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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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

“只一個名字,恐怕難尋。”祝神坦白道,“既然連對方生辰戶籍都不知道,你又如何確定,這名字不是騙你的?”

賀蘭破握刀的手緊了緊。

祝神饒有興趣觀察他的反應,末了還加一句:“你覺得呢?”

“……”

賀蘭破雙唇緊抿,冷冷註視祝神良久,才微微松手:“你說得對。”

他一步步朝祝神邁過去,走到祝神跟前,燭火投射出他的影子,幾乎將祝神籠罩住。

賀蘭破躬身,手裏的烏金刀輕輕放在了矮幾上。他就用那只手撐著矮幾,逼近祝神的臉,兩個人四目相對,近在咫尺。

“祝雙衣。”

他先這麽喊了一聲,就像在喊祝神。

可祝神沒反應。

賀蘭破兩眼幾乎定在祝神眉間,停頓一會兒才接著說:“他巧言令色,油嘴滑舌。沒一個字值得相信。”

祝神泰然自若,迎著賀蘭破的目光:“既然如此,賀蘭小公子,找他做什麽?”

“我要殺了他。”

祝神眼底笑意更甚。

賀蘭破慢慢起站直,身姿在陰影中更顯挺拔,目光亦更顯銳利:“言而無信的人,都該死。”

沒能在這雙似曾相識的眼睛裏找到一絲破綻,賀蘭破略感失望。

他蹙了蹙眉,轉身要走,卻無意瞥見遠處臥榻上,祝神的枕頭旁邊似乎壓著一只愈疾神,床頭的帷幔後,還掛著一柄傘。

正要凝神去看,忽聽祝神道:“每月初一十五,朱砂劍尾歸位。先說斷,後不亂。即便找不著人,賀蘭小公子也是要付錢的。”

賀蘭破聞聲收回視線,低眼只見祝神的指尖在茶杯杯口打轉。

普通人的指甲要麽泛紅,要麽微微泛紫,祝神連指甲都是泛白的,是極度身弱缺血的癥狀。

“你要什麽?”賀蘭破問,“人參,靈芝,還是續命的丹藥?”

“命到了時,藥石何治?”祝神對他所言並不感興趣,“賀蘭府產的香舉世聞名,其中有一種安神香,名‘山空’。可惜只作賀蘭氏家用,對外不售。我久聞其名,一直想試試。”

他擡頭,與賀蘭破上下對望:“不如賀蘭小公子,就拿幾盒山空做定金?”

祝神略微上挑的眼角總帶著狡黠,如今仰起臉,像一只狐貍仰起脖子對賀蘭破張開了耳朵。

賀蘭破沒有接話,只說:“我一定會找到祝雙衣。”

祝神讚許:“希望你心想事成。”

“十年找不到,還有一輩子。”賀蘭破快要望進他的眼睛,望穿那雙眼睛後隱藏的面孔般,“他躲不了太久。”

-

賀蘭破走後,容琿自隔壁回來,確定對方走遠,方道:“他認出您了?”

“從哪兒看出來的?”

“我也納悶呢。”容琿琢磨,“在樓下還好好的……不對,看你的眼神也說不上好……但也比這會兒正常,那到底是……”

容琿想著想著,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脈:“上樓的時候?”

他見祝神笑而不語,追問道:“咱們家的桃花羹為什麽要叫顏色好?”

“為什麽不叫顏色好?”祝神反問,“它的顏色不好嗎?”

“好啊,可是……”容琿快被繞暈了,意識到祝神又在耍嘴皮子,無奈搖頭,只道,“那他現在到底是認出你了,還是沒認出啊?”

“只是起疑。”祝神看向門口,“他在試探。”

“這才一天不到,就起疑心了。只怕認出來,是遲早的事。”

“豈止一天不到。”祝神調了個舒服的姿勢,往後靠著,“小魚那麽聰明,一見面就起了。加上十三幺那張嘴不把門。他今夜沒忍住來試探,也是正常的。”

不過還好,尚在掌控之中。

容琿嘆氣:“聽小公子的語氣,還在恨你當年不告而別。要是哪天認出來了,估計不好收場。”

“怎麽不好收?”祝神望著賀蘭破離去的方向笑吟吟道,“十七八的孩子,野貓兒炸毛,順著摸兩下,一哄就好。”

可不見得。

這可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

容琿不以為然,想說祝神輕敵了——兔子被逼急還會咬人,更別說拿著五尺長刀的孩子頭。屆時玩過火了,誰知道這祖宗拿什麽捅你。

但他也並不打算多話,因為祝神總嫌他話多。

容琿道:“不過說回來,小公子怎麽知道如水來和喜榮華的關系?”

“自然是我找人透露的。”

祝神伸手往矮幾上拿了杯茶,正要喝,被容琿搶過去:“今早的,一天沒換,我待會兒下去新給你煮一壺。”

“不用。”祝神傾身想拿回去。

容琿不給:“說了別喝,趕明兒大掌櫃知道又得罵人。”

“……”

祝神作罷,把手揣回袖子裏:“我不透露給他,怎麽讓他跟我往古家祠去。”

“古家祠?”容琿把杯子一放,“您要去古家祠?什麽時候?怎麽也不跟我們說一聲?”

“說什麽?你們誰也別跟。”

“可是那地方……”

“好了。”祝神趁他不註意把杯子薅過去,低頭啜了一口,心道確實難喝,遂放在一邊,“我只是身體差些,又不是殘廢。犯得著去哪你們都跟著。”

容琿悻悻:“上個三樓都喘呢。”

“……”

祝神瞇眼凝視他:“你嘴裏欠嚼子銜了?”

容琿麻溜起身,抱著茶壺下樓:“我去給您燒茶。”

走了兩步又扭頭:“外頭風也停了。待會兒喝了……算了給您燒水吧。喝了水,早點兒睡。我在隔壁守著。”

祝神沖他擺擺手,低頭打著呵欠。風停了,倦意也就上來了。

容琿抱著燒完又鎮得溫涼的水上來,卻見祝神已回到床上,手裏握著枕下那只愈疾神,不知不覺睡著了。

他給他添了床被子,吹滅蠟燭,只留一盞角落的,給屋裏留點光,蓋了燈罩,便關門退出去。

二日一早,祝神被樓下的喧嘩聲吵醒。

容琿抱著水盆和食盒進來,從食盒裏端出藥,又給祝神拿幹凈衣裳。不用祝神問,他一開口已交代得七七八八:“大清早的,連開門生意都做不成。”

他抖開一件輕便的綢袍給祝神披上:“小公子那醉雕,昨晚一聽哨聲就進了十六聲河,夜裏還好,沒嚇著什麽人,今兒一起來,整個後院沒一個敢踏進去的。”

“沒拿什麽拴著?”

“鐵鏈拴著脖子呢。”容琿一邊給祝神提袖子一邊解釋,“可到底是只半人高的豹子,吹口氣都能把人嚇得三丈遠。客棧裏就那麽一口井,又在後院。一早上了,楞是沒幾個敢去打水的。也就宣陽——”

祝神喝了藥,容琿遞茶給他漱口,又接著說:“不怕虎的牛犢子,在院裏進進出出,給咱們打了兩桶水留著。這會兒學堂去了。”

“他們賀蘭家的就沒叫幾個人下來使喚?”

“還說呢。”

容琿趁祝神洗臉的當兒,從食盒隔層端出一碟小菜,是二兩當歸和白勺並枸杞燉了一夜再勾湯蒸得爛爛的雞肉,細細切成的絲兒,又拿出一盤三個的翡翠蝦餃和半碗雞湯小面。

他挨著祝神坐下:“小公子帶去紅花沼澤的三萬賀蘭軍被安排先行一步回了飛絕城,他自個兒就帶了這麽十幾個護衛追他們那個左中將的親信,一路追到咱這兒。昨兒也不知道怎麽想的,就把人放後院和醉雕關一起。醉雕雖是猛獸,好歹拴著啊,能起個多大作用?那人天沒亮就翻墻跑了。小公子一聽著動靜就帶人去追,這會兒還沒回來。”

祝神拌著雞絲吃完了餃子,撇開小面喝了口雞湯:“他故意的。”

“是,我這半天功夫也想明白了。”容琿見他放了筷,便逐一收菜,“不先放人,怎麽跟著對方找到他家中將的蹤跡呢。只是這一去,咱們不知道要幫他養幾天醉雕,咱們這小少爺可真會難為人。”

“挺好的,”祝神拿帕子擦了嘴,“院裏關只豹子,堂裏沒人鬧事。”

“說得也是。”容琿點點頭,悶聲琢磨了會兒,擡起臉道,“不是,就算沒豹子也沒人鬧事兒啊?”

祝神轉身忍著笑:“是我疏忽了。還是你明事兒。”

容琿楞了楞,沈下臉去,瞪了他背影一眼,擦桌子的手用力得桌腳直晃:“還說小公子,有些人越大越沒個正經。”

祝神隨手給自己綁了個頭發,懶懶半披著,額前有幾根松散下來也沒管:“待會兒拿二十斤牛肉,一半搗成肉糜,加半碗甜酒米,我拿去餵醉雕。”

“是。”

“我不在這幾天你們也這麽餵,分開多餵幾次,它就親人了。”

“是……欸?”容琿反應過來,“您要出去?”

祝神停下手,側過身來,平和地看著他。

“……哦。”容琿想起來了。

古家祠來著。

“可小公子這會兒……”

“不打緊。”祝神知道他要說什麽,“他們追的人,也是往那兒去。”

-

山空,一種安神香,賀蘭府獨產。

氣味模樣並不特殊,甚至十分寡淡不易察覺,可它正勝在這一點,於無聲無息中,有極強的平心靜氣、舒緩頭痛的安眠之效。

賀蘭府裏的山空香,除每月按例送去少主賀蘭哀和小公子賀蘭破房裏的以外,幾乎都流水般用在了府中長女賀蘭明棋屋內。

前夜賀蘭破從祝神處出來,回到三樓客房。

他先從腰間摸出那枚銅錢,像往常一樣看了很久,隨後打開了包袱。果不其然,裏頭有一盒尚未開封的山空,是府裏下人為他收拾行囊時放進去的——因為賀蘭明棋習慣放,所以仆眾形成了家裏兩個主子出征時都放些進包裹的規矩。

他垂目對著這一盒山空靜默著,最終沒有上樓送去祝神手上,而是自己點燃,放到了衣架底的香爐裏——熏了自己的衣服。

天未破曉時,賀蘭破剛換上熏了幾個時辰山空的新服,邊聽隔壁鳥哨聲:院子裏的人開逃了。

他拿了刀,放好銅錢,將剩餘的丸香貼身裝好,追了出去。

一路連同辛不歸並十幾個輕功了得的侍從暗中追著,與那個人維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不至於追丟也不至於被察覺。追了半日,對方休息,他們也休息。

賀蘭破休息的時候抱著刀,望著日頭,突然想起醉雕。

他忘了留張條子告訴客棧裏的人醉雕該怎麽餵。

要剁碎的牛肉,最好拌一些甜酒米。

這是祝雙衣研究出的吃法,醉雕自小就喜歡。

-

喜榮華的後院自賬臺後方去,一方廣闊天地,靠前有一口古井,井中平日鎮著時蔬瓜果,井口左右兩盆巨大的紅珊瑚。繞過紅珊瑚,便是一處小池塘,裏頭幾尾紅鯉幾片蓮葉,邊上插著小桃枝。露天處由回字形走廊包著,兩側石壁,對開月洞門,右邊連著廚房,左邊是夥計群房。

今日微風和煦,醉雕脖子上了鎖鏈,拴在一處廊柱子旁。

行軍路上沒有甜酒米,醉雕只能將就吃些牛羊,雖幹巴了些,倒也能果腹,總比許久以前跟著一個叫祝雙衣的人過那段苦日子好。

按醉雕以往的經驗,行經有建築的地方,就有了甜酒米,就能改善夥食。

被賀蘭破遺忘而不自知的醉雕正等著今天的投食。

其實祝雙衣也不錯。醉雕覺得,至少不受凍餓不死,他吃什麽自己跟著吃什麽。就是太久沒見到了。

具體多久,它作為一只豹子,沒有概念。

祝雙衣長什麽樣子來著?醉雕趴太陽底下,一邊等夥食,一邊慢慢回憶。

眼睛。祝雙衣有雙跟其他人都不一樣的眼睛,像它見過其他的豹子,是琥珀色。還有面容,祝雙衣下頜角像長大後的賀蘭破一樣分明,但更清瘦些。

最奇怪的是那把劍。祝雙衣的劍柄竟然是無數枝枯藤編織的,像原本的劍柄被那一堆綠得發黑的老藤纏繞掩埋了一樣。可摸上去卻很堅硬,如同那柄枯藤灰綠的顏色般,散發著一股不容侵犯的殺意。

至於衣服麽。祝雙衣窮三困五的,渾身上下就一身黑漆漆的衣服,裁合得還不錯,襯得他人模狗樣,算那麽回事兒。醉雕覺得,只不過比起它身上這層豹子皮,差點兒。

反正不會穿這種藍不藍綠不綠的孔雀色,花枝招展的,料子滑得都快反光了。

頭發倒是一如既往隨便束束,一天到晚沒正形,笑起來還是那樣,吊兒郎當的,就跟現在差不……等等?

宵娘坐在客棧大堂角落裏,正拿簪子剔牙,忽聽見後院傳來非常詭異的一聲豹子叫。

“伊黑貓子天到晚叫什麽叫,見鬼啦?”

本來昨天被請家長就煩。

宵娘把腳從凳子上拿下來,起身繞到後院門口,卻看見祝神大半個側影,不曉得幾時從樓上下來的。他交叉雙臂倚柱站著,那身孔雀色羅袍在陽光下被照得好似碧波微漾。

祝神腳邊放了大盆肉糜,醉雕卻並未被此吸引。只提起兩只前爪巴拉祝神胳膊,幾乎直立站起,兩只綠眼睛直勾勾盯著祝神,勾著脖子在祝神臉上嗅來嗅去。

祝神懶洋洋側過臉,含笑撓了撓它的下巴。

“怎麽了怎麽了?”十三幺聽見熱鬧湊到宵娘邊上,“三姐怎麽了?”

“三姐能怎麽啊?”宵娘一巴掌拍到十三幺腦門上,袖子擼到小臂,又坐回凳上剔牙,“阿拉祝小二哦,不僅人見人愛,野貓見了也喜歡。”

宵娘年方三十七,鵝蛋臉柳葉眉,水蛇腰削肩膀,布衣荊釵,平日發髻包著一塊方巾,操一口臨水方言,行為舉止慣不受拘束,養著個十四歲的女兒,名宣陽。因喜榮華要一個狠辣的女掌櫃坐鎮,她又來得遲,故宵娘雖年紀比祝神大些,掌櫃裏仍排行老三,人叫一聲“三姐”。

“對了,”宵娘招招手,十三幺又把腦門湊過去,“天天二十斤肉,那群臭小子給錢沒有的啦?”

十三幺一聽,點頭如搗蒜,鬼鬼祟祟跑賬臺底下摸出一個方盒子。

打開一看,兩顆雞蛋大的翡翠。

宵娘面不改色蓋上盒子,水蔥似的指頭往外一指:“再去買二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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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神:野貓炸毛,哄一哄就好

賀蘭破:我不是貓

宵娘:阿拉祝小二哦,野貓見了都喜歡

賀蘭破:……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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