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17

關燈
第17章 17

那邊容琿和祝神別了辛不歸,先找好祝神住的房間坐了會兒。容琿說:“舟車勞頓,二爺先歇會兒。晚飯送來我再叫你。”

祝神只說:“歇不了多久,會有人來請的。”

容琿正要出去給自己挑一間房,聽見這話不免問:“誰?小公子?”

“既然來了主人家的地盤,自然是主人家請我們。”祝神笑道,“賀蘭明棋。”

他與容琿說起在古家祠堂,法師利用血河懺與畢缽羅經制造幻覺進而控制活人的事。

“難怪您要我下去查這二十年左右嫁進古家的女子們。”容琿道,“不查我都不知道死了那麽多。女子難產本是常事,這古家又是大族,加上嫡系和其他旁系,人數自然比普通人家多得多。若不是此事敗露,天下人也只當他家比別家倒黴,多幾個媳婦因生產落死鬼門關。誰能聯想到這是他們故意為之呢。”

“雖說世家聯姻多是利益結盟,可古氏多行不義,把人家嫁過去的女兒活活害死,反噬是早晚的事。”祝神坐得累了,便搭了只手在桌子上靠著,指尖不知不覺畫起圈來,“小魚同我一起,他既知道了,賀蘭明棋想必也知道。此事自有賀蘭氏去宣揚,古家離崩盤不遠了。”

容琿瞅著天色暗下來,去包袱裏翻了件披風給祝神披上:“可再怎麽崩盤,古家只要有那堵邪門的城墻在,誰都攻不下來。”

祝神攏了攏披風,睨他:“血河懺這法事,向來困住的只有難產的母親,按理,生下來的孩子既沒了命,早該去往輪回。你就沒想過,祠堂冤魂中,為什麽還有十三個孩子,從一生下來,就被困在了那兒?”

容琿一楞:“難道跟城墻有關?”

“舉凡合作,講究的是利益交換。古氏與青杖法師聯手,利用產婦亡魂讓法師控制活人,那作為回報,法師難道不該提供點什麽好處給古家?”

門口小廝端著熱茶進來,躬身給他們到了兩杯茶水,又一言不發行禮退出。

祝神端起一杯吹了吹:“舊時有厭勝之術,拿嬰兒屍體壓在城墻腳下,用以加固。借邪靈力量保證城墻不毀不摧。十三個孩子,保了他古家多少年不受外敵侵入。”

“那賀蘭明棋……”

“我能想到,賀蘭明棋自然也能想到。”

容琿忽問:“您送去賀禮的盒子裏,裝的是什麽?”

這時,門外來了兩位姑娘,舉止肅穆,頭戴金釵,腰掛環佩,雍容華貴,言談不卑不亢,只見了祝神微微屈膝行禮,頷首道:“主子有請,煩祝老板隨我們走一趟。”

祝神明知故問:“可是你們姑奶奶?”

“正是。”

賀蘭府的人對這一代主子輩的稱呼早是混著叫的。

賀蘭哀作為名義上的家主,今日取了親,賀蘭明棋便是府中姑奶奶,旁人對她不敢不敬。只是對於兩個男主子,下頭人年輕一點兒的仍叫他們公子,年長的,便是叫哀哥兒和破哥兒。

這是因為家裏老爺死得早,而賀蘭明棋與賀蘭哀的生母比老爺死得更早些。賀蘭明棋八歲沒了親娘,十六歲死了親爹,那個早年被扶作正妻的小妾在老爺死後生怕賀蘭明棋對她和她肚子裏的小兒子下手,不肯移居別苑,始終霸著家主才能住的園子。

園子一日不換人,賀蘭哀這個家主就還不夠正式,底下就還得叫他一聲公子,而不是“爺”。賀蘭明棋不知出於什麽心思,竟一直沒去攆人,府裏稱呼也這麽渾著喊下去了。

祝神隨人去到枕霄閣。

一路上換了三波侍衛接手,最後穿過一處園子,繞了幾圈假山好水,方見枕霄閣滿院芭蕉,清風環繞。再來到一處緊閉的房門,聽人傳報後,大門徐徐打開。

祝神走進檐下,已聞到盈出屋外的山空香氣。

賀蘭氏產的山空,有八成給了賀蘭明棋用,果真名不虛傳。

祝神擡腳進門,還未見人,眼前先飄過一縷香煙。

屋內陳設通透敞亮,對門的櫃子上放著兩柄晶瑩玉如意,墻上掛著兩幅稀世古畫,左側神龕內供著戰神,旁邊是一桌筆墨宣紙,對面桌上架著合鞘的五尺烏金刀。

賀蘭明棋束袖勁裝,一身烏黑錦緞,只襟下用暗線繡了鶴羽紋,一頭長發束成馬尾,幹凈利落,因在家休憩,常年頭疼,便系赤丹抹額。頭頂發冠看不出是什麽輕巧材質,偶有反光,才可見一部分細密的浮雕,似是仿制的沾洲山河縮略圖。

此時她側對大門而坐,仰靠在椅背,雙腳交疊搭在桌上,胳膊扶著引枕,聽人通報後方緩緩睜眼。

賀蘭明棋一動未動,腳邊便是祝神送來的錦盒,盒子裏無甚稀奇,不過是一支血斑色信鴿羽毛。

她挪動眼珠,將祝神打量了一遍,才開口道:“十六聲河的,祝老板?”

如果將賀蘭破的眼睛比之鷹隼,那賀蘭明棋就是一頭母獅。睜眼時淡然、慵懶,但不經意間投過來的視線裏永遠有著與生俱來的威懾與殺意。她的聲線絕不嬌細,但也絲毫沒有故作深厚,只比尋常女子略低,因此說話的語氣也似乎生來就更沈一些。

祝神垂眼笑了笑:“喜榮華,祝神。”

賀蘭家的人個個容貌不凡,氣態淩人,連體格都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勻稱挺拔,四肢修長。

祝神看第一眼就知道,賀蘭破那欠打的坐姿到底是跟誰學的。

-

離開枕霄閣,已是天黑。

容琿終於在掌燈時分看到祝神回來。

風裏祝神的披風獵獵擺動,容琿取了燈籠出去接人,與祝神身後送行的小廝辭過,便忙將人扶住,只隔住袖子,也摸到祝神的手被凍得冰涼:“可吃飯了?怎麽也沒給你個手爐?”

一邊說,一邊急急忙忙送人進屋。

“他們幾姐弟,哪一個是一入秋就用得上手爐的身子?”祝神坐在椅子裏,被容琿先塞了杯熱茶,捧著慢慢喝完,面色紅潤了些,“你當人人都跟我一樣?”

“都這時候了還開玩笑。”容琿取了毯子蓋在他腿上,又去園子裏請人端些飯菜進來,隨後便拿出藥,讓祝神以茶送服了。

又問:“枕霄閣沒為難你吧?”

祝神打了個呵欠:“沒有。”

吃食很快送到房中。祝神粗淺嘗了幾道菜,因食材太過精致,他嫌難克化,便沒吃幾口,只多喝了兩碗湯,泡上半碗米飯將就果了腹。

飯菜撤下,外頭又送熱水進來,祝神泡洗完已是一臉倦意,容琿便不拉著他多行過問,只點了燈,服侍人睡下,自顧關門悄聲退了出去。

祝神白天勞累,今夜入睡早,起初還睡得沈,中途醒來一次,看看天色,才剛入夜不久,園子外影影綽綽,還有燈火晃動與人聲喧嘩,離他很遠,聽起來像隔著水,朦朦朧朧。他覺著不真切,費力睜眼想要去看,可怎麽也只能睜開一條縫,透過窗戶看什麽都是斑斑點點的亮光,祝神覺得這大概是自己白天太累的緣故。

可窗子怎麽會打開呢,祝神迷迷糊糊,他明明記得入睡前看見容琿關了的。

接著他便想,算了,自己起身去關好了。可他怎麽都起不來。祝神明白,自己這是還在夢裏。

罷了,罷了。那就合上眼接著睡吧。

只是他眼還沒合上,那些星星點點的光倏忽又都不見了。

祝神聽見有人喊:“祝雙衣。”

他吸了口氣,忽地從夢裏醒來。

窗戶是關上的,支了條縫通氣。房裏的燈不知幾時被吹滅了。

祝神回了片刻神,摸到被角,輕輕掀開,鞋也不穿,憑感覺摸索到櫃子邊,伸手進去找火折子。

層層庭院外,那些模糊成一片的聲音這次變得真實起來。

估摸時間,這會兒酒席才該剛散,那些雜沓的動靜,是賀蘭府在送客了。

賀蘭府的酒菜是頂好的,只是祝神無福消受。這沾洲四面八方的山珍海味,半個月裏都在賀蘭府集齊了,就是可惜了酒。

酒雖好,到底也比不上喜榮華的破紅塵。

破紅塵一壇千金難求,每年即便是各大世家要買,也得提前一年派人來訂,訂也是定量,一口都不多給。喜榮華一年賣給世家府裏的酒從不超過十二壇。

祝神送去賀蘭府的破紅塵總比其他世家的多兩壇。

這麽多年從喜榮華送去的酒,賀蘭破只在賀蘭府喝過。他不關心自己杯中的酒是哪裏來,叫什麽名字,不知道這酒是他找了十二年的人親手所釀,酒杯裏盛的是祝神為他種的月光。

賀蘭破只記得,他八歲時喝過祝雙衣釀的酒,難喝死了。

那天他到喜榮華,一開口就要兩壺破紅塵。祝神回房以後吩咐容琿,店裏的破紅塵,給來了的一人一壺,讓他們都嘗嘗。就說是掌櫃送的。

後來到了半夜,他睡在床上,仿佛都能聞到樓下飄上來的酒香,只是分不清哪一縷來自賀蘭破手裏的破紅塵。

就像現在,隔了那麽遠,酒氣還能傳到這間屋子。祝神聞著,像破紅塵,又不那麽像,似乎還夾雜著別的酒味。

祝神動作一頓。

屋子裏有酒香,還有另一個人的呼吸。

下一瞬,眼前閃過一個高大的黑影。

祝神被握住雙肩,跌跌撞撞倒向身後的黑暗。

他往後退著,閃躲不及,失去了支撐,下意識抓住那個人的衣袖,腳腕被什麽東西邊棱一絆,兩個人齊刷刷陷進床裏。

祝後腦沒有撞到床板,被壓在他身上的人伸手護住。

他枕著對方的掌心,還沒開口,聽見耳畔低低一聲:“祝雙衣。”

像賀蘭破小時候生病,受了風寒時,因為難受,在夜裏那樣喊他。

——“祝雙衣,祝雙衣。”

帶著濃濃的鼻音。

那時祝神就逗他,仗著夜裏看不見,問賀蘭破:“你哭啦?”

“我沒有。”還是很濃的鼻音。

祝神說:“你就是哭了。”

“我沒有!”

“就哭了就哭了!”

然後賀蘭破哇的一聲哭了。

祝雙衣就舒坦了。

“祝雙衣。”

賀蘭破把頭埋在他頸間,又低聲喊。

祝神脊背放松下來,本要放手,想了想,又從後背伸上去放在賀蘭破肩頭,像以前哄他那般很輕地拍了拍:“賀蘭小公子……喝酒了?”

“嗯。”

想來賀蘭破是醉了,竟會有來有回地回答他,還抵著他脖子點點頭。

過了會兒,祝神又聽見他嗓子沙著小聲問:“……你怎麽不來找我?”

祝神說:“你哭了?”

“我沒有。”

“真哭了?”

“……沒有。”

“你就是哭了。”祝神說,“我聽見了。”

賀蘭破突然起來,伏在他身上,與他面對著面,兩個人的臉在黑暗中都不甚清晰。

祝神隱約看見賀蘭破發冠下的流蘇懸在自己眼前晃蕩。

他覺著礙眼,擡手想要打開,剛一動,手腕被賀蘭破擒住,壓在耳邊。

“祝雙衣。”賀蘭破含糊不清地叫著這個名字,“為什麽不來找我?”

祝神沈默了一會兒,覺得這個問題自己今晚要是答不出來,很可能會就著這個姿勢被問一晚上。

於是他說:“我有事……”

話沒說完,賀蘭破的影子猝不及防俯下來。

祝神唇上忽地一重,被溫溫軟軟的東西吮了一下。

下一瞬,賀蘭破麻利地撬開他的牙關,把舌尖探了進去。

祝神:“……”

他被迫張嘴,望著頭上屋頂,一邊被賀蘭破糾纏唇舌,一邊眨了眨眼。

賀蘭破小時候發脾氣……用過這一招嗎?

祝神好像不記得了。

正當他努力回憶的時候,賀蘭破另一只手掐著他的腰,吮吻地間隙裏重重喘息了一聲。

祝神思索片刻,決定給賀蘭破一點提醒。

他空出來那只手順著賀蘭破的胸口摸到喉結,接著將手一轉,用虎口虛卡著賀蘭破的脖子,微微用力,纏吻的間隙裏別過頭:“賀蘭公子。”

賀蘭破果真停了下來。

祝神說:“看清楚,我是誰。”

賀蘭破低下臉,額頭抵在祝神的眉骨上,像真的在仔細辨別。祝神感覺到賀蘭破眨眼時的睫毛掃過他的皮膚。

“你是,”賀蘭破頓了頓,“哥哥。”

總算清醒,至少能認出人來。

祝神心想自己這回就勉強冒充一次祝雙衣好了。

“既然知道,那就……”

話沒說完,被賀蘭破強行扳過臉,二話不說又吻了上去。

“……”

祝神第一次頭腦發怔,賀蘭破對著他吮個沒完,又像小獸一樣時不時伸出舌尖試探。祝神想不明白為什麽這人長大了,發脾氣的方式也變得不一樣。

他的手慢慢從賀蘭破的喉嚨滑下去,像賀蘭破兒時那樣撫上賀蘭破的背。

然後他閉上眼,張開唇,讓賀蘭破再次纏上他的舌頭,對著他不停地攫取。

親吧。

親完了好睡覺。

--------------------

被弄哭的小賀蘭破:本來生病就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