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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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他而言,世界崩潰的那一晚仍歷歷在目。

不論睜眼還是閉眼,那一幕就這麽烙在了少年的大腦裏:他上樓,看見血,看見人——倒地的人和直立的人,淌血的人和握槍的人,將死的人和嘲笑的人,無辜的人和犯罪的人。

而此刻,那個人就站在他的面前,握住穿透手腕的匕首,悶哼一聲將刀拔出。他註意到了渾身僵硬的自己,便無聲笑了笑,那只裸/露在外的眼睛裏,滿是譏諷。

仿佛情景再現。

世界在斑斕霓虹的邊緣再次轟然崩塌。

瓦礫崩落時隆隆作響,很快便埋住了記憶中染谷幸雄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

——別報仇。水川,別給我報仇。

隨即,少年的聽覺被質問聲所貫穿。是他自己的質問。

“是你——是你?!!是你殺了他們,是你!!!!!”

記憶出現了幾秒空白。

直到少年歇斯底裏的喊叫沖破耳鳴,她才回神。接近傷口處擴散開的陣陣鈍痛使她不得不大喘一口氣。她伸手按住,深呼吸幾次,坐起身來。視野漸漸明晰。巷外的燈光海潮般湧來,在她身旁踟躕不前,交匯的明暗模糊了少年的背影。她從喉嚨裏擠出呼喚:

“水川——”

那是水川透的聲線,是那個金發小混混的聲音。她不會認錯,因為那晚也是如此,他大喊著,掏槍對準了真島吾朗。

……對了,真島……真島呢?

她還活著——是怎麽活下來的?

“別喊了。”

熟悉的男聲幽幽劃破空氣。

“如果你想靠喊的把警察招來的話,直接出去叫會更快點。”金黃外套上前幾步,尖頭皮鞋的鞋跟踏在水泥地面上,向她接近——卻並不面對她,頎長身影俯下身去,一字一頓地說:“因為某個正躺在地上、不聽我話的呆子,我現在心情極度不好。所以,你可以選擇在這兒交代真相,或者,直接被我揍一頓再被條子帶走。”

說罷他冷笑一聲:“我更喜歡後者。”

她聽見了男性的痛呼。他似乎控制住了兇手。

上原律艱難地笑了:“……您可說得真過分啊。”

“過分?是哪個白癡突然發了條全是假名的猜謎短信,還要跟兇手一挑一,結果差點被槍打了個洞來著?”

真島依舊沒有轉身。

上原律理虧地幹笑,同時努力思索了一下。然而她只能想起千鈞一發之際,自己憑運氣向兇手身上一頭撞過去,恰好偏離了彈道。原本打算一舉制住兇手,卻忘記自己右手有傷,被他反制,傷口也挨了一拳,疼得她蜷縮在地,隨後,再度被他用手/槍瞄準——然後呢?發生什麽了?

記憶混亂造成了片刻茫然,但事態不容許她再糾結這些細節。

兩人進行奇特而短暫的交談期間,水川透一時安靜了下來。這種沈默太不起眼,以至於它爆炸時,上原律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眼睜睜地看著少年奪過真島手中的東西,銀光一閃,同時清脆一響。

糟糕,那是手/槍保險發出的響動——上原律甫一扶墻站穩,水川透聲嘶力竭的詰問便如某種尖銳作響的倒計時。

“為什麽要殺他們?!說啊!!!說!!!”

少年微弓身,雙手死死攥住了槍,將槍口緊緊抵在男性的腦門上。

見槍口呈黑色圓筒狀,她楞了楞,心想這不是兇手的槍麽?怎麽到了水川手上?

真島沒有任何舉動,他冷眼看著渾身顫抖的少年,微偏頭瞥了她一眼。“水川……”上原律顧不得太多,剛開口,就被皮手套捂住嘴,她又驚又氣地瞪過去,也被他“照單全收”,得不到任何回應。

逼仄的死寂中,真島緩緩問:

“想好了沒?你現在可是一只腳已經踏進局子裏了。”

少年沈默以對。他低下頭去,側臉沒入黑暗。唯有嘶啞的喘息拉鋸似的充斥在耳畔。

男人見狀哼笑一聲,輕而易舉地撈過少年的槍,再塞給上原律,並隨手給了少年一記鐵拳。

“你他媽幹什麽——”

看水川透疼得抱頭直罵,真島拍拍手,淡淡說道:

“沒想好就別隨便拿槍對人,走火了你這輩子就完了,蠢貨!”

少年啞然。

上原律錯開目光,拿著槍掂了掂,重新看向毫無動靜的犯人。

……奇怪。

心中疑惑陡生,她撥開真島的肩膀上前——然而,她只是輕輕動了動男性的肩,這具軀體便向後攤去,無力地靠在墻上,腦袋歪向一旁,雙眼突起,嘴角有液體流下。

鐵銹味撲面而來。

“餵,他怎麽了?”真島也註意到了不對勁。

她心下一緊,忙探過他的頸動脈,頓了頓,站起身來低聲說:

“死了。”

“……媽的!”

男人一腳踹在墻壁上。

霓虹燈追過來,暈染在這張酷似真島卻失去生氣的臉上,似是無聲嘲笑。

“怎……怎麽了……”水川透探問道。

上原律嘆了口氣:“死了,估計是服毒自殺。職業的。這下好了,什麽線索都沒了。”

說罷,她竟有些不忍再看水川透。

“什麽……怎——怎麽會?”

少年的身體晃了幾晃。他伸手抓住死者的肩,又觸電似的收回手去。“怎麽會這樣……”少年喃喃著,困惑地瞪大眼,望向上原律,再望向真島,“他——死了?我……報仇呢?我該怎麽報仇?我要怎麽……怎麽辦?”

充滿迷茫而不成句的問話猶如浮萍被浪打散,他整個人亦將被現實所擊潰。

“什麽怎麽辦,活下去啊。”

這時,真島突然說道,語氣太過稀松平常。一瞬的沈默後,少年質問的對象由虛空變為真島。

“什——什麽‘活下去’?怎麽‘活下去’?說得倒輕巧!!”

話音剛落,一道強光忽從巷口沖進,照得她瞇眼。巷內的黑暗被一掃殆盡,頓時警笛轟鳴,人聲響徹。在嘈雜的聲浪中,男人轉身迎向耀眼的燈光,從容說道:

“在這條街上,隨你怎麽活。不過,我勸你最好壽終正寢,到時候到了‘那邊’,才有臉見他們。”

上原律不禁擡眼望向水川透。少年低下頭去,車前燈照亮他淩亂的金發,以及那句小聲的嘟囔。

“……什麽跟什麽啊。”

她卻眼前一熱。

感動歸感動,接下來迎接他們的,卻是漫長的詢問。上原律本以為自己坐了快一晚上,可出了警局大門才發現夜色正沈。她掏出手機,微有裂縫的屏幕上顯示時間為淩晨兩點。

警察局稍微遠離神室町,站在這裏遠眺那條街上的霓彩,竟油然而生一種虛幻感。

寒涼刺激著疲累的大腦。她伸出手去,張大五指,試圖抓住那朵雲似的光,又企圖蓋住那片薄而斑斕的霓虹。被這個毫無意義的動作所逗樂,她喃喃道:

“我沒死啊……”

“說什麽傻話呢?”

熟悉的男聲落入耳畔。她“哎呀”一聲,連忙捂住被揉亂的頭發:“真島先生!”

“嗯。怎麽還不走?我送你回去吧。”

“不了,我還想等等水川。您先回去休息吧,順便刮刮胡子。”

倦意早已寫入他的神色和悄悄冒出的青灰色胡茬裏。他一楞,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苦笑出聲:“也是。”

暫時卸下了素來的捉摸不透和隨心所欲,此刻的真島吾朗看上去竟像一個普通人,普通到足以令人忽略他的身份。她心下微動,不由對他說:

“……謝謝您。”

“啊?”

“雖然我記不太清楚,不過那個時候是您救了我吧?謝謝您看到我的短信並且馬上趕過來,否則,我現在可能就不會站在這裏了。”

——實際上她自作聰明的錄音也並未派上用場。

男人似有些錯愕地盯她片刻,隨即擡手摩挲起後頸,含混地應了一聲,別過臉去。她不懂他這是怎麽了,湊上前去,還沒問出口,便被他埋怨地瞪了一眼:

“下次別亂來了,聽見沒!差點被你嚇出心臟病來……”

上原律忙點頭,正想解釋,又聽他繼續說:

“還有,你還活著,我也沒死。”

水川透被放出來已是一小時以後。她坐在警局接待室的座椅上,剛從淺眠中醒來,揉了揉眼睛:“終於等到你了。”

少年後退一步:“你想問什麽?我該說的都說了!”

“嗯,我知道,你放心,我只是想——哦,對了,你有手機嗎?”她一拍腦袋,掏出手機晃了晃,“告訴我你的號碼吧!”

“有是有,可我憑什麽要告訴你?”他皺眉。

“就憑我沒有因為‘傷害罪’起訴你。”

“……”

頓時無話可說。他沮喪地拿出手機,一邊嘟噥著“真狡猾”,一邊乖乖和她交換號碼。

上原律毫不在意,起身拍拍他的肩:“那你今晚準備住哪裏?”

他沒有躲閃,那雙滿是倦怠的雙眼裏驀地掠過一抹微光。

“……事務所。染谷組的事務所。”

“好,我送你吧?”

也沒有拒絕。

淩晨四點,冬夜漫漫。起初沒有交談。

“為什麽要關心我?”

少年終於發問了。上原律不自覺挺了挺背脊,收束思緒回答他:“哦,可能是緣分吧。”

這個答案引得少年愕然,轉而皺眉瞪她:“你是傻子嗎?!我……我之前可是拿刀捅過你——嘶!”

平時被真島說傻已經夠郁悶了,眼下居然還被未成年人歧視,上原律當即給了他一記腦瓜崩,得意洋洋地瞧他敢怒不敢言,這才悠悠說下去:

“你是這個案子的目擊者,而我是個被卷進來的倒黴蛋。現在事件解決了,我們也活下來了,這叫什麽你知道麽?——這就叫‘緣分’。”

他動了動唇:“……怪人。”

“瞎說,我明明是正常人。”至少比真島正常多了。

“你和他一樣怪!”他咬牙切齒。

她也不知自己為什麽笑了起來,或許是聽見他說“一樣”,抑或只是聽見旁人將她和真島的名字擺在一起,她想她確實挺怪的。“那,怪人現在要向你提問了,”於是她故作神氣,“不過這個問題你不想回答也沒關系。”

“啊?什麽?”

“——你第一次向真島先生覆仇的時候,為什麽猶豫了?”

上原律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將水川那時古怪的行為定義為“猶豫”。

最初的茫然消失了,路燈如魚游過他眼中的無措,漸漸地,化作了晦暗不明的情緒。

片刻後,兩人停在了門前。一樓酒吧的招牌兀自亮著彩燈。撤走了警戒線之後,這裏似乎仍是從前的模樣。少年擡頭望向三樓的茶色窗戶。

“……因為老大臨終前對我說,別報仇。”

然後徑自消失在樓梯口。

上原律在原地留了片刻,其間沒有任何光亮從樓上透下來,於是她輕念了一句“原來如此”,便離開了那裏。一段段燈光自腳下延展開去,腳步聲落在冷寂的空氣裏。似在曠寥的遠古獨行。

她想起了很多細節,大多是還未來到神室町之前的事,其中有一則被她忽略的傳言:其實她的上司愛上了一個黑道分子,上頭礙於影響不好,於是派她出國,明面上“學習”,暗地裏“封口”。

上原律一直以為這則消息完全不可信,因為開頭部分就不足憑信。作為大阪府警四課主任,她的上司向來一絲不茍、嫉惡如仇,對待黑社會的人更是毫不留情,怎麽會愛上一個黑道的人呢?

怎麽會呢?

……怎麽不會呢?

“……我回來了。”

匆匆抹掉浮現腦際的男人,她嘆了口氣,走進無人的租房裏。

男人正步入空曠的大廳。寶藍色幽光游動的走廊盡頭,體態臃腫的中年人正在辦公桌後悠然以待,見他來,笑說:“你終於來了。”

“不說廢話了,我想知道這場‘鬧劇’的幕後真兇,‘花屋’。”

男人停在桌前,並在最後二字上加了重音。

“就等你這句話。給你發短信也不回,我還真以為你不感興趣。”

花屋立刻啟動機關,地面微微震顫。與地面融為一體的圓形電梯開始下降,將二人帶往真正的工作場所。“八天前的這段監控有點意思,你不妨來看看。”中年人說著,吩咐手下開始播放。

泛著熒藍的黑白屏幕顯出了熟悉的畫面:無人光臨的警察局門口只有兩名值班人員在例行站崗。隨著畫面上方的時間開始加速,一個瘦弱的身影快步走出大門。

“水川進去的時候是上午8點13分,出來的時候則是8點51分。不到一小時的時間,一樁命案就審訊完畢了,還包括做筆錄的時間。那個時候水川透應該還沒洗清嫌疑,就這麽從警局光明正大地出來了。”

緊接著,一輛黑色轎車在門口停下。從中出來的人身著黑色西裝,將車門恭敬地拉開——畫面暫停,放大數次。

“然後,從這輛車上下來的人,你仔細看。”

面對監控的男性,衣領上別有一個紐扣大小的徽章。真島皺了皺眉。

“不止這個,再看這裏,仔細一點。”

車門開啟的空隙裏,隱約映出了一個熟悉的人面。縱然多次放大導致畫面有所失真,還不至於辨認不出那是誰。

短暫的沈默後,熒藍色霎時在男人的眼裏迸濺出狠厲的刀光。

——神田強。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下次再不寫大綱我就是狗(痛哭

瘋狂OOC真島,感覺自己已經如龍粉失格了……

以及謝謝評論和收藏!=3=

被屏蔽了好多詞(……(突然發現一個bug,人真的不能修仙……

1/1:修正一個句子

*2.13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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