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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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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

寒露這日,太後於暢音閣設宴,闔宮皆入席,也算作自先皇後大喪後第一場家宴了。

盛清玥與寧嬪榮錦裏、趙婕妤趙姝二人並肩而行,現下也就她們二人待她一如往常,並未見風使舵的擠兌她,這點,還是讓盛清玥欣慰不少。

剛至暢音閣外,便迎面撞見幾人。

“喲,這不是皇恩正盛的盛婕妤麽?怎麽,今日陛下未遣肩輿來接妹妹?”一道清脆嗓音從側方響起,那調子拖得極長,聽在耳中就顯得有些嬌膩。

為首的是景陽宮衛昭儀,盛清玥與趙姝乃婕妤分位,比衛昭儀要低上一階,聽著這衛昭儀話裏明顯的擠兌和嘲諷,即便心底不悅,卻也得按宮制屈膝見禮。

“嬪妾見過衛昭儀。”

衛昭儀揚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卻因眼底的嫉妒顯得面上有些僵,典型的皮笑肉不笑,“真是折煞我了,盛婕妤如今榮寵正盛,若是今晚再翻了妹妹的牌子,明兒皇上就得升妹妹的分位,該是我給您問安了吧?”

盛清玥輕輕皺眉,抿唇不語,這時候,她說什麽都是無用,也懶得辯解反駁,反正,她們也只想拿言語激她,好抓住她的差錯罷了。

趙姝捏著一柄精致的絨扇,輕輕抵在唇邊,垂眼不語,不知是在想什麽。而一旁的榮錦裏稍稍皺眉,上前一步,擋在衛昭儀與盛清玥之間,微微揚起下頜。

“衛妹妹,如此妄自猜測聖意,怕是不妥吧。”

衛昭儀一門心思皆在盛清玥身上,本就未曾註意她身後的人,後來瞧見是寧嬪和趙婕妤,也沒放在心上,這寧嬪素來寡淡,對何事皆是一副不上心的模樣,而趙婕妤也區區一個低位嬪妃罷了,掀不起什麽風浪。

顯然沒料到寧嬪開口提盛清玥說話,衛氏楞了楞,笑道。“寧嬪姐姐說哪的話,嬪妾不過是好意提醒,希望盛妹妹要將帝王恩寵抓穩了,這男人的心啊,說變就變呢。”

榮錦裏淡淡彎唇,眼底幾分傲氣流露,“那本嬪先替盛婕妤謝過衛昭儀了,順便也‘好意’提醒昭儀妹妹一句,這心雖善變,可這宮規禮儀,是不會變的。”

她話音一落,衛氏才明白過來,這看似淡漠的寧嬪,竟在幫盛清玥打壓她的氣焰,話裏指責她衛氏不懂宮規失了禮數呢。

衛昭儀暗暗咬牙,屈膝褔禮,“瞧嬪妾這記性,只顧著和盛妹妹說話,竟忘記給寧嬪姐姐見禮,還望姐姐勿怪。”

榮錦裏也不笑,神情漠然,“那下次便長長記性,別漠視宮規便好,也讓太後娘娘少操勞一分心。”

說完,攜盛、趙二人越過衛氏,揚長而去,餘下衛氏留著遠處,憤懣半天才紓解心中那口悶氣。

這場家宴太後連太皇太後都請動了,皇帝自然不會借口推辭,得知皇帝將臨,三宮六院無不盛裝打扮,別樣精巧的心思,琢磨著怎麽抓住機會博得帝王青睞。

妃嬪們按著尊到卑依次入座,皇帝座下最前頭的兩側分別為魏貴妃與嘉貴妃,齊次才是各個宮的妃嬪們,皇宮家宴比不得尋常人家的家宴,平素一些見不到皇帝的妃子們在此時均可得見,各個皆精心打扮一番,盼著能借此一夕承寵,地位水漲船高。

相比之下,盛清玥卻素凈了許多,並未刻意打扮,後宮之人向來趨炎附勢,拜高踩低,前段日子因為皇帝的緣故,她風頭過盛,本身就有很多人看不慣,所以,當她失寵後,便立馬成為了眾矢之的。

何謂墻倒眾人推,鼓破萬人捶?盛清玥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所以她一切盡量低調,平素也很少出去,也不去理會那些幺蛾子們究竟在說些什麽,絕不特意打聽來庸人自擾,每天該吃吃該喝喝,但此舉動卻被旁人自動解讀是對自己失寵了的一種默認。

於是乎,一群看她不慣後妃們對她更加肆無忌憚了起來。

高美人與旁人互相遞了個眼色,搖著團扇,看著盛清玥似笑非笑問道“盛姐姐多日不見,怎的好似清減了許多?”

自那日非常沒面子的被“盛清玥”給下了逐客令後,她便同其他人一道記恨上了。

“此乃行如弱柳扶風之美,妹妹不懂。”蘇嬪笑道,自從那日被罰後,她雖然變得乖覺了許多,但是在心中對盛清玥的恨意只增不減,但凡有人對其落井下石,她少不了都要摻和上一腳。

高美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衛昭儀一副醉翁之意不在酒,接過話茬,假意關心道“弱柳雖美可經不起狂風摧殘,婕妤還是應當多多愛惜身子要緊,不然沒辦法好好侍奉皇上,回頭敬事房可是要將綠頭牌撤下的。”

“昭儀姐姐說笑了,陛下近來國務繁忙,無暇宣人伺候。”李婕妤繞有深意的看了被眾人攻擊的盛清玥,鑒於皇帝在座上,不宜說得太過露骨,只是含沙映射又非常合時宜的補了一刀。

盛清玥沒有回話,只是有些幽怨的看了座上的搖著酒樽喝著酒看著戲的皇帝一眼,心中止不住的腹誹。先前這群人還只把她當透明人,這下好了,她現在都快被這些明槍暗箭射成篩子了,而始作俑者居然還能這麽悠哉悠哉的看戲,著實可惡!

皇帝搖著酒樽,輕抿一口,目光在盛清玥身上不著痕跡的停頓片刻後收回,靠在扶手椅上,饒有興致的看著這一出好戲,他倒要看看,盛清玥要如何應對。

他對盛清玥的疑慮一直沒有消減,或者說他懷疑除了自己的所有人,但礙於種種顧慮,他還是選擇沒有下手,只是靜默著觀察。

嘉貴妃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因被群起而攻之而縮在角落默不作聲的盛清玥,心中有幾分得意,她還以為這是個什麽厲害角色,想不到不過是派幾條狗就隨便把她給打發了。

她本來視魏貴妃為對手的,但誰曾想半路殺出盛清玥這麽一匹黑馬來,幾次三番的大出風頭,讓她怎麽咽得下這口氣。

而且,她發現,皇帝並沒有為盛清玥說話,這就更加坐實了盛清玥失寵了的事實。

她發現的,眾人自然也發現了,各個在心中越發幸災樂禍起來,連著翻了三日的牌子如何?還不是就這麽變成了朵昨日黃花了。

見盛清玥處境有些難堪,榮錦裏黛眉輕蹙,剛要開口,一道清雅的聲音卻適時響起。

“盛婕妤弱柳之姿好歹也是侍奉過的人,幾位妹妹不如多關心關心自己,想想如何為陛下延綿子嗣才是,也省得太後與太皇太後為此煩心。”說話的是魏貴妃,她是先皇後的堂妹,在先皇後薨逝後,被送了進宮,她與先皇後雖非一母同胞所出,但面上卻有五六分相像,高門貴戶所出的她舉手投足之間皆是一派端雅,只不過少了先皇後的那般威儀。

饒是如此,她說話卻仍是一針見血。

言下之意就是人家盛婕妤再如何好歹都侍寢過了,你們這群沒侍寢的瞎湊熱鬧個什麽勁?

魏貴妃平素鮮少主動開口說話,今遭破天荒,確是替了盛清玥說話,眾人傳遞了個眼色,皆識趣的閉上了嘴。

場面頓時冷清了下來,嘉貴妃斜覷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魏貴妃,冷哼了哼,忿忿的飲下了一口酒。

一場家宴,菜色雖然琳瑯,可卻吃得一場異常艱辛,平素愛吃的盛清玥都沒動過幾下筷子,好不容易終於熬到了散席,卻又要同著眾人一道至暢音閣所連接的朔望臺看戲,她借口想先退下,卻又生生忍住了,此時開溜,非讓那人笑掉大牙不可。

趙姝與榮錦裏分左右坐在盛清玥的身側,看著她眼中盛滿了同情。

朔望臺座下為首乃是皇帝,太後與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滿頭鶴發,雖然已是遲暮之年,體態卻仍舊端莊,剛剛魏貴妃這麽一說,教她勾起了心中的念想,朝皇帝側了側頭,微微輕笑,十分慈祥。

“皇帝老大不小了,確實也該有幾個子嗣承歡膝下才是,哀家也還想能有幾個小金曾孫可以抱抱呢。”

“太皇太後說的不錯,哀家也正煩憂著這事,每天讓敬事房的人端了牌子上去,不料都給倒撤了回來。”太後低低嘆了口氣。

“哦?太後可別冤枉皇帝,他前些日子不是還連著翻了好幾天的牌子嗎?”太皇太後輕笑,別過臉道“聽說翻的還都是同一個人?”

皇祖母問話,皇帝的目光難得柔和了些,頷了首算是回答。

“皇帝前段日子獨寵盛婕妤,後宮之中難免要生出一些微詞來,也讓盛婕妤成了眾矢之的,哀家覺得,皇帝還是得雨露均沾,一碗水端平才是。”太後緩緩道。

盛清玥被連翻了三日的牌子的事在太後看來不過是顆不入眼的小石子罷了,也就是在一群初入宮年輕妃嬪中能激起點浪花罷了,她在先帝身側大半輩子,什麽樣的女人沒見過,再盛寵如何?終究不過是一現的曇花罷了,所有的女人中,笑到最後的還是她,不是別的什麽原因,只因她足夠忍。

帝王之愛,終不過是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罷了,與其沈淪於此,倒不如抓住些實際些的東西。

“哦?那還請母後告知,該如何才是一碗水端平,雨露均沾?”皇帝轉動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漫不經心道。

太後沒料到皇帝會將這個問題拋還給自己,心中思緒幾轉,寶藍色的琺瑯護甲有一下沒一下的叩擊著身側的矮桌,半晌道“皇帝與先皇後不合眾人皆知,而先皇後薨逝,魏家多少會有些微詞,此番又送了個魏紫儀進來,自古後宮與前朝便有千絲萬縷的關系,魏氏乃三朝元老,皇帝還是得多到魏貴妃宮中走動,以安魏氏才是。”

“至於嘉貴妃,她未出閣前便仰慕於你,你倒不可辜負了人家的一片女兒家的癡心。”太後到底是太後,說話懂得趨利避害,十分聰明。

顧元麟聞言沒有說話,心中卻是一陣冷笑,李家勢大,朝中勢力盤根錯節,又有太後庇護,若再出個李氏皇後,那他這個皇帝還做不做?

“唉,這呂雉一生淒苦,好容易晚年得志,殺了那戚夫人也算是出了一口多年的惡氣,誰能想到她後來居然縱容外戚弄權,弄得個呂家覆滅的淒涼下場。”太皇太後看戲看得入迷,對身側的談話恍若未聞,一曲戲終了,止不住的嘆息道。

“真的是人老了,看不得這樣淒苦的戲了,皇帝下回可得命人編排些有趣輕快的戲才是。”

太後聞言心中一凜,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拳,垂首不言,眼中卻閃過一絲怨毒,卻又很好的掩蓋住了。

“哀家乏了,便先回了。”太皇太後在扶著宮婢的手起身,皇帝與太後亦起身相送,只見她拄著梨木拐杖,在宮人的攙扶下登上了步輦,在眾人的註視下緩緩駛離了。

太後目送著太後的車輦消失在了夜色中後回過臉,輕笑道“時候不早了,皇帝乏累了一天也該歇下了,不妨就讓嘉貴妃留下伺候吧,她好歹是你的表妹,旁人伺候倒不及她來得貼心些。”

“謝母後好意,可是兒子案臺上尚有許多折子未處理,還是改日吧。”皇帝找了個由頭回絕道。

但是太後卻並不死心,欲再開口,卻見皇帝臉上已有不悅,遂放棄了,左右來日方長,讓李芙承寵的機會自可再尋,若是惱了皇帝可就得不償失了,如此思慮,太後嘆了口氣,就此作罷,轉而提起了另一件事來。

“過幾日便是圍場秋狩了,哀家想,這後宮之中妃嬪眾多,自不能每個人都去,不若便讓嘉貴妃與魏貴妃隨行可好?”

皇帝頷了頷首,沈吟片刻後道“盛婕妤也一塊隨行吧。”

其實後宮女人去不去,或者說誰去他都沒甚所謂,左右不過是個過場罷了,只是這盛清玥確是不得不去,顧元麟心中沒底,不知道兩人什麽時候會再換過來亦或者不會再換,總之還是帶在身邊,以防萬一的好。

盛清玥撐著腦袋,只覺得自己幾乎就要在那咿咿呀呀的戲曲聲中睡了過去,但礙於在場那麽多雙眼睛盯著,不就是盼著自己能出個什麽錯,好落井下石來嗎,思至此,她只得強撐著眼皮,努力的讓自己不睡過去。

自太皇太後走後戲臺上又唱了一一小段而後便草草收場了,趙東海高聲宣道散席,盛清玥如獲大赦,同其他後宮妃嬪們一道起身恭送皇帝與太後離開後便同榮錦裏還有趙姝一道回了各自的住處。

殊不知,她被人劃入了那份無比殊榮的圍場隨行名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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