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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九乘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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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九乘發現了

相認的師徒五人回到了竹舍。

四個徒弟三種狀態,扶暮雨自然早就接受了他是誰,何必餓還在“阿霖就是師尊,師尊就是阿霖。”的自我洗腦中,又想起來之前不知情的時候跟何霖拌嘴鬧脾氣,每天就是纏著何霖左一句“師尊弟子錯了。”右一句“師尊罰弟子吧。”叭叭叭個不停。

何霖煩不勝煩:“說過翻篇了!”

伍武和寒若就比較統一了,每天帶著一臉不確定規規矩矩喊一聲“師尊”後就待著等何霖講他們之前的事情,以此確認這個人真的是他們的好師尊。何霖倒也不介意,畢竟換位思考一下這件事還是很驚悚的,這兩個已經算是心理強大的了。

最好的一點就是這幾個人也沒問他到底經歷了什麽才會變成這個樣子,否則他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但哄好這幾個徒弟後何霖每天都很無奈,還有點煩。他只要出了竹舍,這四個人就要寸步不離地跟著,何霖想散散心,後面也有四個跟屁蟲。

何霖忍無可忍:“幾天了?你們沒事做嗎?不回蒼下巔?”

經他提醒,這四個人似乎終於想起來還有個山門,再不回去就要被掌門師叔察覺不對勁了。於是有事的就回去辦事,忙完了再過來,但總會有至少一人陪著他——本應該最忙的扶暮雨。

何霖盤坐在床榻上想要打坐修煉會兒,但身邊有個人片刻不離,他無法靜心,雖然他承認自己還是很開心的,可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吧?

何霖嘆氣:“暮雨,你守在這兒做什麽?你推了蒼下巔的事情,都不怕他們做不好?”

扶暮雨的聲音很悶:“師弟師妹們長大了。”

何霖笑了:“那你沒有長大嗎?”

扶暮雨沒有回答,眼眸半闔反問他:“安和城那次我在張府昏迷後,師尊知道我是怎麽醒來的嗎?”

何霖不明所以,頓了一下,下榻就要去檢查他的身體:“怎麽?是靈脈還有什麽問題嗎?”

何霖倒是還記得,後來確實沒有再給扶暮雨檢查一下。難道那藥物真的有什麽後遺癥?

可手剛碰到扶暮雨放在膝上的手,就被什麽冰冰涼涼的東西砸了一下,很輕,但何霖的心像是被重錘砸了一記,條件反射般皺縮成一團,連帶著指尖都痙攣了一下。

何霖楞住了。

扶暮雨坐在方凳上擡起頭來,眼眶泛紅,長睫濕潤。大顆大顆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一顆一顆都重重的砸在何霖的心上,砸的他一顆心血肉模糊。

他從未見過扶暮雨哭。

面容清冷性子溫潤的青年就這麽看著他,怔怔落淚。

窗外竹葉颯颯響動,屋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扶暮雨大半容顏,他眼底明明是火光暖黃,何霖卻只看得見一顆快要破碎的心。

何霖擡手去擦,可怎麽也擦不幹,他手心都濕透了,聲音也染上了不多見的慌張:“暮雨,別哭。”

何霖一邊擦著怎麽也擦不幹的淚,一邊溫聲誘哄:“別哭,告訴師父,哪裏不舒服?”

扶暮雨在他手中搖了搖頭,啞聲道:“是您的血。”

何霖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扶暮雨擡手抓住了他的雙手,嗓音喑啞發顫:“是您的血……濺在弟子臉上。”

師尊在的時候他沒哭過,師尊走的時候他沒哭過,經年後得知陪了他幾個月的人就是師尊時他也沒哭。可現在,只有他和終於承認身份的師尊兩個人時,他沒忍住。

彼時只覺得眼前人傻得很,得了一點好都肯拿命拼。可在看到那個幾乎化成水的雪人時,他只來得及狂喜了一息,幾乎瞬間,那種失而覆得又即將失去的恐懼就裹住了他。他知道,那個人現在正被四大派追殺。

兜兜轉轉,並不是因為自己對這個少年好他才會以命相護,是因為他本就是那個從來都在護著自己的人啊!什麽救命之恩,都是借口。

一兩個月,他找不到人,他騙自己,可能一切都是巧合,可能那個雪人真的就是也有他人知道呢?但他還是在瘋狂找人,一邊清醒地騙著自己一邊瘋狂壓抑著內心的恐懼。

上天垂憐,後來他終於遇到人了,他再也不能忍耐更久,所以即便是大不逆,他也要抓住這個人。好在,他抓住了,他可以安心了。

可他夜夜驚醒,都是臉上一片溫熱時睜開眼看到的那一幕:身形挺拔的白衣少年半身浴血,少年對面的人劍身血紅。即便墨發遮擋了後背,他也清楚地知道那一劍是當胸穿過,血水浸透衣衫發絲,那人背後心口處的發絲粘連成片。

縱使是得道仙神,也救不回被穿心而過的人。但是就在他眼前,在他尚不知曉的時候,他失去五年的師父,鮮紅滾燙的血濺了他滿臉,只差半寸……

扶暮雨渾身上下每一處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後怕,怕到他忍不住發抖,忍不住流淚。

扶暮雨啞聲問:“師尊……為什麽,為什麽不告訴我?”

何霖心疼的要命,像小時候一樣將人摟進懷裏哄:“沒事了,都過去了,師父回來了。是師父不好,沒有告訴你,對不起。”

“聽話,別哭,哭的師父心裏難受。”扶暮雨,他的這個大徒弟,對認定的事從來都是倔強的,骨子裏的狠倔。從知道他認出來自己的那一刻起,何霖就知道逃也沒用,又何苦互相折磨。

扶暮雨閉上眼,緊緊揪著何霖的衣襟,良久,在他懷裏、在他低聲勸哄中才逐漸安靜下來。

扶暮雨的聲音悶在何霖胸口,一字一句震進何霖心底,他懇求道:“師尊,求您,別再離開我。”

碎的是懷中人,但疼的不止一個,何霖無法思考,只能低聲應著:“好,不離開。”

可紙包不住火。

這幾個家夥最近行為舉止詭異,在山門通常待不了多久,動不動就要往外跑,終於引起了顧九乘的註意。

這日何必餓剛回來,一沖進竹舍就開始嚷嚷:“師尊,師尊……”

他們逐漸接受了好師尊從美艷女子到帥氣少年的轉變,內裏還是一樣的就好,給他們的感覺也一如從前。恍惚時覺得仿佛這五年像是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他們一直都是那個被師尊疼護教導的小徒弟,只在看到擡起頭笑吟吟看向他們的是個少年時才會回神。

何霖這段時日對他們也算縱容,畢竟剛相認不久,他到底也還是舍不得像以前那麽嚴厲,這種老遠就開始大聲喧嘩的事情,擱在以前的何玲,都會斥責一句。現在反正在外面,由著這家夥大呼小叫一段時間也沒什麽關系。

何必餓歡天喜地,他的少年師尊聞聲看過來了。可下一刻,他的師尊就站起身斂了神色。

何必餓不解,自己惹師尊生氣了?算了,不管有錯沒錯先認錯就是:“弟……”

話剛出口,就聽見眼前的少年師尊畢恭畢敬朝他身後叫了聲:“顧掌門。”

何必餓那一瞬間比突然見了鬼都恐懼,“唰”地轉身,身後不正是他那深藍錦衣面容威嚴的掌門師叔?那他剛剛說的話豈不是掌門師叔都聽到了?

幾乎是下意識的,何必餓攔在了何霖身前,舌頭都要打結了還是努力想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掌……掌門……師叔,我……”

顧九乘本來臉色還算正常,見他這一舉動頓時就沈了臉:“怎麽?師叔現在是叫不出來了?你剛剛喊‘師尊’不是喊得挺順的?”

何霖尚且淡定,何必餓臉“唰”地就白了,結結巴巴道:“不,不是,師,師叔您聽,聽錯了。”

顧九乘臉黑的能滴墨:“你的意思是我聾了?”

何必餓還要結結巴巴再無力辯解幾句,就被何霖扯到身後:“顧掌門見笑了,這家夥沒見過大場面,回頭您給他扔去練練場子就好。”

顧九乘嗤了一聲,恨鐵不成鋼地掃了一眼瑟瑟發抖還想出來但被何霖摁住的何必餓:“就這點出息?是該扔去練練了。”

何霖賠笑:“是是是。”

不等顧九乘再說,何霖主動做了個“請”的手勢:“顧掌門若不嫌棄,我們邊走邊聊?”

此刻竹舍中只有這三人,扶暮雨去打水還未歸來。其實何必餓幾人從未主動問過何霖為何變成現在這樣,多少是在逃避一些問題,現在顧九乘來了,這個問題就躲不下去了。

何必餓臉都白了,伸手拉住了何霖:“我也去。”

顧九乘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怎麽?怕我對你剛認的師尊做什麽?”

何必餓更加面無血色,唇瓣開合,一字未言。

何霖笑了聲,將他的手拍了拍推下去:“沒事,放心。”

顧九乘似乎看都不想再看何必餓一眼,冷哼一聲出了竹舍。何霖朝何必餓笑了笑也跟著轉身出門,兩人剛到院門,就見扶暮雨提水走近。

何霖擡頭見了人,點點頭剛要走,扶暮雨就加快了腳步眨眼間就到了兩人身前,放下水桶恭恭敬敬先行了禮:“掌門師叔。”

顧九乘臉色緩和了一些:“是比你師弟懂事的多。”

但何霖依然看見了扶暮雨半垂的眼簾下滿是不安和擔憂,在顧九乘看不見的角度下無聲喊了句:“師尊。”

何霖知道他擔心,轉頭跟顧九乘行了一禮:“勞煩顧掌門稍等,我與暮雨說幾句話。”

顧九乘瞥了他一眼,徑直走遠。

扶暮雨終於忍不住,隔著衣袖拉住了何霖的胳膊,一言不發,盯著他的眼神一如剛拜師時不肯叫人的倔強。

何霖無奈:“暮雨,為師去去就回。”

扶暮雨幾乎紅了眼眶,手下越緊,何霖笑著拍他的手:“這才幾日,力氣又見長。怎麽,為師的話都不信了?”

扶暮雨嗓音幹澀:“師尊莫不是忘了,六年前是如何誆騙弟子的?”

“……”何霖啞了一瞬,“這次不是了。”

扶暮雨不為所動:“今日是弟子不敬,師尊能不能別走?”

身後傳來何必餓躲在竹舍裏小心翼翼的聲音:“師尊……”

何霖沒顧得上何必餓,任他如何哄著,扶暮雨都不願撒手。何霖狠了狠心,眼一閉伸手將人摟住拍了拍:“暮雨,為師不會再離開你。”

他哪裏還舍得?這人哭一次,那滋味恨不能將他整顆心都挖了。

話落瞬間,他就將懷裏僵住的人放開,一顆心狂跳,語氣平靜道:“快進去吧。”

不等扶暮雨再有什麽動作,何霖擡腳走向顧九乘的方向。心裏還在感嘆這可真是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蠢舉動。

但勝在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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