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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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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第六十二章

“醫生說,這是車禍後顱內損傷的一種逆行性遺忘失憶癥。”

“我們咨詢了相關專家和主治醫生,得到的結論是,這種車禍後伴隨的失憶,往往會持續幾天到幾個月,甚至一生。”

“知遠他,記憶退化到了十八歲。”

“我們也跟他說過你的情況了,但是……很遺憾,我們也沒辦法保證他能恢覆關於你的記憶。”

從醫院出來後,陸林英將鄒嬋帶了附近的咖啡店,把情況都說明清楚了。

陸知遠的病歷覆印件和影像學資料,被陸林英推到鄒嬋的面前。

“這一塊,是他顱內的出血塊。”

“暫時不清楚,什麽時候能恢覆。”

“同行的劉助理,現在還在昏迷。”

“知遠能醒過來,已是萬幸。”

“至於記憶——”

“也不知道能不能恢覆過來,如果……實在是想不起來,也希望你能接受。”

A市明明沒有下雨,空氣悶熱。

卻像是把人拉回了暴雨的那個夜晚。

陸林英的話,像一記晴天霹靂擊打在腦袋上。

鄒嬋低頭看著面前桌上的顱內CT影像,腦袋裏一片空白,面色慘白。

幾度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眼淚卻先一步爭先恐後地從眼眶裏湧出,掉落在咖啡杯裏。

像個被抽空靈魂的娃娃。

不吵不鬧。

只是安靜地哭著。

陸林英不忍心見人難過,起身,輕輕地拍了拍鄒嬋的肩膀,安慰道:“你也別太自責,泥石流這樣的事情,誰也沒辦法預知。”

“城市一族那邊,我會替你解決,你先回去休息幾天吧。”

鄒嬋坐在咖啡廳的沙發裏,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氣,頹喪地呆坐著。

無數的思緒在腦海裏紛亂地湧動。

鄒嬋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只好一邊把眼淚憋回去,一邊點點頭,用沙啞的聲音說:“好。”

陸林英知道這時候說什麽也沒用,只好選擇把空間留給鄒嬋一個人。

拿起一旁的包,轉身離開。

咖啡廳裏,很快只留下鄒嬋一個人。

隨後陷入無盡的回憶。

她想起了,在涼山縣城裏的那一晚。

男人溫柔纏綿地抱她在懷中,用難過又顫抖的聲音問她,支教後,可不可以娶她。

她想起了,七夕的清晨。

男人做好了早飯,站在廚房裏等著她起來吃飯。

她想起了,無數次的夜晚。

男人將她抱在懷中,溫柔又親昵,待她如珍寶。

無數的回憶,在鄒嬋的腦海中不斷閃回。

如今,這些卻都只成為了鄒嬋一個人的獨家回憶,秘密的,不被第二個人所知的,像是不存在過一般的,夢境。

鄒嬋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像是被巨石碾壓過去。

大顆大顆的眼淚,湧出眼眶。

視線漸漸模糊。

五感褪去。

最終,鄒嬋獨自一個人打車回家,滿臉的頹喪和慘白把司機和待在家裏的祝霏兒都嚇了一跳,然而,鄒嬋從頭到尾,誰也不搭理,手機關機,電源關閉,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吃不喝。

就這樣,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七天。

只是偶爾祝霏兒會強硬地塞進來一些吃的和水,讓她吃下。

鄒嬋每每也只是一邊吃一邊哭泣。

好像只要一張口,難過就會從嘴巴裏面跑出來。

膨脹到空氣裏全都是,侵入到心臟裏,疼得她無法呼吸。

鄒嬋從來不是一個勇敢的人。

她害怕被拒絕,因為拒絕等同於拋棄。

所以,總是在一開始,就推拒所有關系。

這樣,就斷絕了所有被拋棄的可能性。

幾天後,A市也下了一場空前的大暴雨。

雨水像是要把城市每個角落的痕跡沖刷幹凈似的。

第八天的時候,鄒嬋迷迷糊糊醒來,看著窗外被大雨沖刷過後的城市。

心裏忽然生出了一些勇氣。

鄒嬋原本想過,不如就此放棄。

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可每每腦海裏閃過這個念頭時,心臟總能疼痛得幾乎叫她昏厥。

她知道,她不甘心。

於是,中午的時候,她忽然起身去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

擦幹眼淚,煮了一碗粥。

終於,在陸知遠失憶的第九天。

鄒嬋重新又回到了醫院門口。

高級住院部的門衛,見到是她,也不攔著。

大抵是事先被通知過。

一路暢通無阻。

鄒嬋提著保溫桶,恍惚間像是回到了高考前那個夏天。

她同樣是提著一個保溫桶,混入高級病房。

只是那個時候,她用的是,他們班主任留下來的通行證。

高級住院部的頂樓,和那天來時的一樣,空曠無人。

陸知遠病房套間的大門緊閉,鄒嬋站在門口,始終沒有勇氣進去。

門口對面護士站裏的護士見到她,站起來,詢問道:“女士,請問是來找陸先生的嗎?”

鄒嬋點點頭,然而轉過身,看著面前的門把手,卻始終沒有推開它的勇氣。

就在這時,面前的門把手忽然動了一下 ,隨後門被人從裏面打開。

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輪椅上,被人推了出來。

男人仰起頭,視線落在了鄒嬋的臉上,隨後落在了鄒嬋手上的保溫桶上。

“是送給我的嗎?”

男人淡淡問道。

鄒嬋一時沒做好心理準備,冷不丁地後退一步,隨後點了點頭。

許久不見,陸知遠似乎又瘦了。

穿著病號服的樣子,完完全全,像是變回了曾經那個高傲的少年。

他目光不冷不熱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打量她的表情。

最終,他操控著輪椅後退一步,讓開了門口的位置,淡淡道:“進來吧。”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回到了高中。

言行舉止,眼神,神態裏都不再有對她特有的溫柔。

鄒嬋說不上什麽心情,來之前,就做好了準備,可真要面對的時候,內心還是會感覺到一陣疼痛。

她默默地提著那個保溫桶,跟著走進去。

陸家人生意都很忙,並不會時時刻刻都在。

這個時候,病房裏也只有一個護工隨時守著。

護工扶著陸知遠在病床上坐下,在陸知遠的指示下,替他打開了鄒嬋送來的那碗粥,擱置在他面前的小飯桌上。

男人蒼白的面容較之前有了一丁點起色。

他用調羹舀起來一勺,放在嘴邊,卻沒有吃。

探究的目光,落在一旁鄒嬋的身上,他問:“聽我爺爺說,你是我現在的女朋友?”

他的語氣裏沒有疑問。

更多的是確定的陳述,平淡的語氣,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麽樣一般,隨便。

鄒嬋心裏泛起一陣酸澀,她把眼淚憋回去,擡起眼看向陸知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輕聲說道:“是的。”

陸知遠聞言,沒再說話。

看向她的目光裏,是少年時陸知遠特有的冷淡的目光。

他打量了她幾眼,隨即,移開視線,喝了一口鄒嬋帶了的粥,像是通過這個來品嘗她這個人似的。

他說:“非常抱歉,我的記憶現在似乎還停留在十八歲。”

鄒嬋的指甲幾乎快要掐進肉裏,她低垂著目光,輕聲說道:“嗯,沒關系。”

好像說話足夠輕,就可以隱藏其中的委屈和哭意。

少年的陸知遠又打量了鄒嬋幾眼,像是要看出什麽端倪似的。

片刻後,他卻忽然開口道:“……你可以幫我找回記憶嗎?”

未曾設想過的可能性。

鄒嬋錯愕地擡頭,一滴淚還要落不落地掛在眼眶上,隨後,才緩緩垂落。

少年的目光不自覺地也跟著落在了那滴淚上。

隨後,像是燙到了似的,移開目光。

他把粥推開,然後吩咐護工扶自己回到輪椅上,然後看向鄒嬋,說:“走吧,陪我去外面走走。”

相似的展開,讓人不由想到了七年前的夏天。

陸知遠也是這樣,忽然抓到她,強迫自己陪他散步聊天,盡管兩個人大多數時候,什麽都沒有說。

九月末的天氣,如今也有些漸涼了。

醫院住院部樓下的樹木很多,護工並沒有跟著,而是讓鄒嬋一個人推著陸知遠,在樓下散步。

陸知遠瘦了。

暴露在鄒嬋眼皮子底下的後脖頸皮膚很白。

他沒讓鄒嬋推太久,找了處就近的長椅,兩個人並肩坐下。

他問:“我們談多久了?”

鄒嬋平靜地說:“三個月。”

許是這個時間實在是過於短暫。

陸知遠擡眸詫異地看了鄒嬋一眼,瞳孔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清透。

他像是旁觀者似的,評價道:“那你一定很喜歡我。”

才會只談了三個月就這麽難過。

鄒嬋聽出了他的話外音,低著頭抿了抿唇,並沒有說話。

一陣風吹過,吹起了地上的落葉。

陸知遠繼續說:“我很羨慕。”

鄒嬋錯愕地擡頭。

陸知遠接著道:“羨慕他被這麽喜歡著,而我——卻毫無記憶。”

十八歲的陸知遠把二十五歲的陸知遠稱之為他。

鄒嬋蠕動了下嘴唇,正想說點兒什麽,卻被陸知遠打斷。

陸知遠忽然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長椅,那處在樹蔭下,問:“方便把我推到那邊去麽?”

那處在樹蔭下,更為僻靜,周遭還開著不知名的花。

鄒嬋以為他想過去看看風景,遍點點頭,說了聲:“好。”隨後照做。

卻不想,到了之後,陸知遠並沒有從輪椅上下來,轉移到長椅上。

而是呆在原地。

鄒嬋有些納悶,正想著走到前面去看看什麽情況,卻聽見陸知遠忽然說道。

“我的記憶停留在了七年前的六月十八號。”

陸知遠的記性一向很好。

可說出準確的日期時,鄒嬋還是一楞,因為這個日期,是傳言中陸知遠去了國外的日子。

她正想著,然而陸知遠接下來的一番話讓鄒嬋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

“高考前,有一個女生偷偷給我送粥,陪我說話,陪我散步。”

“可是,她不肯告訴我她的名字。”

鄒嬋一楞。

陸知遠繼續說。

“我有意延長了我的住院期限,一直到高考後。”

“她答應我高考後,就告訴我名字。”

“可是她食言了。”

“高考之後,她沒有再出現。”

陸知遠的一番話,像是一記重浪拍打在鄒嬋的腦門上,讓她頭暈目眩,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找不到該用什麽表情來反饋。

陸知遠說完這番話,停頓了一下,然後擡起眼看向鄒嬋。

少年的眼眸漆黑。

像是黑夜裏的星星。

他忽然緩緩開口,說道:“不知道她現在——方便告訴我她的名字麽?”

頓時,鄒嬋忽然感覺到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片刻後,才恍然驚覺,此時此地,這個長椅,和七年前的長椅,是同一個。

鄒嬋的鼻尖忽然湧起一陣強烈的酸意,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磕磕絆絆,哽咽著,流下眼淚,終於說出了七年前那個沒有說出口的名字。

她說:“我叫鄒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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