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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情相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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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情相悅

何霖猛地睜眼,渾身冰冷,被虛汗浸濕的衣衫黏膩地貼著皮膚,十分難受。又覺得身體空蕩蕩的,說不上來的一種虛無感讓他莫名感到難過。

寒若幾乎喜極而泣:“師尊,您醒了。”

何霖偏頭,看到一個陌生的房間,一開口嗓音嘶啞:“這是在哪裏?”

伍武端了一碗湯藥過來,扶他坐起,答道:“這是在定旋門內,師尊那日被弱水鞭所傷,昏迷了三日,總算醒了。”

何霖接過藥碗的手一頓,仰頭一口悶下,低聲道:“為師的錯,又嚇到你們了。”

“師尊醒了就好。”寒若又端了杯水過來,何霖飲下半杯,嗓子總算不那麽幹澀了。

扶暮雨不在,那種虛無感帶來的難過就更濃郁,他撐在被褥上的手緊了緊,道:“你們大師兄呢?”

伍武道:“幻境將成,境內凡人越來越多,心智迷失的修士也在增加,大師兄每日忙的焦頭爛額。師尊也不必擔心,大師兄晚些時候會回來的。”

可能是夢境帶來的後遺癥,何霖很想見一見扶暮雨,幾乎是有些迫不及待。但他現在又是一身汗味,只能按捺住性子讓伍武先幫他準備熱水沐浴。

***

黑幕籠罩著世界,只有頭頂點點星光和各處微弱的燭火映照一隅。

已經多日沒有見到白天了,再一次將幾個凡人帶進庇護所,扶暮雨眉眼間也多了絲倦意。

因為牽進來的凡人越來越多,定旋門也照顧不了所有人,各門派也另尋了幾個地方找人守著,如果在外的弟子遇到無辜的人,就近將人帶去安置就行。

門邊看守的一個弟子帶著人進去,另一個看了看扶暮雨,忍不住問道:“我看扶仙師有些疲倦,是否要進去休息片刻?”

扶暮雨唇邊浮現出淺淡的笑,朝弟子搖了搖頭:“不必。”

食指按揉了一下太陽穴,他轉身離開。

站在空曠蕭瑟的街道上,他明白時辰還早,還能再去找找其他地方,可幻境越來越大,他沒有太多時間了。

已經三日了……

大概是真的有些疲倦,他很想回去看一看。貪心一次,應該也不為過。

歸心似箭時,趕路也是精力充沛的,即便那處並不是家,可是有個人在那裏,他也覺得那就是歸處。

扶暮雨到了定旋門,第一次沒有向守門的門生示禮,他有些急切地走向一個並不起眼的院落。

紅木房門被推開,裏面空無一人。

扶暮雨一顆心陡然一空。

身後傳來寒若詫異的聲音:“大師兄?今日回來這麽早?”

扶暮雨轉身,嗓音不似平日沈穩:“師尊呢?”

寒若捧著一堆公文卷宗,楞了一下道:“師尊剛醒不久,去沐浴了。”

“大師兄遇到什麽事了嗎?”

扶暮雨還未答話,他們腳下的地面一陣抖動,樹木歪斜屋瓦掉落。蒼穹之上的星光似乎更亮眼了些。

幻境每擴大一圈,他們就要經歷一陣這樣的抖動。

寒若臉上多了幾分焦急:“這樣下去,幻境中心還沒能完全找到,幻境就已經成型了。”

外面忽然吵鬧起來,亂哄哄一片,吵得寒若有些煩躁:“又不是第一次了,吵什麽……”

話音未落,她就被人很輕地抱了一下,木托上公文散落一地,寒若僵在原地。環著她的人很輕地嘆了口氣,失落又無奈。

“師妹,辛苦。”

直到扶暮雨人已經掠出了院子,看著手上握著不知何時被塞的幾封信,寒若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自知追不上大師兄,第一反應竟然是去找師尊。

她剛走出院子,迎面就撞上了匆匆趕來的何霖,寒若剎住步子:“師尊。”

何霖眉心輕蹙,因著沐浴耽誤的時間和這陣抖動內心莫名焦躁:“何事?”

寒若擡了擡手中的信,有些茫然:“大師兄剛剛回來了,塞給我這些又出去了。”

何霖垂眸,最上面的封層上齊整寫著俊逸瀟灑的四個大字:師尊親啟。

寒若的嗓音有點不穩:“師尊,大師兄他……”

誰會沒事準備信件?他們人就在這裏,有什麽不能當面說的,要寫信才行?

何霖並沒有接過,指尖一動,院中一道殘影飛入他手中。何霖握緊了束雲,轉身就走:“為師去找。”

寒若目送著人離開,茫然無措地翻出給自己的那封信,剛要打開,前面又豎了一道高大人影。

“掌門師叔?”

顧九乘臉色不好看:“扶暮雨回來了嗎?”

“大師兄回來過,剛出去。”

顧九乘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面目陰沈:“這是他留下來的?”

寒若抿著唇,點了點頭。

“胡鬧!”顧九乘拂袖離開,背影匆忙。

寒若握皺了信件,臉色泛白。

***

腳下的劍身修長,耳邊的風聲呼嘯。

何霖的心前所未有的慌亂,他害怕老天又要跟他開一個很大的玩笑,他覺得自己這些離奇的經歷已經夠荒誕了,他剛剛得知啊……

他昏睡了三日,卻並不是全在夢中,也偶爾有意識混沌的時候。

他能感受到有一雙手輕柔地幫他擦拭虛汗,他能聽見寒若批閱公文翻看卷宗的聲音,也聽見伍武的擔憂嘆氣。

有那麽一刻,他聽到桌邊火燭劈啪下的輕言細語。

伍武滿是心疼不解:“大師兄每日忙到一時半刻休息的時間都難得,還總要來親自照顧師尊,有我們在,總不會讓師尊再出事啊。”

寒若筆尖一頓:“那是你笨。”

“欸?師妹,師尊是說過我木訥,可從未說過我笨。”

“那你怎麽看不出來,大師兄看向所有人都是溫和疏離的,唯有看向師尊時不一樣——敬重、柔情、小心翼翼。”寒若停了片刻,輕嘆一聲。

“可是那是師尊啊,這世上誰都可以,唯獨師尊,大師兄那一步永遠也踏不出去。不能,亦不敢。”

伍武茫然了:“什麽意思?”

“……”

寒若應是無語凝噎,須臾又自顧自道:“大師兄這些年支撐的很苦,很奇怪,我居然也覺得,除去師尊,誰站在大師兄身邊都不合適。”

即便在混沌中,何霖也是內心震顫到無以覆加。可緊接著,又是無邊的心疼。

他憶起種種,竟然發現一切都是有跡可循——那個跟在他身後笑嘻嘻說有師尊護著的孩童,不知何時長成了想要超越他的少年。

他自認為心細如發會照顧人,永遠顧及他人感受的大徒弟,那些來自生活細節上的呵護,其實只有他享受過。

做什麽都大大方方的青年,會暗暗記下他莫名的情緒變化,再不動聲色地想辦法哄他開心。

那些不經意間流露的失落,都是因為在他這裏想得到什麽的小心思沒有得到滿足。

……

還有在幻境中青年種種帶著小性子的反常行為,更像是豁出一切後放任自得的惦念和沈淪。

何霖腦中有種空白的茫然,他很清楚地明白,扶暮雨一定瞞了他一件他無法接受的大事。

他能看見下方突然出現的大量魔物,正在與各派修士以及散修纏鬥,幻境制造的幻覺越來越重,很多修士開始不分敵我。

他應該要去阻攔的,否則他的幾個徒弟看了會傷心。他們心地仁善,不忍手足相殘,而他不忍見他們難過。

可是他更不能接受他們再也不會難過……

黑霧越來越濃,靈力能驅散的範圍已經越來越小,何霖咬緊牙關,俯沖落地。

幾乎瞬間,他就被人和魔包圍,無數刀劍不長眼,他一邊斬魔推人一邊破開一條道路,內心焦灼更甚。

忽然,天邊濃厚的雲彩黑霧中劃過一道晃眼的亮光。

地面上不分人魔,目光都短暫地被吸引了過去。

越來越多的亮光劃向同一處。

漆黑的天幕被紅紫貫穿,無數色彩流光自天際傾瀉而下,星河垂落,盛大耀眼。

何霖猛然回頭,遠遠看見那些流光的匯集處——是一個浮島。

黑如深淵的海面映照著這華美壯闊的一幕,星河貫穿的浮島上立著一棵枝繁葉茂的桂樹,桂樹下有著一個高大筆挺的人影。

然後,那個人影晃了晃,伏跪下去。

何霖剎那間只覺得靈魂真的被弱水鞭生生撕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突破重疊的人和魔來到扶暮雨身前的,想要觸碰的手顫抖著,懸在空中,不敢伸出。

“暮雨……你在幹什麽?”

其實不用問,何霖也清楚。扶暮雨想要破幻境,破幻境就要找到幻境中心,但幻境中心太分散了,幻魔也十分精明,有許多幻境中心的碎片就在那群凡人身上,也可能在一部分修士身上。

他們即便是集齊了,又困住了所有的碎片不讓他們逃跑,又能怎麽樣呢?他們要動手殺了那些凡人修士嗎?

那他們與那些不分是非的魔又有什麽區別?他們若真那麽做了,人界即便不與魔界合並,也是半個地獄。

何霖的聲音很輕,近乎縹緲:“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你之前帶著必餓四處歷練,不只是去四處查看封印,你早就在各處落下陣法……那日我去尋你,你在樹幹上抹了什麽,是不是就在改陣?”

扶暮雨擡眼,清澈的瞳孔中倒映出星河碎影,他的師尊跪在其中,不知所措。

僅僅片刻的錯愕後他又很驚喜:“師尊,您能來,弟子很滿足。”

何霖看著他身上流轉的色彩,眉心緊皺,唇齒開開合合幾次,才湊出一句完整的話:“你是想把幻境中心都引到自己身上困住,是嗎?”

扶暮雨的臉色蒼白,眉眼卻溫和從容,他平靜道:“師尊,您總讓我向前走,可您從未問過,我想走向哪裏。”

“本以為不能再好好和師尊說說話了,既然師尊來了,弟子今日想告訴您,我一直想走向的是您,從始至終,我只想走向您身邊。”

他說著,輕輕皺著眉,似在壓抑著什麽痛楚。

何霖不知該不該落下的手終於扶上了他的肩,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啞聲道:“為師知道了,為師帶你回家。”

扶暮雨垂眸笑了,釋然又破碎:“師尊,我愛你,不是徒弟對師父的敬愛,是我愛你。”

何霖一只手捧住他的臉,重覆道:“為師知道了。”

扶暮雨眼睫輕顫:“師尊既然知道了,弟子此生了無遺憾。”

何霖心頭劇痛:“你如何了無遺憾?扶暮雨,你還未體驗過何為兩情相悅、相濡以沫,未同愛人思往憶、共白頭,你的遺憾太多。”

“暮雨,留下來,我們一起。”

扶暮雨怔然,還未反應過來這些話是什麽意思,唇上一軟。

酸澀在心頭彌漫,何霖傾身吻了過去,這個吻濕潤綿長,何霖心疼到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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