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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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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噩夢”

溫北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境混亂顛簸,卻又真實的可怕。

每一個畫面都是清晰的,每一個細節都仿若親身經歷。

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他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 終於想起了他不願想起的過去。

他想起偏遠的小村落, 破舊低矮的老房子, 從出生起就沒見過面的父親, 總是穿著大紅色棉襖、永遠對他笑瞇瞇的媽媽。

還有……

還有姐姐……

他想起姐姐死的那天。

那時村裏的交通並不便利,他去城鎮上讀初中,每次放學回來都要騎上近兩小時的車。

天已經黑透了。

他把車停在院子的雞棚外,有些著急的推開門。

屋裏的女人點了一盞昏暗的煤油燈, 正蹲在竈臺邊搓洗衣服。

深秋的天氣有些涼, 只有燒完火的竈臺邊有些溫度,女人倚靠著竈邊, 也不在乎後背是否蹭上了黑灰, 用力地拍打著盆裏的衣服。

“媽。”溫北進門, 他瞥了一眼盆裏的校服,皺起眉:“不是說了我自己洗嗎, 你手前天剛凍壞……”

“回來啦。”女人笑著, 蠟黃的臉有些消瘦, 薄唇尖下巴,眼角上挑著, 有些刻薄相,卻也不難看出年輕時漂亮的底子, 她嗓門很大, 聲音回蕩在整個屋子:“哪有讓男娃洗衣服的, 都是女人該幹的活。”

“飯媽窩在鍋裏,你去洗洗手, 可以直接吃。”說著,她站起身,滿是泡沫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準備去端飯。

“不用,我自己弄。”溫北攔住她,推開裏屋的門掃了一眼,問:“我姐呢?”

“誰曉得她去哪裏浪了,死丫頭,衣服也不幫忙洗,養她這麽大有什麽用!”

這話溫北從小聽到大,已經懶得反駁了。

他把書包放好,匆匆出門,留下一句:“太晚了不安全,我去接她。”

“哎!你管她做什麽,先吃飯——”

溫北騎車順著山路往隔壁村趕,沒理女人的嚷嚷。

隔壁村臨海,今年開發成了小眾旅游區,在視頻軟件上小火了一把,來來往往的游客還不少。

姐姐小學畢業後便沒再念書,四處打工,上個月被隔壁村村長喊去幫忙撿球。

沙灘排球會散落遍地,她負責全部撿起來洗幹凈,一天六十塊錢。

溫南長相隨媽媽,大眼睛薄嘴唇,因為瘦,臉蛋很小,下巴尖尖,平時不怎麽說話,交流時會擡眼看人,眼睛黑葡萄似的,水汪汪亮晶晶,誰見了都誇一句文靜漂亮。

但在這窮山惡水,漂亮的長相不一定是好事。

來海邊打球的人見了她,目光總會帶著幾分不懷好意,詢問她為何小小年紀便不上學,在這裏打工,末了再開幾句下流玩笑,問她想不想接觸些別的“工作”

溫南從不是軟柿子,她的性子比那時的溫北還要硬幾分,說話她可以裝作聽不見,但鹹豬手絕對別想碰她一下。

這幾天來打球的都是大腹便便的中年商人,幾次沒得逞後心氣不順,便在別處為難她,故意把球往水裏打,要求她一個不落的撿回來。

溫南倔的很,只要是她經手的工作,都一定要做到最好,不管是不是去追一個滾落深海的球。

溫北到達海邊時,那裏除了零星幾個看海的老人以及亂糟糟的排球網,什麽都沒有。

他轉了幾圈,眉頭緊鎖,去找村長。

滿是煙霧的棋牌室。

溫北隱隱約約帶了火氣:“我姐呢?”

“呦,小北啊。”老村長扶了把眼鏡,目光從沒有從麻將上離開,嘟嘟囔囔:“你姐?你姐早就下班了啊,我這從不克扣她下班時間的。”

“她沒回去。”溫北猛拍了下牌桌,滿眼壓抑的怒氣:“這麽晚了她出什麽事你負責嗎?”

老村長被他嚇了一跳,剛想發火,又想起了什麽。

“她……今天是沒來找我結工資,奇怪噢,往常都很按時啊。”

刀不割在人身上都不知道疼——

他一點也不著急,手裏甚至還捏著那張麻將。

溫北沒空跟他掰扯,直接走到櫃臺上的公用電話前,報警。

山路陡峭,海邊也並不安全,溫南平時從不會失聯,一定出了什麽事,溫北想。

他想了很多種可能,包括是不是溫南回家的路上摔到哪裏了,卻怎麽也沒想到,會是監控裏,瘦弱的女生,追逐著那只漂流的排球,被海浪卷走的身影。

他幾近崩潰,哀求著警察救救她。

但實際上誰都清楚,那是下午發生的事,沒有人發現,沒有人註意,已經過去了近十個小時,不會水的小姑娘啊,拿什麽活下來呢。

……

後來溫北常想,為什麽死的不是他呢。

明明不該出生的是他,如果沒有他,姐姐這些年也不會過的如此糟糕。

為什麽死的不是他。

為什麽呢。

後來的日子渾渾噩噩,他看著女人虛假的眼淚,看著她數著那筆豐厚的賠償金,看著她眼底冒出的精光。

“小北啊,有了這筆錢,咱們就能去城裏,讓你在城裏念高中了!”

媽媽不喜歡姐姐。

她固執的認為,養女兒沒有用,既留不住她那懦弱的丈夫,也不能傳宗接代。

她常說,女兒養大了也只會是別家的人……

就跟她自己一樣……

溫北改變不了她的想法,他只能周旋在兩個人身邊,盡量的維持著平衡,他總想著再努力一點,再掙一點錢,成績再好一點,終有一天可以把她們帶離這裏。

逃離這窮鄉僻壤的小山溝啊。

會不會就能把那些偏見甩開呢。

只可惜,上天總會把苦難通通甩給那些命苦的人,傷上加傷,痛上加痛,連活路也不給一條。

他來不及,沒拉住姐姐,也沒能拯救自己。

深秋的風涼入骨髓。

他好像跟姐姐一塊葬入了無際深海。

再也回不來。

姐姐去世的第一年,他並沒有回過神來,依舊如往常,盡力把一切都做到最好。

考第一名,拿最高的獎學金,參加各項競賽,跳級,做兼職。

他沒有收媽媽給他的一分錢。

因為他永遠忘不掉那份錢是怎麽來的。

中考結束,他如願考上市裏最好的高中。

時至今日,他終於接受了姐姐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他恍然回神,突然不明白努力的方向是什麽,讓自己的“媽媽”滿意嗎?

實際上他很久沒有叫過她媽媽了。

他不知道該如何跟她相處,說不上來是無法原諒還是不想面對。

明明他才是那個劊子手啊。

如果他沒有出生……

他不止一次這麽想。

開學那一陣,有很多家長送學生來學校,她也來了。

拎著大大的麻袋,絮絮叨叨的叮囑著他,末了說:“小北,你要懂事,不是所有人都能來城裏讀高中的,你姐姐當時……”

為什麽要提姐姐。

他的姐姐已經不在了啊……

溫北心裏繃著的線終於斷掉了。

“對,姐姐生前最向往這所高中。”溫北打斷她,微擡的眸光冰冷:“那麽是誰不允許她念書的?誰逼她退學的?嗯?”

“她……”

“那天我跟姐姐跪了兩小時您都沒松口。”溫北扯著嘴角,滿臉諷刺:“最後您怕我生病,假模假樣的答應了我,第二天姐姐卻自己放棄了,我很好奇啊,您是用什麽威脅她的呢?”

“那是她自己不想去了,咱家當時窮啊……”女人眼睛紅了,“小北,你就是這麽想媽媽的?你覺得是媽媽害死溫南的?”

“不。”溫北緩緩吐出一口氣,他像是累極了,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消耗著他的力氣,他想說些什麽,最後又閉口不言。

不。

不是她。

是他們。

是他們一起害死了溫南。

這些年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氣,他得到的每一分偏愛,都是有罪的。

周圍有零零散散幾個學生停下腳步,探頭探腦地瞧熱鬧,溫北懶得多說,一秒也不想多呆:“回去吧,我先走了。”

說完,他也不管女人在身後喊了些什麽,徑直走向教學樓的衛生間。

用冷水沖了把臉後,他還是沒能緩過來,過去的回憶和尖銳的嗓音總是在腦海回響,他喘不過氣來。

不能待在這了。他知道。

他順著長長走廊,來到傳說中的西墻。

墻翻了一半,他聽到男生成熟的、清脆上揚的,大提琴一樣的聲音,在喊他的名字。

“溫北!”

“溫北?溫北?你醒醒。”言何輕輕推著床上人的肩膀,試圖把他喚醒。

溫北從退燒後就很嗜睡,常常昏沈一整天,看起來被什麽噩夢困擾著,一直在掙紮,全身冷汗淋漓,像剛從水裏撈出來。

言何覺得不能任他睡下去了。

“溫北?”

“溫北!”

“南南……”

溫北猛的驚醒,他坐起來,大口大口的呼吸著,眼睛睜得老大,半晌才聚焦。

他先是看到了言何。

熟悉又陌生的……言何。

溫北眸底情緒一時覆雜至極,他呆呆地開口:“言何……”

“嗯,我在。”言何應完了才楞了下,這還是溫北第一次在這裏叫他的名字。

“怎麽了?”他眼底是不加掩飾的關切和擔憂:“做噩夢了嗎?別害怕。”

溫北輕輕搖頭。

不是噩夢。

是他選擇逃避後又被拉回現實而已。

他嘴角下撇,眼尾泛紅,不知是生病還是因為別的,看起來水光瀲灩,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言何瞧了片刻,輕輕嘆氣,擡手拂去溫北額角的冷汗,手也沒有撤回來。

他像是面對著一件易碎品,溫柔得不像話,滿眼縱容:“……怎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文裏有些人扭曲又現實,寶們不要被他們的言論影響心情呀~(頂鍋蓋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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