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首發晉江文學城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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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玦振翅,在沈司星頭頂盤旋:“唧,你流鼻血了!”

沈司星擡起手背,擦了下人中,入目一片鮮紅,不禁眉心緊鎖。或許是空調吹太久,太幹燥了吧。

晏玦叼來紙巾,沈司星接過,用了十幾張紙才勉強將鼻血止住,垃圾桶裝滿猩紅的紙團。

沈家河嫌見血不吉利,讓他先回房休息,酒店的事情不急於一時半刻,說完,就夾起公文包匆匆忙忙回公司了。

沈司星和晏玦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道:“他肯定知曉內情。”

也許從第一位銀行高管自殺起,沈家河就起了疑心,懷疑事情跟十年前身亡的邵建國有關系,卻仍然心存僥幸。

但是,半個月前,許楓的屍體在水箱被人發現,她與陳年舊怨毫無瓜葛,卻死得如此淒慘,沈家河便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邵建國的鬼魂愈來愈兇險,即使他有重金請來的法器、符咒護持,也早晚有一天會清算到他頭上。

沈司星推開房門,老周見他鼻孔裏塞著染血的紙團,面色蒼白如紙,嘴唇發青,像一縷幽魂,立刻被嚇一大跳。

“欸,小天師,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怎麽流鼻血了?”

“沒事。”沈司星側身避開老周試圖扶他的手,輕咳幾聲,“警察還在麽?”

老周楞了下:“在,在冷庫那邊調查取證,廚房都給封了,嚴禁外人進出。”

“唔。”沈司星微微頷首,“我先回房間一趟,周經理,你忙。”

老周訝異,出了那麽大的事,大少爺也忒淡定了點兒,怪不得去當天師了,成天面對魑魅魍魎不淡定不行啊。

他目送沈司星離開,只覺得他背影清瘦高挑,像一株風吹不倒,雪壓不折的蘆葦。

沈司星裹緊外套,步履遲緩地走進安全通道。樓道陰冷寂靜,他闔上門,本能地打了個寒噤。

“真沒事?”晏玦飛到他面前,黑亮的豆豆眼裏滿是關心之色,“別逞能啊,你那老爹造的孽,關你啥事?犯不著消耗自己的身體。要不叫老七他們來?咱倆甩手走人吧。”

沈司星倚著墻,有氣無力地擺擺手,從系統背包裏翻出一瓶治愈藥水,兩三口喝下去,臉色就紅潤了些許。

“我心裏有數。”

晏玦不滿地鼓起肚子,發出咕唧的叫聲。

“如果說,咳,”沈司星掩嘴咳嗽,餘光瞥見一絲鮮紅,他面色不變,蜷起手背到身後,往墻上擦了擦,留下一片血印,“如果許楓的死是計劃之外的殺人滅口,那今早老陳的死,一定在邵建國計劃之中。”

“老陳?”晏玦尋思,“他也跟邵建國的死有關?”

“嗯,前兩個死者都是幫兇,老陳跟了沈家河那麽多年,也脫不開幹系。而且,他們四個人的死看似無規律可循,其實各有關聯。”

沈司星壓低聲音與晏玦竊竊私語,時不時掃一眼天花板角落和門縫,像在提防什麽“人”。

銀行高管,在樹上自縊。

催債公司的混混,用刀割腕。

恐怖小說家許楓,溺亡。

行政總廚老陳,自焚。

“四個人分別對應上,木,金,水,火。還差一個土……”沈司星目光清淩,毫無憐憫之意,“多半是留給元兇沈家河的。”

“該!”晏玦道,“不過,這許楓也太倒黴了,來酒店找素材,把自己的小命給搭了進去。”

精神分裂癥本就伴隨著幻聽、幻覺,許楓的情緒極為敏感,陽氣不足,很可能在酒店裏看到了邵建國真身,才會在監控錄像中做出那般詭異的舉動,最終慘遭毒手。

“我比較好奇的是,為什麽邵建國會選在今早殺死老陳?”沈司星猶疑,“之前幾個人,他隔一段時間才殺一個,未必是能力不足,更像是在日覆一日地折磨沈家河。”

“唧,難怪他那麽迷信。”

預感到死亡臨近,沈家河如同驚弓之鳥,只能求神拜佛,卻不敢對任何一位天師吐露真相。

“淩晨,冷庫。”沈司星喃喃自語,“天沒亮,老陳一個人去冷庫做什麽?見什麽人?還是有別的事要做?對了,他的屍體……”

老陳的屍體燒成焦炭,衣服卻完好無損,邵建國這麽做,如果不是單純地為了嚇唬凡人,那就是有意為之。

沈司星沈思許久,忽然說:“我知道了。”

“知道什麽了?”晏玦疑惑。

沈司星搖搖頭不做聲,揣上晏玦,快步走出樓梯間。

不知為何,沈司星感到有些眩暈,以為是失血造成的,便也沒太過在意。他定了定神,按開電梯,下到二樓中央廚房。

看熱鬧圍觀的員工散去,走廊上清靜了許多,沈司星剛走出電梯,就看到幾個警察擡著一只裹屍袋進入貨梯,動作小心翼翼,生怕磕了碰了。

他躲到高大的熱帶綠植後,等搬運屍體的人走了,才低著頭,緊挨著墻根,快步走進中央廚房,矮身鉆進寫有“請勿進入”的隔離膠帶。

冷庫門內傳來按動快門的喀嚓聲,幾名警員背對房門,神情嚴肅地整理證物。

沈司星屏住呼吸,蹲下.身,廚房高大的竈臺和島臺將他單薄的身形完全遮掩住。

“人燒死了,西裝外套連煙灰都沒沾上,內襯一幹二凈的,真是邪門了嘿。”

“登記,手機,車鑰匙,喔,錢包在這兒。”

“錢包裏信用卡三張,身份證,嗯?這什麽?相機儲存卡?”

“用塑封袋包裝,怪講究的,先記著。”

證物一件件被登記入冊,放入金屬外殼的證物箱。忽地,一只鵝黃色鸚鵡憑空竄了出來,嗖的一聲,直闖進冷庫,滿屋子上下翻飛,絨毛如雪花般飄落。

“他媽哪兒來的鸚鵡?!”

“快把這只鳥趕出去!別讓它汙染現場!”

冷庫裏一陣雞飛狗跳,外頭登記證物的警員也暫時放下手邊的工作進去幫忙,不經意間,幾縷細長濕黏的頭發在地磚上蜿蜒爬行,爬上烤箱,鉆入證物箱。

十分鐘後,沈司星和晏玦在安全通道匯合。

晏玦蹲在樓梯扶手上,挺起羽毛蓬松的胸脯:“怎麽樣?我玩聲東擊西有一套吧?”

沈司星敷衍點頭,拿出發娑婆順來的塑封袋,舉到眼前。袋子抽過真空,封口還用防水膠帶纏住,裏面僅有一枚指甲蓋大的儲存卡。

“老陳大清早來冷庫,估計就是來找這個,他找到東西,人卻死了……”沈司星遲疑道,“邵建國想讓警方從老陳的身上找到它。”

晏玦卡殼:“那,那你就不怕這麽做,會得罪邵建國?”

“總會得罪的。”沈司星輕嘆口氣,“在他眼裏,單憑我是沈家河的兒子這一點,已經罪孽深重。”

他們轉身去了老周的辦公室,借電腦和讀卡器用。

老周心有疑慮,默不作聲地退了出去,扭頭就給沈家河打了一通電話。

電腦屏幕上羅列著數目繁多的視頻和圖像文件,沈司星瀏覽過幾張照片,全是龍濤集團的賬本,他看不太懂,但大致猜得出這是老陳給自己留的後手。

視頻文件夾裏有兩段錄像,長度不一,拍攝時間均在十年前。

沈司星坐直身子,依次點開。畫面模糊,搖晃,看得人頭暈眼花,許久,沈司星才確定這是一枚針孔攝像頭拍攝的錄像,而拍攝者有很大可能就是老陳自己。

第一則錄像,鏡頭對準汽車方向盤,方向盤時而轉動,儀表指針晃動,時速為六十公裏,看得出,老陳正駕駛著一輛疾馳的轎車。

畫幅外響起一陣痛苦的呻.吟,緊跟著,又響起幾聲沈悶的擊打聲。

“別他媽嚎了。”有人惡狠狠地吼。

有一道冷酷而熟悉的聲音說:“讓邵建國閉嘴,安靜點兒。”

沈司星渾身戰栗,深深吸了口氣,這是沈家河的聲音。

汽車行駛到一片荒蕪的工地停下,老陳下了車,和一個刺著大花臂的混混一起,把一個中年男人像麻袋一樣從後座拖了下來。

中年男人鼻青臉腫,怒視前方,嗚嗚地哼叫,似乎在痛罵什麽,但他嘴被膠帶堵上,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副駕駛車門打開,另一個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下車,手裏夾著煙。針孔攝像頭沒拍到男人的臉,但他的身形化成灰沈司星都認得,是沈家河。

“沈總,邵建國畢竟是咱們的同鄉……”

老陳想求情,卻被沈家河踹了一腳:“少說幾句。老陳,你留在車裏。”

“啊?好吧,沈總,給他個教訓就好,傷筋動骨的多傷和氣。”老陳好聲好氣地勸說,沈家河卻充耳不聞,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三個人融入夜色。

第二段錄像,畫面黑糊糊的,沈司星調高音量,聽到沈重的喘息聲。

咚,咚,嘎吱——

踩過金屬扶梯的腳步聲。

沈司星耳朵動了動,想到兩段錄像拍攝時間接近,那麽,這一段很有可能是老陳違背沈家河的命令,偷偷溜進了工地。

果不其然,畫面外響起了痛呼和謾罵,還有拳拳到肉的悶響。

拍攝者老陳屏住了呼吸,沈司星也憋住氣,仔細分辨黑漆漆錄像裏展露的信息。

“把他丟下去。”沈家河冷笑,“老子的錢也敢碰?反了天了。”

“沈總,這樣會不會太過了?”

“太過?下頭是攪拌車,過會兒你把機器一開,骨頭都能磨碎,皮啊肉啊全混進水泥裏,明天工地施工,誰知道裏面有個人?”沈家河反問,“怕了?錢還要不要?事情做完,我給你一筆錢,去外地躲幾年。”

沈家河和混混的聲音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邵建國的慘叫,在一陣沈重的拖拽聲後沒多久,又響起機械運轉時的恐怖轟鳴。

老陳捂住口鼻,攝像頭卻依然誠實地錄下了他急促的心跳。

進度條隨之走到盡頭,退出全屏,電腦屏幕上映出沈司星刷白的臉。

邵建國不是自殺?!沈司星瞳孔緊縮,衣衫被冷汗透濕。

這是沈家河的犯罪錄像。

一旁的晏玦傻眼:“你爸,不,沈家河真是個人才啊。”

沈司星猛然站起身,想把儲存卡還回去,可他剛走到辦公室門口,門鎖裏就鉆出一顆豆大的光點。

光點落在沈司星手中,化為一縷稀薄的,面目模糊的魂魄:“我們找到許楓了,和她一起的還有兩只鬼,一男一女,被關在天臺水箱裏面。我們叫她,她也出不來,好像被什麽東西捆住了。”

“謝謝。”沈司星取出白玉鈴蘭,把光點收了進去。

許楓三人被困囿在水箱裏,控制他們的人應該就是邵建國。怪不得,他在天臺上感覺到陰氣,卻召喚不來許楓的鬼魂,原來如此。

正午的天臺,地板反射著晃眼的陽光,高樓風呼嘯而過。

沈司星推開閘門,循著光點的指示,找到角落裏的一只水箱,踩著豎直的扶梯爬上水箱頂部。

呼喇喇的風聲。

晏玦拼命揮動翅膀,才沒被吹跑,沈司星發絲被吹得淩亂,踉蹌幾步,扶住生銹的把手,勉強站穩身子。

水箱的檢修口是一塊舵盤似的閥門,沈司星握住舵盤,試著轉了下,就決定不為難自己了。他喚出發娑婆,用幾縷頭發擰成纜繩,用力一拉,閥門發出嘎吱嘎吱的刺響。

一股涼意從中湧出。

沈司星半跪在水箱頂,一錯不錯地盯著黢黑的水體,手腕輕輕一抖,桃木劍驀然出現,籠罩著朦朦白光。

他默念驅鬼咒,念到“光照玄冥”時,一道雪白劍光傾瀉而下,照亮漆黑的水箱內部。

水波搖晃,泛起漣漪。

水底顯現出三道扭曲的人影,他們被幾道黑霧似的繩索捆綁在一起,日久天長下,手腳相連,皮膚粘粘,突然被陽光照射,痛苦難忍,發出淒厲的尖叫。

沈司星面不改色,握住劍柄,劍尖一挑,就如吹毛斷發般將繩索割斷。

“上來。”沈司星舉著白玉鈴蘭,花心朝下,轉了幾圈。

那三道黑影如蒙大赦,紛紛化作光點鉆進白玉鈴蘭。

晏玦松了口氣:“啾,總算把他們仨救走了,有什麽罪,送到地府讓秦廣王評判吧。”

沈司星關上水箱閘門,慢悠悠爬下扶梯,聞言,他搖了搖頭:“這只是開始。”

救走許楓等人並非大功告成,搞定邵建國才是難題。他的屍骨粉碎,被鎮壓在高樓大廈下終日受人踐踏,怨氣比一般的鬼要深重,稍有不慎會釀成大禍。

沈司星想了想,陸廷川暫時聯系不上,還是把孫天師和老七師徒倆叫了一起商量較為保險。

他摸出手機,還沒撥通電話,身後就響起嘎吱的開門聲。

“一個人在天臺做什麽?不是讓你回房間休息一會兒嗎?”

沈司星眉心一跳,轉身看向沈家河:“有麽?我不記得了。我還以為,你回集團總部去了。”

“回來有點事。”沈家河點燃香煙,透過縷縷尼古丁的煙霧,望向他的親生骨肉。

從什麽時候起,他們父子二人的關系越來越遠?好像自從他在沈司星五歲的時候,打過他一回,沈司星就沒拿正眼看過他。

沈家河假模假樣地關心道:“最近學校怎麽樣了?快高考了吧?把身體養好,多註意休息,考不上也沒事,爸爸花錢送你去國外留學,文憑麽,不算什麽。”

“你想說什麽?”沈司星打斷,眉眼間流露出嘲弄之意。

沈家河平白生出一絲煩躁,沈司星越長大越像他媽媽,那個瘋女人,看著叫人心煩。

“把儲存卡給我。”沈家河命令。

沈司星皺眉,略作思索也就想明白了,沈家河這是接到老周報信,知道他找到了要緊的東西,從集團趕回酒店找他算賬。

“什麽儲存卡?”

沈家河臉色一黑:“別給老子裝傻。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不是為了養大你做一條白眼狼的。”

沈司星握緊桃木劍,聽到這話,輕笑出聲:“白眼狼?”

“不是白眼狼是什麽?沈司星,我告訴你,現在家裏不缺你一個孩子,你想清楚。”

這是在拿家產威脅他?

沈司星覺得可笑,搖了搖頭:“你把你自己,和你的錢看得太重要了。”

沈家河見狀,知道沈司星這邊說不通了,軟的不行,就來硬的。他大步流星走近沈司星,伸手攥住沈司星的領口,嘭的一聲,把人掄到天臺護欄上。

“唧,你個死老頭,放開他!”晏玦急得去啄沈家河的手臂。

沈家河不肯松手,轉眼間,就被晏玦啄出一手的血,一縷縷鮮血順著胳膊肘,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唔。”沈司星脊背劇痛,硌著了,他低下頭,劉海蓋過眼睛,忽地勾起唇角。

陰柔的笑容讓沈家河背後發毛:“你笑什麽?!”

“笑你死到臨頭不知悔改。”沈司星咳嗽,嘴角沁出鮮血,染紅蒼白的唇,緩緩擡起頭。

沈家河正對上沈司星空洞的瞳孔,被他眼中的血光刺到頭皮發麻。

“胡說——”

“邵建國,你不是要覆仇麽?想等到什麽時候?等我幫你麽?”沈司星冷不丁道。

沈家河臉色大變。

突然間,他皮膚紫漲,喉結猛烈滾動,擠出嗚嗚的通吟,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他喉管裏,讓他喘不上氣。

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鉆進了他的身體。

沈家河毛骨悚然,渾身血液停止泵動,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手腳不受控制,松開沈司星,上下揮舞,關節扭曲出怪異的角度,發出哢哢的脆響。

“呵啊,救,救我……”

沈家河爬上欄桿,拼命扭過頭去,眼眶裏擠出兩泡熱淚,哀求地望向沈司星。

可是,沈司星僅僅退後幾步,掏出了手機,冷靜地打開錄像功能,沒有要救他一命的意思。

“求你……”

沈家河踩上護欄,風吹過,他的身體輕輕晃動。

他聽到沈司星說:“爸,你在幹什麽?不要想不開。”語氣裏滿是關懷。

沈家河又恨又惱,牙根咯咯作響,心想,早知今日,他就該早點——

然而,他沒有機會繼續往下想了。

沈家河腳下一空,從龍濤大酒店頂樓墜下,落入位於二十七層的行政酒廊花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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