵飯,即使這樣,他也病得沒力氣睜眼,遑論其他時候,更是一概不清楚的。

果不其然,第二三天小魚又斷斷續續發起燒來,渾身滾燙,陷入昏迷。

祝雙衣從醫館拿的藥煮完了,小魚身體狀況沒有起色,病得厲害了,有時喊冷,有時又喊熱。

祝雙衣火急火燎的,跑回鎮上,把大夫請到家裏去看病。

大夫看了,說是瘧疾。

祝雙衣只問:“這病嚴重嗎?”

“會死人的!”

祝雙衣一張臉霎時慘白。

“您開藥。”他一手攥緊了大夫,怕人跑了似的,一手急匆匆從兜裏去抓錢,也不數數目,一股腦塞在大夫手裏,“多少錢都行,只要能治好他。”

大夫不要他的錢,一巴掌拍到桌子上:“我開不出藥。”

祝雙衣這時還太年輕,經受不起生離死別的打擊。他下山這麽幾個月,就這一個在乎的人,哪怕養個小貓小狗也有感情了,更何況是那麽討人喜歡的小魚。

他把他從水溝裏救活那天起,就暗暗覺得這是老天爺送給自己的弟弟。

人活在世上怎麽能沒個掛念,他們註定是要相依為命的。

祝雙衣聽大夫的口氣,小魚這是沒得治了。

他直著眼睛站在原地,像一時回不過氣,沒有反應,訥訥的竟是說不出話來了。

大夫有個兒子,於他是老來得子,老伴生了孩子沒幾年便走了。他的孩子比小魚小不了幾歲。他瞅著祝雙衣這神態,想到自己日後萬一去了,家裏兒子生瘡病痛恐怕是連小魚的境況也不如的。思及此,他未免心有戚戚焉,於是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去找菣草,或許有救。”

祝雙衣拔腿就跑。

大夫喊:“回來!”

祝雙衣又回來。

“你知道菣草什麽模樣?長在哪兒?”大夫戳著他鎖骨訓道,“光長兩條腿知道跑,二裏地出去了腦子還在原地。”

祝雙衣低著頭,聽他訓完再擡起臉時,一雙眼睛微微發紅:“那……”

大夫摸摸胡須:“找紙筆來。”

祝雙衣拿著菣草的樣圖,要去山裏找藥草。

這不是一件簡單的工程。

治瘧疾喝的是菣草汁,不能煮熱,榨出來當即飲下去。二十斤菣草榨出來的水也就一碗不到,他們在的這個山頭,氣候幹燥,菣草量少,長得也不好。祝雙衣要渡過一條河,去錦州地界的羅夫山給小魚割菣草。

大夫一開始不說這法子,也是因為考慮到祝雙衣孤家寡人,實在難以辦到。

此事宜早不宜遲,大夫給他留了三副白虎湯後,祝雙衣千恩萬謝送了人,立馬跑去隔壁屋子請奶奶幫他照顧小魚幾天。

小魚認人怯生,昏迷了也狼崽子一樣會認氣味,別人輕易靠近不得。祝雙衣對這病一知半解,走到一半念著奶奶年紀也大了,幹脆一招手,叫了路邊一個眼熟的同村小夥子過來。

這小夥子生得高大,麥色肌膚,比祝雙衣小個三四歲的年紀,是個孤兒,家裏沒人看管,自記事起便只幹偷雞摸狗的行當,整日走街串巷,無所事事。

祝雙衣給了他兩顆碎金子,把他領到屋子裏,指著小魚和縮在角落的醉雕,告訴他一天三頓餵藥和餵飯的時辰,給他看了廚房的米面臘肉的位置——都是拿著賀蘭破給的那些錢新買的,又脫了自己身上的外衫,讓這小子給小魚餵藥的時候穿自己的衣服,如此才能近身。

那小子哪裏一口氣得過那麽多錢,看這不過是照顧半人一貓的活計,念是天上掉個大餡餅,砸在自己頭上,立時滿口答應。

臨走時祝雙衣換上自己最常穿的一身黑衣裳,背著籮筐拿著劍,跨出門檻。到了院裏,他又回去從兜裏掏出所有金子塞給那小子,只給自己留了一塊碎銀:“照顧好他。”

賀蘭破在二樓窗前,看著祝雙衣踏上離村的路,轉身下樓出去。

經過房門時他瞥見自己搭在櫃子上的帷帽。

那是他為了避人耳目在鎮上隨手買的,這些日子只要出門便戴著,以防有人將他容貌看熟了。

賀蘭破頓住腳,拿起帷帽,隨後快速出門,跟上了祝雙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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