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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燒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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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燒街道

何霖笑道:“慌什麽,為師又沒說你。”

扶暮雨的目光在他背部柔和下來的弧度上停留了一下,又看向他,眉眼溫和:“弟子擔心師尊多想。”

何霖垂眸:“你真這麽做,也就不必當為師的徒弟了。”

說著,他伸手去檢查那些非自殺的屍體,手剛碰上,周圍環境又開始變化。

扶暮雨悚然,踏過一步就要去拉何霖,可他的腳踏了個空,只瞬間,那座城鎮連同蹲在屍山上的人一起在他眼前消失在虛無中。

何霖只是一個轉頭的功夫,扶暮雨已經被這層幻境隔開,他眉心擰起,還未起身,腳下的屍體骸骨就全部化作粉灰消散,繼而一個熱鬧喧騰的街道出現在他眼前。

那些殘垣斷瓦被完好繁覆的雕花小樓取代,花紅柳綠的燈籠掛了滿街道,遠遠地延伸至看不到的盡頭,小販的吆喝聲不絕於耳,孩童嬉嬉鬧鬧著穿過大街小巷追逐打鬧,逛街游玩的民眾在討價還價。

似乎一切都很平常,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凡間景象,可何霖站起身,只覺得處處都透著詭異。

月上樹梢,深紅似血,半夜三更正是眾人入夢時,這條街卻熱鬧的如同沒有時間流逝,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極其明媚的笑容,眉眼彎彎,連八旬老人都是精神矍鑠的模樣。

若是在元宵節,這種景象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但何霖並不覺得這裏是元宵節的時候,因為任何一個人站在這裏都會很快發現,這些景象是重覆的。

三兩追逐的孩童跑過街道,很快又會再經過一遍,神情動作並無差別;八旬老漢笑呵呵買過烙餅,過一會兒又會從街道那頭再次走來又買一張,年輕夫妻相擁走過,在花燈車前停留探討一番,馬上又會再去看一遍……

除了何霖,這些人仿佛被困在一段短暫的時間中無限循環。

何霖處在一個背光的巷子口,他走出一步,不明不暗的昏光落在他半身,那些人忽地都停住了。

所有聲音在一剎那歸於寂靜,安靜到風過暗巷清晰可聞。

那一瞬,時間在那些人的靜止中被拉的很長,然後,空氣中響起“咯哢”一聲,是僵硬的骨頭被扭轉的聲音。

何霖看見他正對面背對著他正在買烙餅的八旬老漢身子未動,脖頸旋轉扭曲著將臉面向了他,枯朽的面皮下被半遮的眼眶中沒有瞳仁,一片灰白,死死地盯著他。

緊跟著又是兩聲“咯哢”,何霖身側正在看花燈的夫妻也僵硬著扭過脖子註視著他,眼神泛著幽光,青白的臉上緩慢地咧開了一個森寒詭譎的笑容。

何霖:“……”

街道上的所有“人”,都在陸陸續續以各種奇異的方式將頭轉向了他,或空洞或猙獰或慘笑或怨恨地看著他,仿佛是他的到來破壞了這安靜祥和的一切。

一陣陰風自身後吹過,涼意拂過何霖耳邊,他面無表情走了出去。

每一張面孔都隨著他的腳步移動,直勾勾地死死盯緊了他,何霖停在包子鋪前,坐在店內的“客人”在蒸汽裊裊中齊刷刷地看著他,扣在蒸籠上的那只幹瘦的手動了一下。

小腹明顯隆起的老板娘堆著臉上的褶子,眼珠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喉嚨裏咕嚕出模糊的聲音,她唇瓣未動,一字一頓地問:“吃、包、子、嗎?”

何霖的目光移向她的腹部,她忽地受驚一般大叫一聲,說是叫,實際上也就是喉嚨擠壓著發出“嗬嗬嗬”聲。

老板娘的瞳孔猛地放大,黑仁占滿了眼眶,映著何霖身後紅綠的燈光,幹瘦的手指還未伸向他,就直挺挺向後倒去,而後她的腹部起伏了一下,癟了下去,她的裙擺下有什麽在滾動。

何霖剛抽出束雲,那裙擺中倏然撲出一個血淋淋的肉球,直奔何霖臉上,他劍還未刺出去,右肩就突然被人從身後握住。

何霖絲毫未覺身後有人靠近,登時被碰的炸了毛,然而不等他反擊,那人已經擒住他往旁邊撤了一步躲過肉球。

顧九乘低沈的嗓音在身後響起:“別動這裏的東西。”

何霖緊繃的神經“歘”地斷了:“顧掌門,您還挺會給我找刺激的。”

“這裏的東西你殺一個,就會多兩個,殺不盡的。”

聞言何霖看了一眼滿大街形色各異的人,淡淡開口:“看來顧掌門試過。”

撲了個空的肉球“啪嘰”摔到地面,不甘示弱地又回頭撲向他們二人,何霖兩人只能躲避,周圍骨節摩擦著扭頭的聲音格外清晰,何霖只覺得他們像是被人圍觀的醜角,在賣力表演著並不值得一看的節目。

何霖蹙眉:“不能殺,也沒有別的辦法?”

“這些都是幻境中心,除非你有辦法能一下全部毀了,否則它受驚嚇就會竄逃,還是要追來追去。”

聞言何霖一頓,轉瞬便竄上屋頂,顧九乘緊跟著落在他身側。

肉球還在包子鋪前蹦跶,似乎想跟著他們上來,何霖俯瞰著街道:“你是說,這些都是幻境中心?”

他早就發現這裏每個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帶著魔氣,還以為是幻魔將幻境中心藏在其中一個的身上,其他都是幌子。

顧九乘道:“是,幻境中心可以將自己分化出去,最好的辦法就是想辦法集中起來一次毀了。”

何霖指尖摩挲著劍柄,淡聲問:“這條街,沒有活人了吧?”

“……”

何霖轉頭看向顧九乘,半開玩笑道:“不知道顧掌門……算不算呢?”

顧九乘瞥他一眼:“你覺得呢?”

何霖笑道:“何霖想麻煩顧掌門一件事。”

“何事?”

“出去告訴暮雨,我沒事,讓他先去找寒若和伍武。”

顧九乘看著他:“你覺得我能出去?”

何霖橫劍於身前,指尖撫過劍身,不甚在意道:“不是我覺得,是這個地方肯定不想讓你我都在這裏待著,畢竟對它來說威脅也挺大。”

他看了顧九乘一眼,眉眼帶著些許調笑:“尤其是顧掌門。”

顧九乘眉頭一皺:“你打算怎麽做?”

“都毀了。”何霖語氣平靜,仿佛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而實際上,他也確實這麽認為。

顧九乘沈默了一下,道:“好。”

下一瞬,炫金和冰藍靈光漫天,裹挾著所有仰頭看著他們的“人”集中到街中央。

那些“人”根本無力反抗,喉嚨裏嘰裏咕嚕,骨骼哢哢作響。緊接著,整個街道都開始晃動起來,熱騰騰的包子烙餅滾了一地,花紅柳綠的燈籠也摔的七零八落,兩人站在屋頂極力穩住身形。

在他們身後,漆黑的夜幕中倏然出現一個縫隙,透進寒光和冷風來,一股吸力直沖顧九乘去,但他不為所動。

何霖見狀,騰出一只手順勢推了他一把,嘴上念念有詞:“抱歉,為了不拖時間,失禮了。”

顧九乘顯然沒想到他會動手推人,怔楞間就被街道給吐了出去。

淩冽寒風中,扶暮雨心急如焚間剛看到虛空中忽然出現一條縫隙,不待他細看其中的境況,縫隙中就飛出一人,他下意識去攙扶了一下。

“掌門師叔?”

等他再回頭去看那條縫隙時,縫隙已經消失,只是在消失前一瞬有道藍光一閃而過,他認得,那是咒術落下的痕跡。

顧九乘擺擺手:“你師尊叫我給你帶句話,他沒事,讓你去找你師弟師妹。”

扶暮雨楞了一下:“剛剛那是,鎖魔咒?”

“是。”顧九乘上下掃了一眼呆楞的扶暮雨,“放心,你師尊心裏有數,就這些,還為難不了他。”

扶暮雨抿唇,須臾,輕聲道:“弟子隨掌門師叔離開,去尋師弟師妹。”

顧九乘看了一眼望不到頭的冰原,低嘆了一聲。

“掌門師叔?”

“這幻境,吞的太快了。”

***

何霖落下鎖魔咒,直接將整條街道都圍了進去。

他施施然落在街道頭,進了旁邊的布匹店鋪挑挑揀揀,幾十匹長布飛出,連接了街道兩邊,一支燃燒的紅燭滾落,火舌滋滋啦啦從這邊卷向正對面的店鋪,木制小樓很快劈啪作響,火光逐漸變大,借著夜風滾滾向前。

何霖提劍走出,身後紅光漫天,熱浪翻滾。

直到這時,那群在街道中央的“人”才反應過來什麽,齊刷刷看著他的面孔扭向了四面八方,他們開始四下逃竄。

何霖哪裏會給他們機會,一方結界平地起,將他們圍困在街道中央,束雲在結界中翻飛。

沒有漫天血光,這些人早已死去,屍身僵硬,血液凝固。束雲劍劍指要害,結界內倒下的屍身逐漸磊起一座小山。

結界中最後一具屍身倒下後,束雲回到他手中,他再次提劍走向各個分街小巷,所有活物一個不放。

何霖檢查的很細致,但凡他覺得能逃過這場火的,都再次在他劍下停止了掙紮。

與此同時,最後一層幻境中,矮小稀疏的綠植覆蓋了所有人的腳下,銀河璀璨懸於空中,光彩照耀大地,在他們身前是黑如深淵的海面,映照著銀河璀璨,不遠處有個不大的浮島,浮島上立著一棵枝繁葉茂的桂樹。

可此刻無人欣賞這蠱惑人心的美景,他們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聚集在虛空一處,那裏倒映出一個幻境——一個早已看不出衣衫原色的背影踽踽前行,劍鋒所過之處,無一活物。

他不僅沒有放過老弱婦孺,甚至連縮在窗欞邊打盹的貍貓都沒落下。血水蜿蜒了整個街道,又在他身後的漫天火光中被熱浪舔舐殆盡。

他走遍了整條街道,也踏過了每個小巷,最後站在街道盡頭,背對著滿地屍身不緊不慢掏出了帕子,細細擦拭著劍身上的血跡。

被熱浪扭曲的虛空中,依稀能辨別轉過身的人是個眉眼淩厲面容淡漠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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