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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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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

賀蘭破到他身前站定。一別十載,當年不及祝神腰的小孩現在已比他高出大半個頭,在他面前一站,就能把他擋完。

“祝雙衣,”賀蘭破抱著刀,“你來這兒做什麽?”

“賀蘭小公子認錯人了。”祝神耐心解釋,“我是祝神,不是祝雙衣。”

賀蘭破面無表情,指指他腰間香囊:“我的。”

只有祝雙衣才準拿的。

祝神取下來:“還你。”

“不要。”

“……”

賀蘭破問:“字條呢?”

“什麽字條?”

“香囊上的。”

祝神說:“沒看見。”

賀蘭破說:“你扔了。”

“沒有。”祝神重申,“我沒看見。”

“你就是扔了。”

“……”

容琿在旁邊大翻白眼。

此時旁邊屋子裏傳來重重的撞鐘聲。

數十口銅鐘齊鳴,震耳欲聾。

容琿見兩個人好不容易住嘴,忙問道:“這裏頭和尚念的什麽?怎麽不像經書也不像咒語的?”

賀蘭破凝神聽了片刻:“他們說的是蘭達語。”

蘭達是草原上的種族,傳說中是狼的後代。

他們自稱天狼,圖騰亦是兇猛的白狼。

而賀蘭破身上,有一半的蘭達血脈。

蘭達人有自己的信仰,認為他們的語言並非只是肉體交流的橋梁,更是觸碰靈魂的法器。他們的《畢缽羅經》傳聞能呼喚亡靈,為他們在通往無界處的路上指明方向,幫助每一個逝去的魂魄在途徑冥河時不落入河底從而得以超生。

祝神其實也聽出了一屋子人念的蘭達語,不說只是怕賀蘭破知道他通曉蘭達話後更不依不饒,一天都得不到安生。

“蘭達語?”容琿雖聽不懂蘭達話,卻對畢缽羅經有所耳聞,便問,“頌的是畢缽羅經嗎?”

賀蘭破站在這兒聽了這麽一會兒,非但沒及時應答,反而眉頭愈發皺緊。

“他們,在倒背畢缽羅經。”

祝神饒有興趣道:“畢缽羅經本為超度亡魂之用,如若倒背,不知受經的魂靈又將如何。”

此時辛不歸遠遠地跑了過來:“公子!”

見賀蘭破身邊還站著祝神,方慢慢停下來,先行了個禮:“祝老板。”

祝神頷首。

辛不歸又對賀蘭破說:“老五和李折找到了,在丁辰間。”

老五便是那個左中將,李折則是賀蘭破他們貓玩耗子似的追了一路的親信。

“人在做什麽?”賀蘭破問。

“被我捆起來了。”

賀蘭破當即要走,剛轉了身,又回來問祝神:“你住哪?”

“甲巳間。”祝神說,“賀蘭小公子還是先去做正事好。我一個病秧子,跑不了。”

最後一次銅鐘敲響前,賀蘭破來到甲巳間。

原來被捆的那二人其實早他們半刻發現了賀蘭破與辛不歸的蹤跡,本打算跑,奈何古家祠有規矩,入夜前兩個時辰西門只進不出,沒有反悔的餘地。

被辛不歸抓到以後,那二人見沒有掙紮的餘地,便幹脆破罐子破摔,直言這是古氏地盤,他賀蘭家本就與古氏多年不和,此時鬧出人命,事情大了,不好脫身的只能是賀蘭破。

賀蘭破何嘗不知,他此行目的只為抓人,本就不打算就地處決這兩個人,只與辛不歸將他們暴打了一頓,便起身離開。

畢竟再不走,入夜時不能出門,他就不能去找祝神。

收容房每日都有古氏的人送來飯菜與換洗之物,賀蘭破進門那會兒祝神才吃畢了藥,估計是此處飯菜不合胃口,他食欲缺缺,只送了兩筷子小菜入嘴便不落筷,容琿時不時勸兩句,祝神才又多吃一口。

賀蘭破進來,容琿給搬了座。

“古家自己尚且捉襟見肘,收容別人能有幾個好菜。”賀蘭破靠在門板上,眼底意味不明地沖容琿笑道,“我包袱裏還有些賀蘭氏隨軍廚子做的糕點,雖不精致,好歹清淡爽口,能讓祝老板果腹。”

容琿看了看祝神,見祝神沒有點頭,便會意道:“多謝賀蘭公子好意,但……”

“還有兩盒山空。”賀蘭破慢慢道,“祝老板喜歡的。”

祝神側對門框坐著,手裏舉著烏木筷子卻並不動,此時終於微微側過臉垂下了眼睛。

容琿便道:“那就多謝賀蘭公子。不知……”

“丙未間。”

“是。”容琿行禮過後,便快步出了門。

祝神輕輕放下筷子,賀蘭破已慢悠悠關上了所有的門。

——容琿這一去,有辛不歸拖著,今夜輕易回不來了。

屋裏頓時黑了一半。蟹殼青的天光從窗戶紙裏照進來,房中明暗分界,最近的那束光只攀照到祝神的袖子,他坐在桌邊,夕陽照不到他的上身,黑暗裏露出一角孔雀藍的衣袍。

若只有他一個人坐著,便極和襯這樣冷清的天色,只是未免顯得屋子缺點人氣。

賀蘭破的腳步一聲一聲靠近,最後來到桌前,把祝神完全籠罩在了陰影裏。

他朝祝神遞出雪掖:“我的刀,你還沒摸過它。”

祝神低頭去看,刀鞘上一顆寶石正折射出幽深而純粹的綠光。

他笑道:“烏金寶刀,賀蘭氏先祖建功守城時無往不利的武器。百年榮光,又豈是隨便什麽人都能碰的。”

賀蘭破說:“你不喜歡它?”

祝神問:“你還不回去?”

最後一聲銅鐘敲響,天黑了下來。

賀蘭破說:“天黑了,我不敢出門。”

“……”

祝神委婉道:“其實……以賀蘭小公子的本事,就算天黑到處跑,也不會發生什麽的。”

賀蘭破偏頭問:“在祝老板心裏,我原來這麽不聽話?”

“……”

“難道有的哥哥拋棄小孩子,也是嫌他們不聽話?”

“……”

“小孩子不聽話的下場,就是被丟掉嗎?”

“……”

“祝老板?”

“自然不是。”

“那我今晚能住這裏嗎?”

“……”

好一個圖窮匕見。

祝神擡頭,溫和道:“賀蘭小公子想住多久住多久。”

“真的?”

“真的。”

“那容琿怎麽辦?”賀蘭破問,“他會因此悄悄說我的不是嗎?”

祝神說:“他從不多嘴。”

“不信。”

賀蘭破把手一松,雪掖落入祝神懷裏。

他的眼睛永遠那麽黑那麽亮,目光像他的神色那般尖銳,有一種鷹隼般的冷漠和洞察力。

他落座在祝神對面,淡淡道:“祝老板明天立字據。”

“那便立字據。”祝神說,“日後我的居所,賀蘭小公子來去自如,閑雜人等無條件給你讓位。”

祝神說完,問道:“滿意了?”

賀蘭破勉強滿意,不再刁難。

祝神垂首,還是握住了賀蘭破的刀。

賀蘭破凝視他的動作,片刻後開口:“賀蘭明棋二十歲的時候,已經拿著驚霆為賀蘭家攻下了十六座城池。”

他說:“那時我才十三歲。賀蘭雙刀,還有一把雪掖尚未從主——要麽是我,要麽是賀蘭哀。賀蘭哀比我大兩歲,當時已經跟府裏最好的武師學了十年。所有人都以為,雪掖一定會是他的。”

“他是個廢物。”賀蘭破說,“即便賀蘭哀是賀蘭明棋同父同母的親弟弟,他也還是個廢物。跟我過了十招,就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賀蘭破仍然記得,賀蘭明棋把雪掖交到他手上時的古怪神色。像是因為他的不可控所帶來的威脅感讓她起了一半殺心,然而還有一半,是賀蘭明棋眼底那幾分隱約的期待和好奇。好奇眼前十三歲的孩子以後能給賀蘭氏打拼出一塊多大的版圖。

“賀蘭明棋知道,一旦把刀給了我,便再也殺不了我。可她還是給我了。”賀蘭破緊緊盯著祝神,“這把刀又長又重,我第一次拿到它時,它有我下巴那麽高。我拿著刀鞘,刀尖能拖到地上。但我從未想過拱手相讓。因為有人要我長大,要我變強。”

祝神的手指在烏黑的刀鞘上面一寸一寸撫摸過去,聽到這裏難以察覺地停了下來。

“把賀蘭哀打倒的時候我想,拿到雪掖,算不算變強?”賀蘭破起身,朝祝神邁去,他的指尖劃過桌面,停下時,賀蘭破俯視祝神修長的眉毛和窄翹的鼻梁,“拿到以後我又想,能馴服它,算不算變強?後來我揮刀自如時,仍舊困惑,是不是要用它殺了人,才算變強?可我要殺多少個人,才夠強呢?”

祝神始終不擡頭,不應聲,不看賀蘭破,也不回答他的問題。就像真的在專註欣賞這把刀一樣,他的雙手放在雪掖長而瘦的刀鞘上,像要撫一把琴,一動不動。

賀蘭破的視線在祝神身上停留了太久,他在他身前蹲下,仰起頭,不知不覺中,把下巴靠在了祝神的腿上。

這是八歲的賀蘭破絕不會做出的舉動。祝神覺得,賀蘭破自從認準他是祝雙衣以後就逐漸肆無忌憚,好像越活越小,像要把十二年前隨著祝神離開就被他藏起來的那個小賀蘭破——甚至更久以前,在祝神撿到他之前的賀蘭破都放出來,擺到祝神面前,用這樣返幼的姿態,還有那些固執到好笑的問題,來提醒祝神:他曾拋棄過他十年,並要祝神從現在起就像對待八歲時的他那樣,把過去流失的歲月還回來。

賀蘭破也把手放在雪掖上,他仰頭望向祝神:“祝老板,你摸到它,問問它,我究竟要做到哪一步,才算強大?”

祝神終於顫了顫睫毛,目光流轉到賀蘭破雙目間。好像這雙眼睛的主人不管長到多大,投向祝神的眼神都永遠帶著孩子氣的執拗和認真。

他一直在等他回答自己的每一個問題。

祝神的指尖動了動,像是要擡起來去觸摸賀蘭破的頭發。

下一刻,遠處佛堂響起詭異的撞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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