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首發晉江文學城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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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發凡煙小說73

“酆都的入口在棺材底下?”

老七:“不確定,只是這兒陰氣淤積得不大正常。”

沈司星了然,棺槨裏五具屍體的魂魄已經被他收走,綠毛僵屍也灰飛煙滅,理論上不該有如此濃重的陰氣。

黑無常在邊上聽著,聳了聳鼻頭,雀躍地汪汪叫:“有了,有了!屍體的腐臭味裏有酆都的氣息。”

沈司星輕嘆口氣,百般不情願地移步到棺槨旁,瞥了眼裏面黏糊成一鍋肉湯的屍體,臉色愈發蒼白。

他臉皺成包子,小聲說了句抱歉,才將桃木劍伸進去和老七一起攪和。

可棺槨裏有四層套棺,裏面極深,桃木劍觸不到底,沈司星沒法子,只得踩在棺槨下方的雕花上借力,左手扶著外棺邊沿,右臂和桃木劍一起浸入屍水,撥開交疊的死屍。

黃褐色的液體中帶了點兒綠,涼津津的,散發出熏天惡臭。沈司星尋摸了一會兒,劍尖似乎碰到一處不平整的地方,眉心不由緊蹙。

老七也覺察到異樣,讓沈司星一起將屍體搬出來。

沈司星點頭照做,把踩在棺材邊沿走貓步的白貓擠開,和老七一個人擡腿,一個人擡肩膀,小心翼翼地將五具考古隊員的屍體安放在地,腐肉的觸感好似融化的蠟。

棺槨裏剩下一缸渾水,晏玦飛到半空,擡起翅膀噦了聲。

老七示意沈司星退開,舉著白燭俯身凝視,曳動的燭光倒映在屍水上。

突然間,他伸出手,摸到棺底一處不起眼的木板上,手腕翻轉,輕輕一掰,就將木板卸了下來,露出一人寬的墓道,棺槨裏的屍水卻不見少。

顯然,這不會是普通的墓道。

沈司星面露難色:“我們要從這兒下去?”

老七緊盯著棺底的墓道,裏頭黑漆漆的,像在凝望深淵:“當然,你不是要去酆都嗎?”聲音冰冷到有些許陌生。

沈司星看了他一眼,並未多想,問過黑無常的意思,就抱起白貓,揣上晏玦,先老七一步跳入棺中。

屍水沒過口鼻,沈司星五臟六腑一陣痙攣,好險沒嘔出來。墓道垂直向下,四面黢黑,沈司星往下掉了不知多久,漸漸地開始分不清他是在下墜,還是在朝上飛。

許久,沈司星噗通一聲,墜入冰冷刺骨的水中。

幾乎在剛入水時,他就可以確定他們找對了地方,墓道通往的不是別處,正是幽冷的黃泉。

黃泉洶湧,沈司星跟落葉一樣被沖走,接連嗆了好幾口水。好在黑無常反應快,趕忙叼住沈司星衣領,逆著水流,拼命把他往岸上拖,老七泅水跟在後面,看上去十分輕松。

“汪!快,快游過來。”

“呼……”

沈司星氣喘籲籲,側趴在岸邊,打量了周圍一圈,黑漆漆的山洞裏有幾扇高聳的玄鐵門,鐵門有一半淹沒在黃泉中。

他莫名感覺這兒有些眼熟:“這裏是?”

“羅罪山。”黑無常嘚瑟,“酆都城外遭天兵天將圍困,只有這條地下河連接水牢的小路無人知曉。我們從羅罪山的水牢裏偷溜進去,神不知鬼不覺。”

沈司星放下心,這條路他變成鯉魚精穿進游戲時曾經走過一回,也算熟門熟路。

黑無常打頭,領著沈司星和老七進入水牢,牢門內關押著數不清的厲鬼怨靈,一見到有人,便紛紛發出恐怖的吼叫。

“汪!”黑無常扭過狗頭怒斥,“都閉嘴,老實點!等老子回頭再收拾你們。”

沈司星抿緊嘴唇,一手攬著白貓,一手劃撥水面,豎起耳朵聽到厲鬼們竊竊私語。

“看來酆都遭難的事兒是真的。”

“那肯定的,你沒看黑無常大人的臉色?”

“酆都大帝如此權勢滔天,也抵不過泰山府君深謀遠慮。”

“什麽酆都大帝,什麽泰山府君?都不過是天庭神仙老兒的一條狗!”

沈司星聽得眉頭緊皺,冷冷地斜乜過去,淡色的瞳孔裏血光閃爍,邪氣森森,叫口出狂言的那只厲鬼哽了下,情不自禁地壓低了音量。

一炷香後,他們才繞出迷宮似的水牢,穿過空無一人的衙門,直接進入酆都城。

沈司星手腳的皮膚都泡皺了,皮膚慘白,好像浮出水面的水鬼。他把陸廷川送的那件大氅取出來,披在肩頭,衣擺拖曳在地,暖和的皮草溫柔地裹住他的身軀,嘴唇稍稍恢覆血色。

黑無常回頭,猝不及防看到這一幕,當即被嚇得嗷了一聲。

這身黑狐皮大氅,不是陛下的衣物嗎?怎麽會在一介凡人手上?難道說是陛下送給沈司星的?

也對,也對,那他們師徒倆關系還挺好。

沈司星目露疑惑,黑無常甩了甩身上的水,低下狗頭,夾著尾巴走在前頭帶路。

城內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昔日繁華的集市商鋪門可羅雀。盡管如此,沈司星還是能感覺到一只只孤魂野鬼躲在窗戶紙後面,警惕地觀察突兀出現在城中的陌生人,目光惶恐不安。

失去酆都大帝的庇護,等待他們的結局會是灰飛煙滅,還是投入畜生道?所有鬼魂都不得而知。

酆都帝宮位於山頂,沈司星忙活了一天,又是爬墓道,又是跟綠毛僵屍打架,已然體力不支。

他吊著一口氣跟在黑無常身後,抵達正殿前的廣場時,直接兩腿一軟,一屁股坐在青石階上,得到老七的一聲輕嗤。

黑無常跺跺腳,在青石磚上踩下濕淋淋的爪印:“小天師,你在這兒等等,我去叫陰差們來。”

“唔。”沈司星把白貓放在膝頭,輕輕撫摸,白貓發出呼嚕嚕的喉音。

老七抄著手四下轉悠,仰起頭,看向恢弘的殿宇,眸光深沈而幽暗。

沈司星見狀,後知後覺地說:“差點忘了,老七,多謝你陪我走這一趟。你放心,要是一會兒出了什麽事,我讓黑無常一定先把你送回人間。”

“哼。”老七意味深長道,“沒有幾個人能活著進入酆都,能親眼見過一回,也算不虛此行。”

沈司星怔楞,心說,老七不是來過酆都麽?為什麽會這麽說?

不等沈司星往下想,老七又換了個語氣,看著他青白的膚色,嫌棄地說:“先管好你自己吧,臉色跟死人也沒什麽兩樣。”

這話立刻激怒了晏玦,唧唧叫著,就要往老七眼珠子上啄,沈司星好說歹說才把他攔住。

沒過多久,黑無常就領著烏泱泱的一大幫陰差來了。

見到沈司星本人,陰差們的表情都十分糾結,交頭接耳道:“就是他?”

“看起來能被我一拳打死……”

“不堪大用啊,陛下怎麽想的?”

沈司星深吸了口氣,知道憑他凡人的身份,哪怕將玄冥之氣修到“馭鬼”,還有陸廷川的關系為他背書,也很難壓住這群陰差。

但時間不等人,他沒有辦法慢慢跟陰差們耗,日積月累來博得他們的信任,必須一擊即中。

“黑無常。”沈司星抱住白貓,輕聲吩咐,“把諸位大人們都請進去吧。”

“汪。”黑無常搖起尾巴,示意眾鬼快跟上。

見黑白無常都對沈司星言聽計從,陰差們縱使懷有疑慮,也暫時把心頭的小九九壓了下去。

進入主殿,沈司星目不斜視,徑直踏上九級青石磚,在眾目睽睽之下毫不客氣地坐上龍椅。

龍椅又寬又硬,沈司星靠不到刻著金色盤龍的靠背,也倚不到扶手,只能正襟危坐。

陰差們倒抽一口涼氣,剛想表達不滿,就見沈司星拿起桌上的鬼璽,自始至終都面不改色,好像他手裏拿著的不是象征酆都權柄,陰氣森然的鬼璽,而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白貓輕輕一躍,跳到禦桌上,毛茸茸的大尾巴輕掃桌面,瞇著眼睛,睨向殿內的眾鬼。

有個身穿道袍,袖管露出兩只羽翅的陰差先按捺不住,憤憤道:“幽冥重物,豈是你一個外人隨隨便便就能染指的?”

“雞腳神。”沈司星叫破他的身份,“當初我師父,你們的陛下與土伯爭奪鬼璽,還要多虧有你在才能擊敗土伯。”

眾鬼嘩然。

雞腳神呆住,一千多年前,他在土伯手下幹過一陣子,為虎作倀囚禁了一票同僚,才被陸廷川擊敗,棄暗投明。

這凡人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這麽機密的事情他怎麽會知道?

除非,他真的是陸廷川的親信。

“陛下道法高深,超凡絕俗,我追隨陛下也是應有之義。”雞腳神作揖,隔空拍過陸廷川的馬屁,就退了回去。

沈司星掃了眼整潔的桌面,從整齊堆疊的奏折和書籍裏順手抽出一本青藍封皮的陰差名冊。

之前他每晚旁觀陸廷川處理政務,對帝宮裏的一草一木都無比熟悉,名冊大概放在哪兒也記得,但看在陰差們眼裏,未免有些毛骨悚然。

沈司星無視眾鬼驚恐的目光,翻開名冊,挨個點過陰差們的名字,依次對上長相,遇到有印象的還能語氣熟稔地聊上兩句,問過近日差事的進度,尤其是酆都城隍,沈司星連他有個叫阿青的蛇妖夫人都知道。

陰差們越聽越害怕,再看沈司星神情若定,一舉一動都頗有陸廷川的影子,只是體格兒小了一圈,看著病懨懨的,心中不由猜測……

這位沈司星,不會是陛下的兒子吧?!

雖說仙凡有別,陰陽相隔,但古往今來神明在凡間留下血脈的故事也數不勝數。沈司星說是陛下的徒弟,也有可能是某種托辭。

這又是給帝位,又是安排黑白無常托孤的,不是親兒子是什麽?

一時間,陰差們看沈司星的眼神都不一樣了,眼睛裏閃動著八卦的精光。

沈司星合上名冊,看向殿內眾鬼。他音色清澈,說的話卻十分尖銳:“各位都是酆都的老人了,應當清楚眼下的情況有多危急。如果我們守不住,等天庭接管酆都城,你們說,最有可能接替帝位的人是誰?”

“總歸是天庭派下來的人唄。”

“不。”沈司星搖頭,“如果任由天庭坐實師父的罪過,必然引發諸位的不滿,為防不測,天庭一定會選擇一位在陰間有名望,實力強悍的神明入主酆都。”

雞腳神啊了聲,明白過來:“好哇,肯定是十殿閻羅中的一位!”

“還有一種可能。”沈司星攏緊大氅,打了個哆嗦,他垂下眼皮,流露出些許不安,“天庭會讓泰山府君親自坐鎮。”

其他陰間諸神不想得罪陸廷川和酆都勢力,未必願意蹚這趟渾水,但是,一紙訴狀告上天庭,親手把陸廷川逼上絕路的泰山府君就不同了,他有絕對的動力去壓制酆都勢力,防止陰差們作亂。

大殿內鴉雀無聲。

老七環抱雙臂,倚著雕著盤龍的梁柱,房梁的陰影落在他的臉上,叫人看不清神情。

沈司星提出的可能性,其實在陰差們心中都盤亙多時,只是他們都沒有膽量把事情攤在臺面上說出口。

窗戶紙一被沈司星戳破,眾鬼都坐不住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何況泰山府君兇名在外,這家夥一旦進入酆都,哪兒還有他們的活路?恐怕千年前,酆都流血漂櫓的情況又要重演一次。

陰差們肩膀往下垮,問沈司星,既然陛下請他來主持殘局,那麽他有什麽好辦法?

“我沒有直接擊敗城外天兵天將的方法。”沈司星望向面露失望的陰差們,溫吞道,“但我有法子讓他們主動退兵。”

如今酆都城外大軍壓境,跟天兵天將們直接對上,是最為愚蠢的想法。

且不說沈司星和酆都的陰差們有沒有本事殺死天庭的兵馬,但只要他們敢動手,就是授人以柄,徹底坐實了反叛的名頭,到時,他們就會成為三界的眾矢之的。

“我們要做的不是擊敗誰,而是脫困,要讓他們主動退兵,再去解決虎視眈眈的泰山府君。”

雞腳神狐疑道:“你這話說得好聽,但外面那些人怎麽可能輕易退兵呢?說退就退,天庭的面子往哪兒擱?”

“那就給他們面子。”

大殿的燈火亮了數個時辰,陰差們才緩緩散去,表情一掃陰霾,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沈司星撐著扶手,緩緩站起來,身形略為搖晃。

黑無常忙讓小鬼們收拾一間宮殿出來,讓沈司星和老七暫住。

孰料,沈司星揮了揮手,讓老七跟著小鬼們走,自己則腳尖一轉,熟門熟路地往陸廷川的寢殿去了。

黑無常目瞪口呆,見那只白貓步履輕盈地跟在沈司星後面,就默默夾緊尾巴,一句話也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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