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

關燈
“我們去吃章魚燒吧?上次我說好的要請您呢。”

上原律不知自己為何會說出這句話來。

清晨起床時,她發現男人的身影並不在沙發上,屋內找了一圈也無果,若非特意去確認門是否有鎖好,或許還會再大驚小怪一陣。

——真島正站在大門外的樓梯旁抽煙。

當初來神室町為方便落腳,她租了一間1LDK(一室一廳一廚)的破舊小公寓,眼下倒是勉強能塞下兩人。既然已經同意真島暫時住進來,她也就大大方方地把備用鑰匙交給了他。於是直接導致現在的局面:頂著雞窩頭的上原律傻眼地瞪著靠墻抽煙、似在沈思的真島吾朗。

而後者回頭看她,目光上下打量片刻,幽幽道:

“楞著幹嘛?哦,你要穿一身睡衣出去的話我也不介意。”

“……您大清早的就出門了麽?”

“嗯。”

他低頭深吸一口,再緩緩吐出。煙霧繞過從未見他摘下的黑色皮手套,徑自消散在清冷透明的空氣裏。她盯著他指間的煙頭。一星亮紅,明明滅滅。

隨後,上原律聽見他說:“我說你還真想穿睡衣去見人啊?”

“……給我十五分鐘!”

她趕忙閃身跑進衛生間。

新換的繃帶稍有束縛,右手無法自由握拳。上原律直起身來,把毛巾拍在臉上。

腦際忽浮出適才男人的身影。晨露濕潤,空氣幹燥,神室町仿佛尚在沈睡的遠古巨獸。天光乍如海潮沒過來。而他倚在墻邊,神色懶倦,以眺望的姿態,似已靜默百年。

“……”

她用毛巾狠狠抹了兩把。

想什麽呢。

和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擦肩而過,兩人不緊不慢地走在神室町的街上。上原律想了想,問道:“我可以問您今早去哪兒了麽?莫非是晨起散步?”

“我看上去有那麽老嗎?”他白她一眼,“還有,都過去幾天了,你還怕我啊?”

“……我不怕!”她被噎了一下。

“那為什麽問得這麽小心?”

“我這是顧慮到您的隱私!萬一您今早出去不是散步而是去和誰幽會……什麽的呢。”她假裝很有底氣地反駁回去。

——完全有可能。比如昨天的小百合。

他一楞,再看她時眼裏多了抹玩味。

“呦,那你覺得我會和誰?”

上原律瞪了回去:“捉弄我有那麽好玩麽?”

真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剛才去咨詢了一下‘專業人士’,關於那把手/槍的‘來歷’。”

唐突繞回正題,上原律一驚,趕忙斂去多餘的表情,專註聽他說。而真島並未急於回答,想了想,才緩緩搖頭說:

“很遺憾,他也不清楚。因為擁有地下交易路子的組織還不少,所以無法縮減範圍。”

——也就是說,這條線索基本斷了。雖在預料之中,還是挺令人沮喪的。

“知道了,謝謝您啦。”

上原律嘆了口氣,正思考其他的可能性時,目光不經意向旁,瞥見了他的黑色手套。

心緒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昨晚。

因右手有傷而無法自行更換繃帶,她只能麻煩真島吾朗。雖說這樣亮出部分腹部和尚未愈合的醜陋傷痕會令她有所介意,但真島的神色與平常無異,她便也鎮定下來,告誡自己不要瞎想,對方可是年長者——然後在隔著一層紗布,手套觸及她皮膚的剎那,上原律連連後退了三步。

她自己都被這個舉動嚇了一跳。

“……你逃什麽?”

真島擡頭看她,她便更加心虛,趕忙解釋:“呃,不是,我……哎呀,我覺得還是不麻煩您了,我自己來!”

“行啊,你自己弄。”

他什麽也沒問,把繃帶往她懷裏一扔。上原律接住東西,趕忙藏進衛生間裏,一邊默念“色/即/是/空”一邊把繃帶往傷口上纏。十五分鐘後,上原律從門後探出身來,小心翼翼地賠笑說:

“請、請問,那個……”

男人看見她纏滿繃帶的模樣,楞了楞,隨即毫不客氣地放聲大笑。

“嗬!你這是剛從金字塔裏蹦出來的嗎?傑作啊!”

“……”

古怪的粉紅泡泡被現實殘忍地戳破,這一刻她只希望天降神雷能劈死他。

沒由來的鬧劇總算於十分鐘後終止,彼時男人正幫她更換右手的繃帶。薄紗布摩擦作響,窸窸窣窣的聲音灌滿沈默。

她不禁擡眼註視他:他微蹙的眉宇,眉間的“川”字,眼角的細紋,齊整的胡茬。燈光驟然化作深海,銀蛇未動,於是在近乎靜止的分秒間,她只是註視他。

“說起來,你什麽時候回去?”

視線相撞。上原律恍然回神,驚人的熱度隨即像噴發的巖漿般迅速融化了臉頰,她急忙抽回手、別過臉、轉過身。

“已……已經包好了嗎?謝謝!呃……什、什麽回去?”

男人輕嘆一口氣:“回大阪啊。你沒有長期待在神室町的打算吧?”

“啊,嗯,沒有,”暗自掐了一下大腿,她回答,“可能要待上一個月左右。”

真島“哦”了一聲,當作回應。上原律正心想他這算是變相在趕人麽,頭頂便被站起身來的男人亂揉了一把,她小聲驚叫起來,抱住腦袋,又聽見他含笑說:

“辦完事就快回去吧,別讓家裏人太擔心了。”

“……嗯。”

她低下頭去,剛冒芽的埋怨瞬時草長鶯飛。

現在想來這個粉紅泡泡真是毫無預兆、古怪至極,也許是因為真島本身就很怪!上原律憤憤敲章,擡頭對上真島本人審視的目光,大腦當機兩秒,她急中生智道:

“那……既然槍這個線索斷了,我們不如直接去找‘花屋’?”

話音還未落她就想抽自己一個耳光。找什麽“花屋”?警察都快堵到千禧塔門口了,這個節骨眼去不是找死嗎?

而他斜瞟她一眼,不置可否,反倒問她:“說起來,你前幾天是怎麽支付‘花屋’報酬的?”

“……啊?”

“我本來以為你應該挺有錢的,但是經過昨晚對你住處的‘實地考察’,現在我覺得你應該沒法一次性付清‘花屋’的‘獅子大開口’。”

“……”

真島語氣如常的分析一語破的。她怎麽搪塞都不是,憋了一會兒,只好老老實實“繳槍投降”:“借的。”

“借的?”

“嗯……向借貸公司借的。”

他挑眉:“居然還有公司肯借給你這種無業游民?是有多和錢過不去?”

“說什麽呢!我可是警察!”她急得飈方言。

“‘前’警察,”真島笑瞇瞇地補充,“你還可以再大聲點,這樣全神室町的人都知道你原來是警察了。”

失策了。她趕緊捂嘴,對周圍投來訝異目光的行人們微鞠過一躬,才沒好氣地瞪向他:“總之就是有公司肯借我錢啦。”

真島從鼻中拖長音“哼”了一聲,並未將這話題繼續下去,而是笑了起來,在突然向兩人沖來的挑釁話語中,活動活動筋骨,興致勃勃地說:

“找‘花屋’?才不要!第一,現在去找他就是去送死——你給我離遠點!……第二,從流浪漢那裏得來的消息有時間差,不如——直接去找!”

回答間,男人以擅長的飛踢收拾著剛才還橫在他們面前的小混混。而她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看金黃衣衫在動作間翻飛,現出一隙般若鬼面。

她想起了真島口中那個“和錢過不去”的公司——“SKY金融”。

“沒想到上原小姐這麽快就能完成‘任務’,看來我沒看錯人。”

店長秋山駿確認完,讚許地點點頭。

上原律則搖頭:“您過獎了。……今早您曾說,只要通過您的‘任務’,就能從您這裏順利借到一百萬元,是吧?”

“對。你完成得非常出色,這筆錢我沒有理由不借給你。”

上原律微蹙眉,不知該做出怎樣的回應,暗暗揪住了袖口。

見狀,秋山不語,友善地笑一笑,然後從西裝內兜裏變魔術似的掏出了一沓萬元鈔票,放在茶幾上。

“這是一百張,總共一百萬。上原小姐若是不放心,可以驗驗。”

“……不,我相信您。”

秋山駿雖說沒有理由如此輕易就借她錢,但似乎也沒有理由欺騙她——這是她的直覺。

彼時,從他身後透進了火燒雲。漸入深秋的日子裏,這樣明耀的黃昏實屬難得。那沓鈔票靜靜躺在桌上,被漫進房間的光染得通紅。她抿抿唇,收下錢,躊躇了一番:“我一定會還給您的。”

“啊……不用了,不用還也行。”

誰知秋山駿擺擺手,毫不在乎地說道。

“……呃?”她楞住。

他聳聳肩:

“我借你錢,純粹是因為你通過了我的‘任務’,並且,我也不缺這一百萬。比起還錢,我更期待這筆錢接下來會如何改變你的人生。因此,上原小姐,我不會向你討債的,你也不必做出這麽苦大仇深的表情,笑笑就行了。”

“您……”

上原律從震驚中回神,旋即無奈與喜悅參半地笑了。

“您可真奇怪。”

“經常有人這麽說。”

秋山駿也笑了。

這麽看來,秋山駿的確是“和錢過不去”。不過這句話較之打趣,更多的則是感激。而且,她更在意的,仍是他的那句說辭。

這筆錢,接下來會如何改變你的人生——

上原律看向真島吾朗。這個男人正接受來自哀嚎不已的小混混們喪家犬似的痛罵,並笑著再補上幾腳。那副誇張的笑臉恰與他所背負的鬼面相仿。

她嘆了口氣,走上前去。

“真島先生,我們去吃章魚燒吧?”

“啊?怎麽突然想起吃這個?”

“上次說好的要請您呢。哎呀,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走吧走吧!”

她並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突然提議吃章魚燒,只是恰好想到了,抑或,是為了趕走腦際浮出的某些不合時宜的念頭。

的確是改變了,雖未至“翻天覆地”的程度,但也有了不小的改變。

上原律從不懼怕改變。

然而,獨獨這一次,當她揚起笑臉狀似無意地抓住他手腕,而他並未有所抵抗,被她拽著向前走時,她卻猶豫了。

她知道,只要她的手再往下,毫厘之間便可觸及他的手。

而她認為,真島吾朗可能也不會介意她再“得寸進尺”的舉動。

——然後她松開手,向前幾步,轉身笑問他:

“我記得神室町有‘銀章魚’是不是?咱們去那兒吧!”

盡管她觸碰的只會是那雙黑色皮質手套。

界限在哪裏,她心知肚明。

作者有話要說: 糾結了好幾天打算還是先刷一下好感度

謝謝收藏和評論=3=

啊,順說,鑒於游戲裏真島這人當初能單挑堂島組後來還能徒手拆□□,所以稍稍加強了一下妹子的身體方面的能力。普通人肚子被捅一刀是不可能這麽快就活蹦亂跳的,還請一笑置之(。

*2.13修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