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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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月亮
◎告別式◎
七月中旬是光華高二年級的期末考試， 不過這次期末考試的來臨並不代表放假，考完試以後他們還得上一個月的課，才能拿到兩個周的假期。
因此大家還是有點兒蔫蔫的。
似乎是為了讓學生們從聯考的陰影中緩過來， 這次期末考的題不算太難。
數學開考一個小時的時候，班主任林舟突然出現在教室前門， 朝這個考場的老師招手。
監考老師看見動靜， 走了過去，兩人在教室門口用微小的聲音交談。
不少學生分了心，擡頭往前看。
白薇恰好做完一道題，餘光瞥到林舟和那位監考老師看向她。
她讀出了監考老師的唇語：“白薇嗎， 好的，我知道了。”
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事情，但白薇也不怎麽好奇， 總歸如果是跟她有關的事情，考完試就知道了。
她低頭繼續看題。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五分鐘的時候，一些做完了卷子的同學開始東張西望，不少人都仰著頭伸著腦袋往校門口看。
監考老師也朝著眾人看的方向看過去， 面色一滯，凝重地看了眼白薇。
老師清了清嗓子， 出言提醒：“請考生不要東張西望， 如果寫完了， 就仔細檢查自己的卷面。”
這話一出， 同學們才紛紛收回了目光， 裝模作樣地開始檢查卷面。
鈴聲打響， 白薇收拾書包準備離開考場的時候， 監考老師果然叫住她。
“白薇， 你現在馬上去校長室一趟。”
聽老師的語氣， 事情並不輕松的樣子，也就是這時，她才發現身邊同學們的目光都在有意無意地往她身上掃視，甚至還有人在竊竊私語。
他們發現白薇看過來，就迅速收回目光，有種偷窺被抓包的心虛感。
白薇走到樓梯口，準備在那裏等一會兒在樓上考試的姜稚南，跟她說自己要去校長室，免得姜稚南等她。
誰知才停下腳步，就聽見姜稚南急匆匆地繞開樓梯上的行人，從樓上下來。
她把白薇拉到連廊處，焦急地問：“薇薇，校門口那兩個是你爸媽嗎？”
爸媽。
白薇猛地一顫，用了好一會兒來反應姜稚南那短短一句話的內容。
無意識地攥了攥手，她發現自己指尖冰涼。
姜稚南見她楞住，拉著她到走廊另一邊，打算隨便進一個可以看到校門口的教室。
一路上，許多人回頭看她。
兩人進了間沒人的教室，白薇手搭在窗臺上，粗糙的水泥貼著她手指的皮膚，有些硌人。
她看到一對穿著老舊、皮膚黝黑的夫妻，一人舉著一塊牌子站在學校門口。
在光華中學，幾乎沒有人不知道白薇，學校門口的布告欄一直貼著她的名字，貼著她的作文範文。
而現在，那個名字出現在那對夫妻的牌子上。
一塊是：不孝女白薇，偷錢出走，背叛丈夫，欺壓父母，冷漠絕情，白眼狼！！
另一塊是：光華學校還我女兒！
上面還貼了她的照片，是她初中時候的小一寸照片，看著比現在青澀許多，戴著紅領巾，紮著馬尾。
從校門口湧出的學生們無一不側目看向這兩個穿著老土的鄉下人。牌子上的關鍵字幾乎觸動了每一個人的好奇心。
「白薇」、「偷錢」、「丈夫」……
大家都覺得稀奇，和身邊的人竊竊私語。
而白觀岳似乎並不覺得丟人，每每有人看過來，他看向對方就更大聲地喊著牌子上的內容，似乎在向對方控訴白薇的「不孝行為」，露出一口黃牙，唾沫星子可見地噴出。
那些學生被嚇得遠離兩步，不敢與這樣的瘋子對視。
還有些學生拿出手機拍照，似乎準備與別人分享這樣「奇特」的事情。
白薇從心頭涼到腳底，腳步僵住，似乎全身的毛孔都接連炸開。
她的喉頭抖不出一個字。
姜稚南面色一凝。
她猜想過白薇家庭條件不好，可能父母都在外打工，或者在老家種地。可萬萬沒想到是這樣的情況。
她艱難開口：“薇薇，我們才不會相信他們說的話。”
陸然從走廊找了過來。
他面色也不太好看：“校長室那邊林老師和祁校長都在等白薇。”
姜稚南：“啊？校長找白薇幹什麽？”
陸然搖頭：“不知道，我們一起過去吧。”
校長室裏，坐著祁校長、教導主任和班主任林舟。
看見門口人來了，林舟連忙起身過去接，看見陸然和姜稚南，又說：“你們倆怎麽也來了，明天還要考試，你們倆還是回家吧，這件事情老師們來處理就行。”
姜稚南開口想說什麽，被辦公桌前一臉嚴肅的短發校長擋了回去：“你們兩個小同學快點回家，不要在學校逗留了。”
姜稚南站著不動，陸然也只是盯著辦公室裏，不打算挪動步子的樣子。
面色蒼白的白薇艱難地朝著姜稚南輕聲說：“你們先回去吧，有事情我會給你們打電話。”
她現在連強撐出一個微笑的力氣都沒有。
兩人還是不放心，但迫於校長的壓力，不得不一臉不舍地跟白薇松開手。
林舟交代了他們倆幾句，關上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裏只剩下三個神情嚴肅的老師和白薇。
教導主任率先開口：“說吧，學校門口是怎麽回事兒。”
林舟擔心教導主任的語氣太生硬嚇著白薇，軟了聲音，詢問：“那是你父母嗎？你們家究竟是什麽情況？”
白薇已經有些緩了過來，沒有剛才在窗口看見校門時那樣倉皇無措。
她盡力保持著自己的語氣冷靜。
“他們是我的父母。”
她以這句話開頭，說出了白觀岳不讓她上學，她從伯母那裏出逃，在沿海打了一年工又繼續回來上學的事情。
“我沒有偷錢，那是我的工資，我也只拿了一百。”
“至於丈夫……我沒有結過婚，可能是我父母在鄉下給我說了親事吧。”
少女的目光有些發楞。
說著，她低下頭，不知是因為羞恥還是難過，眼淚一滴一滴滴在校服褲子上，綻開一朵朵深藍色的淚花。
三個成年人在辦公室裏沈默，一貫嚴厲的教導主任第一次松了眉頭，看著女孩的目光中出現了憐憫的情緒。
年輕的班主任林舟紅了眼眶，雙手護住白薇的肩，把人摟了過來。
白薇抓緊膝蓋，校服褲子被她攥出褶皺，她只覺得喉頭堵了東西，有些呼吸不過來。
辦公桌前的女校長卻依然板著一張臉。
教導主任有些為難地開口：“剛剛我和林老師到校門口去交涉了一下，白薇的家長那邊態度很堅決，一定要讓光華開除白薇，把女兒給他們還回去。不然就去警察局、信訪局、電視臺反映，說要把這件事兒鬧大，看誰敢不讓他們女兒回家。”
“祁校長……”林舟用請求的目光看向女校長，“白薇是個很努力的孩子，平時下課我路過教室，看到她的時候從來都是低著頭做題。她從剛開學時候中上游，到現在考到省一百多名的成績，不是一個日夜能趕上來的。”
“她是個有前途的學生。”林舟說。
教導主任看著祁梅，揣摩對方的意思，說：“可監護人這邊強制要帶走學生，我們也沒辦法留人。”
白薇小心翼翼地把目光放在女校長身上，屏住呼吸觀察，試圖看出對方的態度。
祁梅從辦公桌起身，走到飲水機前，拿紙杯給白薇倒了杯水。
“跟我回職工宿舍住兩天。”祁梅頓了頓，“這兩天的考試，你不用參加了。”
白薇一頓，手腳冰涼。
-
白觀岳遲遲沒看到人出學校，幹脆帶著趙芳去學校教學樓一間一間搜，趙芳連女廁所都一間一間檢查。
保安無論如何都攔不住，但凡有個要上去拉白觀岳的，他就揮舞著牌子要打人，嘴上還絮絮叨叨說這是個拐賣孩子的學校。
口幹舌燥地把幾棟教學樓全部搜完，白觀岳還想去食堂和宿舍樓搜，被女生宿舍的幾個女生罵了幾句流氓說要報警才沒進去。
最後，他們倆一屁股坐在宿舍樓外面的臺階上，一臉不抓到人不罷休的樣子。
-
祁梅的宿舍在教工樓三樓，屋子不大，一堵墻格出兩個房間，一個辦公室，一個臥室，東西不多。
中年女人推推眼鏡，依舊是不怎麽愛笑的樣子：“你今晚就睡裏面那間屋子，如果無聊可以看書，書櫃裏的除了那些文件不能動，書都可以動。”
白薇點頭。
但她還是不明白對方的意思，一直在思索著事態的發展有幾分好，幾分壞。
她聽見祁梅在外面打電話，或站著或坐著，一個又一個沒停過。
“誒，李老師，您能幫我查查「柳莊一中」魏校長的電話嗎？那謝謝您了，辛苦您發我一下。”
……
“魏校長，我是光華中學的祁梅。是這樣，我們這邊有個學生，是你們學校畢業的，叫白薇。您有印象是吧？能跟我說說她家裏的情況嗎？”
“嗯嗯嗯，您說的我剛剛也有了解到。是個好苗子，她現在在光華，聯考考了省182名。”
“好好，那麻煩您那邊讓她初中班主任出個情況說明，雖然不一定能用上，但咱們也盡力幫孩子一把。”
……
完全超出了白薇的意料。
校長，選擇幫她。
祁校長打完電話聯系了很多人，最後親自下樓處理白薇父母的事情。
白薇很快聽到樓下吵鬧起來。
她蹲在窗下，不敢探頭。
是白觀岳的聲音。
“白眼兒狼，我對她還不好嗎？給她吃給她穿，把她養到那麽大，世界上除了做父母的，還有誰會給她一個丫頭片子飯吃。”
“沒有我她活得到這個歲數？”
“成績好有什麽用，以後還不是嫁人。”
“我就不懂了，老子是她爹，還不能安排她了？”
“死丫頭片子自私自利！不孝順父母！活著有什麽意義！”
……
晚上九點，聽祁梅說白觀岳他們已經在民警的協調下暫時離開學校後，白薇松了口氣，陷入無盡的茫然裏。
祁梅離開宿舍樓，似乎還在為她的事情奔波。
十點多的時候，有小石頭砸她的窗戶。
白薇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她站起身，又一顆小石頭砸到窗戶上。
她打開窗，看見周澤陽和陸然兩人都彎舉著手臂，似乎準備繼續砸。
姜稚南朝她招手，小聲喊：“薇薇！”
白薇跟宿管老師報備一聲，準備出去見他們。
宿管老師嘆了口氣，說夏天蚊子多，幹脆把人放了進來，幾人都窩進了宿管老師的值班室。
這會兒幾人也不顧上宿管老師還在了，姜稚南和周澤陽同時幾句話問出來。
姜稚南：“薇薇，這事兒學校怎麽說？”
周澤陽：“我們幾個纏了林老師好久，林老師才說了你的情況，說你在祁校長那裏住，怎麽樣？祁校長怎麽想的？”
兩人聲音疊在一起，白薇一句都沒聽清。
她知道他們是想知道現在的情況，便說：“祁校長說我這兩天不參加考試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會怎麽樣。”
“靠。”周澤陽突然大聲：“白薇，滅絕師太不會真的要把你開除了事兒吧。”
“沒有沒有，不要這樣說，祁校長她很好。”白薇連忙打斷他。
宿管老師瞪周澤陽一眼：“你這臭小子，祁校長那是嚴厲，還滅絕師太，要我說祁校長就該先把你小子滅絕了。”
這件事兒幾乎每個老師都知道了，宿管老師罵完周澤陽，又一臉憐惜的看著白薇：“丫頭，你遇上這樣的父母，也是不容易。”
周澤陽怒罵：“怎麽會有這樣的父母，要我說我幹脆雇幾個人，把他們嚇走得了。”
姜稚南：“然後呢，他們再鬧到警察局去，把你也抓起來？”
周澤陽處處碰壁，沒說話了。
“其實我覺得吧。”陸然開口，“既然今天祁校長沒讓白薇的家長見到白薇，可能就會幹脆說白薇沒來考試，學校也不知道去哪兒了。然後咱們帶著白薇翻墻出去。白薇你就躲兩個月，他們找不到人，自然也就回去了。”
“對哈！”姜稚南覺得這個辦法非常可行，“他們總不能一整年直到高考都蹲在學校門口吧。”
其實白薇也有這麽想過，她甚至覺得，如果學校能保留她的學籍，她就在寧辭的房子裏自習一整個高三都沒關系。
“你們這些孩子就是天真。”宿管老師嘆了口氣，“學校的覆習計劃怎麽辦？你們這高三，正是學習緊的時候，兩個月不跟著老師的學習進程走，到時候成績退步怎麽辦？”
幾人啞口無言。
周澤陽：“我覺得白薇這麽自律，肯定沒問題的。”
“實在不行我們給薇薇抄筆記，每天給她送，就不會落下課程了。”姜稚南出招。
看著大家認真商議解決方法，白薇心中升起一陣暖意，林老師也好，祁校長也好，還是眼前的朋友夥伴，每一個人都在為她出謀劃策，每個人都是真心在對她好。
他們沒有跟其他人一樣審視她，沒有像以前的那些人一樣遠離她。
-
第二天早上，祁校長回到宿舍，用燒水壺燒水給自己泡了杯枸杞茶。
白薇聽見聲音，從裏屋出來，跟她問好。
祁梅看起來十分憔悴，眼裏有血絲，臉都蠟黃了許多。
她揉了揉鼻梁：“白薇，你過來，老師跟你說。”
白薇乖乖過去。
“是這樣，你願意到另一個城市繼續高三的學業嗎？”
白薇沒懂，不知道這是不是要開除她的意思。
祁梅看她一臉茫然，繼續解釋：“景蘭私立學校，你知道嗎？”
景蘭私立是桐城唯一一所女子高中，學費昂貴，有點兒貴族學校的意思，偏偏入學收分還高，雖然是私立，卻擁有媲美重點中學的教學設施和師資條件。
每一年高考，景蘭私立都會穩定輸出省前一百的學霸，甚至有幾年出了文科狀元。
是一個優於光華不知道多少的女子高中。
白薇點頭：“知道。”
“我和景蘭的方校長聯系過了，她願意接收你去那邊上學。”祁梅舒了口氣，“不過學費你得給學校打欠條，大學畢業後五年內歸還。”
景蘭私立的學費不便宜，一年至少要五萬塊。
“是這樣，你父母已經知道你在光華，即使守一段時間走了，也難保什麽時候會再來，這樣你提心吊膽，學習質量肯定會降低。”
“景蘭私立比光華好，對你而言是個不錯的選擇。而且那邊是全封閉式教學，又在鄰市，基本可以讓你避開家裏人。”
“只是高三突然換環境，對你來說肯定是一種考驗，但是老師相信你。”
一字一句，都是為她籌劃打算。
-
得知白薇要轉學去景蘭私立，姜稚南哭了一場，一邊哭一邊說景蘭是個好學校，去了也很好。
“薇薇，你去了要是交了新朋友，可一定不能忘了我，我倆必須永遠天下第一好。”姜稚南抹了把鼻涕，抱著白薇不撒手。
陸然別過身子，跟白薇告別：“年級第一，去了可一定要拿個狀元回來。”
周澤陽沈著臉：“靠，要是別的學校老子肯定也轉學過去，可他媽景蘭是女高！”
陸然開他玩笑：“不然你男扮女裝去唄。”
“滾滾滾！”周澤陽一拳錘在陸然背上。
後來周澤陽暗自嘀咕說還好景蘭是女校，不然被那邊的人近水樓臺了怎麽辦。
姜稚南一邊嚼薯片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薇薇又多寡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近水樓臺了這麽兩年也沒看見你摘月，那景蘭是桐城有名的百合學校。”
說完她又塞了把薯片到嘴裏，哢吱哢吱：“說不定薇薇這麽多年對男人不感興趣，搞不清楚就是喜歡女生呢。”
氣得周澤陽一把搶走姜稚南的薯片。
“不許吃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周澤陽在瀏覽器上默默打下：“怎麽辨別女生是不是同性戀。”
一連幾天，學校的論壇上都是關於白薇這件事兒的討論，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內情，圍著「偷錢」和「丈夫」這兩個點猜測紛紛。
【我們班在白薇他們班隔壁，有段時間丟了班費，會不會是……】
【很難說，畢竟不可能有父母造謠自己子女的吧。】
【天吶，大學霸在鄉下居然結過婚了？我說她怎麽老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搞半天是結婚有老公了啊。】
【切，之前我就聽知情人士透露，說白薇之前在廠裏打工，跟好多男的都睡過。】
【心疼周澤陽，知道自己追別人老婆追了幾年，不知道是什麽心情。】
【話說？白薇爸媽長成那個樣子，她怎麽那麽漂亮，不會是整容了吧？】
……
姜稚南看到這些帖子火冒三丈，帶領班上的學生自發在論壇發澄清帖子，聯系管理員刪帖。
周澤陽帶著江意柏拿了個拖把棒子，挨個兒去高三班級訓話。
他把棍子杵在講臺上，說誰他媽要是在論壇上亂說被他逮到看他棒子硬不硬就完事兒了。
陸然則是悠哉哉地去了廣播室，把門一鎖，上推播音鍵，念起了半澄清半陰陽怪氣罵人的稿件。
就連各班老師也明確不許學生們再在網上造謠生事兒。
臨行的前一天，白薇把自己的各科筆記，錯題整理，和知識點梳理都覆印了43份。
其中42份是給班上同學的，還有一份是給周澤陽的。
她沒敢去學校，花錢找人送過去的。
姜稚南發過來一張照片。
教室後面是滿墻的粉色便利貼，上面都是對她的祝願。
1班的這場告別式，在飛揚的青春裏綻開，純粹而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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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是光華高二年級的期末考試， 不過這次期末考試的來臨並不代表放假，考完試以後他們還得上一個月的課，才能拿到兩個周的假期。
因此大家還是有點兒蔫蔫的。
似乎是為了讓學生們從聯考的陰影中緩過來， 這次期末考的題不算太難。
數學開考一個小時的時候，班主任林舟突然出現在教室前門， 朝這個考場的老師招手。
監考老師看見動靜， 走了過去，兩人在教室門口用微小的聲音交談。
不少學生分了心，擡頭往前看。
白薇恰好做完一道題，餘光瞥到林舟和那位監考老師看向她。
她讀出了監考老師的唇語：“白薇嗎， 好的，我知道了。”
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事情，但白薇也不怎麽好奇， 總歸如果是跟她有關的事情，考完試就知道了。
她低頭繼續看題。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五分鐘的時候，一些做完了卷子的同學開始東張西望，不少人都仰著頭伸著腦袋往校門口看。
監考老師也朝著眾人看的方向看過去， 面色一滯，凝重地看了眼白薇。
老師清了清嗓子， 出言提醒：“請考生不要東張西望， 如果寫完了， 就仔細檢查自己的卷面。”
這話一出， 同學們才紛紛收回了目光， 裝模作樣地開始檢查卷面。
鈴聲打響， 白薇收拾書包準備離開考場的時候， 監考老師果然叫住她。
“白薇， 你現在馬上去校長室一趟。”
聽老師的語氣， 事情並不輕松的樣子，也就是這時，她才發現身邊同學們的目光都在有意無意地往她身上掃視，甚至還有人在竊竊私語。
他們發現白薇看過來，就迅速收回目光，有種偷窺被抓包的心虛感。
白薇走到樓梯口，準備在那裏等一會兒在樓上考試的姜稚南，跟她說自己要去校長室，免得姜稚南等她。
誰知才停下腳步，就聽見姜稚南急匆匆地繞開樓梯上的行人，從樓上下來。
她把白薇拉到連廊處，焦急地問：“薇薇，校門口那兩個是你爸媽嗎？”
爸媽。
白薇猛地一顫，用了好一會兒來反應姜稚南那短短一句話的內容。
無意識地攥了攥手，她發現自己指尖冰涼。
姜稚南見她楞住，拉著她到走廊另一邊，打算隨便進一個可以看到校門口的教室。
一路上，許多人回頭看她。
兩人進了間沒人的教室，白薇手搭在窗臺上，粗糙的水泥貼著她手指的皮膚，有些硌人。
她看到一對穿著老舊、皮膚黝黑的夫妻，一人舉著一塊牌子站在學校門口。
在光華中學，幾乎沒有人不知道白薇，學校門口的布告欄一直貼著她的名字，貼著她的作文範文。
而現在，那個名字出現在那對夫妻的牌子上。
一塊是：不孝女白薇，偷錢出走，背叛丈夫，欺壓父母，冷漠絕情，白眼狼！！
另一塊是：光華學校還我女兒！
上面還貼了她的照片，是她初中時候的小一寸照片，看著比現在青澀許多，戴著紅領巾，紮著馬尾。
從校門口湧出的學生們無一不側目看向這兩個穿著老土的鄉下人。牌子上的關鍵字幾乎觸動了每一個人的好奇心。
「白薇」、「偷錢」、「丈夫」……
大家都覺得稀奇，和身邊的人竊竊私語。
而白觀岳似乎並不覺得丟人，每每有人看過來，他看向對方就更大聲地喊著牌子上的內容，似乎在向對方控訴白薇的「不孝行為」，露出一口黃牙，唾沫星子可見地噴出。
那些學生被嚇得遠離兩步，不敢與這樣的瘋子對視。
還有些學生拿出手機拍照，似乎準備與別人分享這樣「奇特」的事情。
白薇從心頭涼到腳底，腳步僵住，似乎全身的毛孔都接連炸開。
她的喉頭抖不出一個字。
姜稚南面色一凝。
她猜想過白薇家庭條件不好，可能父母都在外打工，或者在老家種地。可萬萬沒想到是這樣的情況。
她艱難開口：“薇薇，我們才不會相信他們說的話。”
陸然從走廊找了過來。
他面色也不太好看：“校長室那邊林老師和祁校長都在等白薇。”
姜稚南：“啊？校長找白薇幹什麽？”
陸然搖頭：“不知道，我們一起過去吧。”
校長室裏，坐著祁校長、教導主任和班主任林舟。
看見門口人來了，林舟連忙起身過去接，看見陸然和姜稚南，又說：“你們倆怎麽也來了，明天還要考試，你們倆還是回家吧，這件事情老師們來處理就行。”
姜稚南開口想說什麽，被辦公桌前一臉嚴肅的短發校長擋了回去：“你們兩個小同學快點回家，不要在學校逗留了。”
姜稚南站著不動，陸然也只是盯著辦公室裏，不打算挪動步子的樣子。
面色蒼白的白薇艱難地朝著姜稚南輕聲說：“你們先回去吧，有事情我會給你們打電話。”
她現在連強撐出一個微笑的力氣都沒有。
兩人還是不放心，但迫於校長的壓力，不得不一臉不舍地跟白薇松開手。
林舟交代了他們倆幾句，關上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裏只剩下三個神情嚴肅的老師和白薇。
教導主任率先開口：“說吧，學校門口是怎麽回事兒。”
林舟擔心教導主任的語氣太生硬嚇著白薇，軟了聲音，詢問：“那是你父母嗎？你們家究竟是什麽情況？”
白薇已經有些緩了過來，沒有剛才在窗口看見校門時那樣倉皇無措。
她盡力保持著自己的語氣冷靜。
“他們是我的父母。”
她以這句話開頭，說出了白觀岳不讓她上學，她從伯母那裏出逃，在沿海打了一年工又繼續回來上學的事情。
“我沒有偷錢，那是我的工資，我也只拿了一百。”
“至於丈夫……我沒有結過婚，可能是我父母在鄉下給我說了親事吧。”
少女的目光有些發楞。
說著，她低下頭，不知是因為羞恥還是難過，眼淚一滴一滴滴在校服褲子上，綻開一朵朵深藍色的淚花。
三個成年人在辦公室裏沈默，一貫嚴厲的教導主任第一次松了眉頭，看著女孩的目光中出現了憐憫的情緒。
年輕的班主任林舟紅了眼眶，雙手護住白薇的肩，把人摟了過來。
白薇抓緊膝蓋，校服褲子被她攥出褶皺，她只覺得喉頭堵了東西，有些呼吸不過來。
辦公桌前的女校長卻依然板著一張臉。
教導主任有些為難地開口：“剛剛我和林老師到校門口去交涉了一下，白薇的家長那邊態度很堅決，一定要讓光華開除白薇，把女兒給他們還回去。不然就去警察局、信訪局、電視臺反映，說要把這件事兒鬧大，看誰敢不讓他們女兒回家。”
“祁校長……”林舟用請求的目光看向女校長，“白薇是個很努力的孩子，平時下課我路過教室，看到她的時候從來都是低著頭做題。她從剛開學時候中上游，到現在考到省一百多名的成績，不是一個日夜能趕上來的。”
“她是個有前途的學生。”林舟說。
教導主任看著祁梅，揣摩對方的意思，說：“可監護人這邊強制要帶走學生，我們也沒辦法留人。”
白薇小心翼翼地把目光放在女校長身上，屏住呼吸觀察，試圖看出對方的態度。
祁梅從辦公桌起身，走到飲水機前，拿紙杯給白薇倒了杯水。
“跟我回職工宿舍住兩天。”祁梅頓了頓，“這兩天的考試，你不用參加了。”
白薇一頓，手腳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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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觀岳遲遲沒看到人出學校，幹脆帶著趙芳去學校教學樓一間一間搜，趙芳連女廁所都一間一間檢查。
保安無論如何都攔不住，但凡有個要上去拉白觀岳的，他就揮舞著牌子要打人，嘴上還絮絮叨叨說這是個拐賣孩子的學校。
口幹舌燥地把幾棟教學樓全部搜完，白觀岳還想去食堂和宿舍樓搜，被女生宿舍的幾個女生罵了幾句流氓說要報警才沒進去。
最後，他們倆一屁股坐在宿舍樓外面的臺階上，一臉不抓到人不罷休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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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梅的宿舍在教工樓三樓，屋子不大，一堵墻格出兩個房間，一個辦公室，一個臥室，東西不多。
中年女人推推眼鏡，依舊是不怎麽愛笑的樣子：“你今晚就睡裏面那間屋子，如果無聊可以看書，書櫃裏的除了那些文件不能動，書都可以動。”
白薇點頭。
但她還是不明白對方的意思，一直在思索著事態的發展有幾分好，幾分壞。
她聽見祁梅在外面打電話，或站著或坐著，一個又一個沒停過。
“誒，李老師，您能幫我查查「柳莊一中」魏校長的電話嗎？那謝謝您了，辛苦您發我一下。”
……
“魏校長，我是光華中學的祁梅。是這樣，我們這邊有個學生，是你們學校畢業的，叫白薇。您有印象是吧？能跟我說說她家裏的情況嗎？”
“嗯嗯嗯，您說的我剛剛也有了解到。是個好苗子，她現在在光華，聯考考了省182名。”
“好好，那麻煩您那邊讓她初中班主任出個情況說明，雖然不一定能用上，但咱們也盡力幫孩子一把。”
……
完全超出了白薇的意料。
校長，選擇幫她。
祁校長打完電話聯系了很多人，最後親自下樓處理白薇父母的事情。
白薇很快聽到樓下吵鬧起來。
她蹲在窗下，不敢探頭。
是白觀岳的聲音。
“白眼兒狼，我對她還不好嗎？給她吃給她穿，把她養到那麽大，世界上除了做父母的，還有誰會給她一個丫頭片子飯吃。”
“沒有我她活得到這個歲數？”
“成績好有什麽用，以後還不是嫁人。”
“我就不懂了，老子是她爹，還不能安排她了？”
“死丫頭片子自私自利！不孝順父母！活著有什麽意義！”
……
晚上九點，聽祁梅說白觀岳他們已經在民警的協調下暫時離開學校後，白薇松了口氣，陷入無盡的茫然裏。
祁梅離開宿舍樓，似乎還在為她的事情奔波。
十點多的時候，有小石頭砸她的窗戶。
白薇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她站起身，又一顆小石頭砸到窗戶上。
她打開窗，看見周澤陽和陸然兩人都彎舉著手臂，似乎準備繼續砸。
姜稚南朝她招手，小聲喊：“薇薇！”
白薇跟宿管老師報備一聲，準備出去見他們。
宿管老師嘆了口氣，說夏天蚊子多，幹脆把人放了進來，幾人都窩進了宿管老師的值班室。
這會兒幾人也不顧上宿管老師還在了，姜稚南和周澤陽同時幾句話問出來。
姜稚南：“薇薇，這事兒學校怎麽說？”
周澤陽：“我們幾個纏了林老師好久，林老師才說了你的情況，說你在祁校長那裏住，怎麽樣？祁校長怎麽想的？”
兩人聲音疊在一起，白薇一句都沒聽清。
她知道他們是想知道現在的情況，便說：“祁校長說我這兩天不參加考試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會怎麽樣。”
“靠。”周澤陽突然大聲：“白薇，滅絕師太不會真的要把你開除了事兒吧。”
“沒有沒有，不要這樣說，祁校長她很好。”白薇連忙打斷他。
宿管老師瞪周澤陽一眼：“你這臭小子，祁校長那是嚴厲，還滅絕師太，要我說祁校長就該先把你小子滅絕了。”
這件事兒幾乎每個老師都知道了，宿管老師罵完周澤陽，又一臉憐惜的看著白薇：“丫頭，你遇上這樣的父母，也是不容易。”
周澤陽怒罵：“怎麽會有這樣的父母，要我說我幹脆雇幾個人，把他們嚇走得了。”
姜稚南：“然後呢，他們再鬧到警察局去，把你也抓起來？”
周澤陽處處碰壁，沒說話了。
“其實我覺得吧。”陸然開口，“既然今天祁校長沒讓白薇的家長見到白薇，可能就會幹脆說白薇沒來考試，學校也不知道去哪兒了。然後咱們帶著白薇翻墻出去。白薇你就躲兩個月，他們找不到人，自然也就回去了。”
“對哈！”姜稚南覺得這個辦法非常可行，“他們總不能一整年直到高考都蹲在學校門口吧。”
其實白薇也有這麽想過，她甚至覺得，如果學校能保留她的學籍，她就在寧辭的房子裏自習一整個高三都沒關系。
“你們這些孩子就是天真。”宿管老師嘆了口氣，“學校的覆習計劃怎麽辦？你們這高三，正是學習緊的時候，兩個月不跟著老師的學習進程走，到時候成績退步怎麽辦？”
幾人啞口無言。
周澤陽：“我覺得白薇這麽自律，肯定沒問題的。”
“實在不行我們給薇薇抄筆記，每天給她送，就不會落下課程了。”姜稚南出招。
看著大家認真商議解決方法，白薇心中升起一陣暖意，林老師也好，祁校長也好，還是眼前的朋友夥伴，每一個人都在為她出謀劃策，每個人都是真心在對她好。
他們沒有跟其他人一樣審視她，沒有像以前的那些人一樣遠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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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祁校長回到宿舍，用燒水壺燒水給自己泡了杯枸杞茶。
白薇聽見聲音，從裏屋出來，跟她問好。
祁梅看起來十分憔悴，眼裏有血絲，臉都蠟黃了許多。
她揉了揉鼻梁：“白薇，你過來，老師跟你說。”
白薇乖乖過去。
“是這樣，你願意到另一個城市繼續高三的學業嗎？”
白薇沒懂，不知道這是不是要開除她的意思。
祁梅看她一臉茫然，繼續解釋：“景蘭私立學校，你知道嗎？”
景蘭私立是桐城唯一一所女子高中，學費昂貴，有點兒貴族學校的意思，偏偏入學收分還高，雖然是私立，卻擁有媲美重點中學的教學設施和師資條件。
每一年高考，景蘭私立都會穩定輸出省前一百的學霸，甚至有幾年出了文科狀元。
是一個優於光華不知道多少的女子高中。
白薇點頭：“知道。”
“我和景蘭的方校長聯系過了，她願意接收你去那邊上學。”祁梅舒了口氣，“不過學費你得給學校打欠條，大學畢業後五年內歸還。”
景蘭私立的學費不便宜，一年至少要五萬塊。
“是這樣，你父母已經知道你在光華，即使守一段時間走了，也難保什麽時候會再來，這樣你提心吊膽，學習質量肯定會降低。”
“景蘭私立比光華好，對你而言是個不錯的選擇。而且那邊是全封閉式教學，又在鄰市，基本可以讓你避開家裏人。”
“只是高三突然換環境，對你來說肯定是一種考驗，但是老師相信你。”
一字一句，都是為她籌劃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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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白薇要轉學去景蘭私立，姜稚南哭了一場，一邊哭一邊說景蘭是個好學校，去了也很好。
“薇薇，你去了要是交了新朋友，可一定不能忘了我，我倆必須永遠天下第一好。”姜稚南抹了把鼻涕，抱著白薇不撒手。
陸然別過身子，跟白薇告別：“年級第一，去了可一定要拿個狀元回來。”
周澤陽沈著臉：“靠，要是別的學校老子肯定也轉學過去，可他媽景蘭是女高！”
陸然開他玩笑：“不然你男扮女裝去唄。”
“滾滾滾！”周澤陽一拳錘在陸然背上。
後來周澤陽暗自嘀咕說還好景蘭是女校，不然被那邊的人近水樓臺了怎麽辦。
姜稚南一邊嚼薯片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薇薇又多寡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近水樓臺了這麽兩年也沒看見你摘月，那景蘭是桐城有名的百合學校。”
說完她又塞了把薯片到嘴裏，哢吱哢吱：“說不定薇薇這麽多年對男人不感興趣，搞不清楚就是喜歡女生呢。”
氣得周澤陽一把搶走姜稚南的薯片。
“不許吃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周澤陽在瀏覽器上默默打下：“怎麽辨別女生是不是同性戀。”
一連幾天，學校的論壇上都是關於白薇這件事兒的討論，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內情，圍著「偷錢」和「丈夫」這兩個點猜測紛紛。
【我們班在白薇他們班隔壁，有段時間丟了班費，會不會是……】
【很難說，畢竟不可能有父母造謠自己子女的吧。】
【天吶，大學霸在鄉下居然結過婚了？我說她怎麽老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搞半天是結婚有老公了啊。】
【切，之前我就聽知情人士透露，說白薇之前在廠裏打工，跟好多男的都睡過。】
【心疼周澤陽，知道自己追別人老婆追了幾年，不知道是什麽心情。】
【話說？白薇爸媽長成那個樣子，她怎麽那麽漂亮，不會是整容了吧？】
……
姜稚南看到這些帖子火冒三丈，帶領班上的學生自發在論壇發澄清帖子，聯系管理員刪帖。
周澤陽帶著江意柏拿了個拖把棒子，挨個兒去高三班級訓話。
他把棍子杵在講臺上，說誰他媽要是在論壇上亂說被他逮到看他棒子硬不硬就完事兒了。
陸然則是悠哉哉地去了廣播室，把門一鎖，上推播音鍵，念起了半澄清半陰陽怪氣罵人的稿件。
就連各班老師也明確不許學生們再在網上造謠生事兒。
臨行的前一天，白薇把自己的各科筆記，錯題整理，和知識點梳理都覆印了43份。
其中42份是給班上同學的，還有一份是給周澤陽的。
她沒敢去學校，花錢找人送過去的。
姜稚南發過來一張照片。
教室後面是滿墻的粉色便利貼，上面都是對她的祝願。
1班的這場告別式，在飛揚的青春裏綻開，純粹而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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