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首發晉江文學城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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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廷川垂眸,沖沈司星笑笑,豎起食指輕點唇峰,沒有要跟他解釋的意思。

酆都大帝陸廷川,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

盡管心中驚濤駭浪,沈司星的臉上仍懵懵懂懂的,淺色瞳孔失去神采,顯出幾分呆楞。

他喔了聲,撐住橡皮艇的氣囊坐起身,慢吞吞脫去腳蹼和護目鏡,大腦完全宕機,陷入自己的世界無法自拔,視陸廷川如無物。

見狀,陸廷川無奈地勾了勾唇。

他還是把人嚇著了,看樣子,嚇得不輕。

此時的沈司星好像一只風聲鶴唳的野兔,聽到一點細微的動靜,就能鉆回兔子洞裏去。

指尖碰到潛水服拉鏈時被冰到,沈司星嘶了聲,把手放下去,潛水服沾了大黑鰱的血,又腥又臭,冰冰涼涼,黏黏糊糊地扒在身上,動作間有咯吱嘎吱的摩擦聲,讓他愈發坐立不安。

沈司星瞥了眼坐在對面的陸廷川,縱使形容狼狽,也依然舉止自若,一時間,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低下頭,環抱雙膝,一言不發,靜待陸廷川能折騰出什麽花來。

陸廷川掃了沈司星一眼,目光落回失魂落魄的老李身上,語氣平和,命令道:“回湖心島吧,得盡快上報又有六個人失蹤的消息。”

“哦?哦,好……”老李用力搓了一把臉,強自鎮定下來,口中罵罵咧咧,“游客失蹤就算了,去調查案子的天師也沒了,還折了我三個兄弟。操,什麽破運氣?我說這雲仙湖也忒邪乎了點兒,以後打死也不來了。”

他的罵聲在寂靜的湖面上像落到了棉花裏,略微發悶。

老李轉動引擎開關,握住方向盤,準備啟動橡皮艇。

可是,柴油發電機哢嗒哢嗒響了幾下,就跟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嗤的一聲,沒了響動。

“我操,不會吧?”老李擰了幾下發動機鑰匙,沒動靜,掀開發動機一看,裏頭黑黢黢的全是積液,當即唾罵出聲,“誰買的二手發動機,機油漏了都不知道?”

他拔下鑰匙,戴上橡膠手套,伸手進去想手動修理發動機,起碼,先把那些臟汙的機油掏出去。

老李在發動機裏攪和,掬起一瓢積液,剛想往湖裏倒時,卻看到了什麽東西,突然渾身僵硬。

沈司星歪了歪頭,但見老李的橡膠手套上沾滿了血,鮮紅刺眼。

嘀嗒,嘀嗒。

血液滴落。

“發動機裏全是血!”老李的話音像沈悶的鐘聲,在雲仙湖上回蕩。

他目眥欲裂,大張著嘴巴,重重跌坐在地,橡皮艇搖晃,濺起浪花。

陸廷川環顧四周,低聲說:“霧變大了。”

沈司星直起背,追隨他的目光望向雲仙湖,深青的湖面安靜如斯,不知何時,日頭隱沒在雲層間,薄霧濛濛,原本肉眼可見的湖心島也愈發模糊,只餘下一道隱約的輪廓。

“劃船回去,立刻。”沈司星正色,拍了下老李的臂膀,讓這位大哥趕緊振作起來。

老李還沒從驚嚇中緩過神,說話都慢半拍:“好,好,我記得橡皮艇有備用的船槳,就掛在船外邊。”

他探出胳膊去摸,然而,橡皮艇外緣空空如也。

一看老李跟畏怯的表情,沈司星和陸廷川對視一眼,就明白發生了什麽。

“可能是剛才,水下那只畜生把船晃得太狠,把船槳給甩下去了。操,怎麽辦吶現在?”老李咽一口唾沫。

陸廷川端坐在船頭,聞言,眼神冷淡下去,唇邊仍然噙著笑意,反問道:“是啊,該如何是好呢?”

沒有船槳,發動機失靈,他們唯一擁有的便是幾件救生衣,除非跳湖游回一公裏外的湖心島上,別無他法。

可是,眼下他們最不可能做的選擇就是跳入雲仙湖。

第一次進入深水區,才下潛三十多米就折了六個人,還遇到了一條偌大的黑鰱,鬼知道湖裏還有什麽怪物?

沈司星思緒飛轉,擡眼瞥了下陸廷川,猶豫不決地問:“這霧氣不大對勁,你有沒有什麽辦法?”

老李以為他在問自己,頹喪道:“我?我能有什麽辦法?等著吧,可能等霧氣散去就好了。”

“我自然有法子應對,只是……”陸廷川餘光瞄了眼老李,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幾句話的工夫,霧氣越發濃重,方才還能用肉眼看到湖心島的輪廓,現在是一丁點兒也瞧不著了。

嘎吱,嘎吱。

生銹的金屬摩擦聲,在靜謐的湖面分外刺耳。

三人不約而同扭過頭,朝聲音的方向望過去,濃霧中,一團龐大的黑影正緩緩靠近。

沈司星神色一凜,背過手,從系統背包取出桃木劍,清瘦的脊背弓起,像一頭蓄勢待發的小獸。

頃刻間,那團黑影就現出真身,是一艘三層游輪,米白的外壁油漆斑駁,欄桿上掛著水草,油綠的金屬甲板嘩啦啦淌下湖水,與他們的橡皮艇擦身而過。

湖水翻湧,浪花四濺,小小的橡皮艇哪裏擠得過這般龐然大物,登時激烈搖晃起來。

“這是……”沈司星睫毛顫動,嘴唇微張,“幽靈船?”

老李看到船艙外的編號,瞠目結舌道:“這就是失蹤的那艘游輪!”

沈司星眉心緊擰。

上面斥巨資搜尋,衛星、無人機、聲吶、水下搜救隊十八般武藝全用上了,連游輪的一片漆都沒找見,現在,卻兀然出現在他們面前。

這些時日,游輪去了哪裏?

或者換一個問法,他們三人此時身在何處?

眼看游輪漸行漸遠,即將離開視線範圍,沈司星與陸廷川四目相對,立刻心領神會。

陸廷川一把扛起哇哇大叫的老李,將他大頭朝下,腳下輕輕一點,就像一片柳葉鉆入霧氣,飛身踏上游輪,身姿飄然若仙。

沈司星緊隨其後,右手握住桃木劍,左臂往前一勾,指尖就竄出一捆黑發。

嗖!

濕黏的發娑婆勾住欄桿,遽然縮緊,沈司星輕松蕩到甲板上,團身一滾,就地卸力。

陸廷川手一松,老李就摔到地上,渾身發抖,雙手抱住護欄,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

他看看陸廷川,再瞅一眼沈司星,結巴道:“你,你們……真是天師啊?我還以為,什麽天師都是來騙錢的。”

“唔。”沈司星不置可否,慢慢挪到陸廷川身邊,擡起頭,正對上那人柔光粼粼的眼眸,“我們去四處轉轉?”

失蹤多日的游輪突然出現,背後必定大有文章。他們的目的是尋人,船上應該會留下線索。

老李猛地搖頭,死死扒住欄桿不肯挪步:“我不去!”

沈司星投過去無語的目光:“船上應該沒有臟東西,李隊長,你人高馬大的不用怕吧。”

陸廷川頷首:“有事出聲叫我就好。”

沈司星抱著桃木劍,小聲答應。乖巧懂事的模樣,跟上一秒放嘲諷時勁勁兒的樣子截然不同。

說罷,三人兵分三路,一人搜一層,老李的膽子跟身材成反比,留在第一層搜索甲板。

沈司星跟在陸廷川身後,亦步亦趨,走到二樓拐角時,陸廷川忽然停下腳步,沈司星躲閃不及,迎頭撞上陸廷川的脊背。

“唔!”沈司星捂住鼻梁,鼻尖微紅,臉皺成一團。

陸廷川轉過身,沒什麽歉意地說了聲抱歉,扶了下沈司星的肩,讓他站穩。

“上仙,我知道,這次不告而來,可能讓你有點不高興了,”陸廷川斂眸,溫聲說,“之後會向你解釋清楚的,好麽?”

“上仙”兩個字,輕輕柔柔地落在沈司星耳朵裏。

沈司星懵了。

他沒有不高興,陸廷川從哪兒看出來的?比起不高興,不如說是太高興了,高興得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盛大的幸福降臨,他心懷惶恐,怕美好的一切會轉瞬即逝,怕自己把握不住,怕不屬於他的有一天終會離他而去。

與其這樣,不如一開始就冷淡一點,保持距離,竭力不表現出雀躍。

不許願的話,生日蠟燭就不會被吹滅吧。

“嗯,好。”

沈司星垂首,露出瓷白的後頸,線條柔美脆弱,猶如引頸受戮的小動物,對陸廷川毫無防備之心。

陸廷川心中嘆息,目送沈司星腳尖一拐,走入二樓的游客船艙。

游輪二層分為兩部分,靠船頭甲板的三分之一處是一個大廳,用於游客就餐、娛樂。

剩下三分之二,則是一間間雙人房,房間狹小,條件中等,床鋪跟膠囊旅館的鋪位差不多大,每張床上多了一根安全帶。

沈司星先去過大廳,地毯被湖水泡過,一踩一個坑。餐桌椅東倒西歪,沒有用餐痕跡,自助餐車上也沒有食物殘渣。

證明他們先前的推斷沒錯,游輪的確是在十一點左右出事的,船上的餐廳甚至沒來得及準備午餐。

他翻箱倒櫃,沒能在大廳找到有用的東西,便立刻調轉槍頭,一間間搜尋客艙。

沈司星原本以為,一天一夜的行程,游輪才出發不久就出了事,客艙裏不會有太多線索,但他推開第一間艙門時,就立刻覺出不對。

客艙太幹凈了,床鋪幹燥,被褥仿佛剛被漿洗過,散發著幹爽的洗滌劑香氣。

大廳進了水,客艙卻沒有,這不合常理。

房間裏散落著幾件乘客的行李,沈司星一間間客艙,挨個查看過去,找到一些證件、錢包、手機,還有換洗的衣物。

行李的主人全部不知所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亦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沈司星在客艙走廊上踱步,忽然,他的目光停駐在走廊中間一個不大起眼的地方——消防箱。

隔著玻璃門,能看到裏面有滅火器和整齊團成一團的消防水帶,此外,還有一本記錄檢修時間的筆記本。

倘若僅僅是這樣,那不足以引起沈司星的註意,但筆記本的封皮上落了半個血指紋。

沈司星握住桃木劍,小心翼翼打開消防箱,取出筆記本,回頭看了眼狹長的走廊,隨意選了一間客艙走進去,坐到床上。

他翻開筆記本,開頭幾頁如預想中一樣,記錄著游輪每半個月檢查消防器材的時間,和負責人的姓名。

沈司星逐頁翻過去,翻到一半時,眼睛微微睜大。

筆記的內容變成了日記:

“出事了,船在雲仙湖上迷失了方向,定位系統失靈,衛星電話無法撥通,手機信號中斷。船長向上面求助,沒有回音。”

“游客都很慌張,我試圖安撫游客,但他們情緒越來越激動。欸,也能理解。”

“第三天,廚房只準備了三餐的食材,都是按人頭備的,現在食物不夠了。怎麽辦?”

“淡水告急,船長讓人用繩索勾著水桶,從雲仙湖取水喝,大家都喝了,我不敢。我房間還有一打冰紅茶,還能堅持。”

“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

“船上的人越來越少,我問船長為什麽?他說有游客跳湖,想游回岸上,距離不遠,就放他們自救吧。怎麽,把我當剛畢業的小孩耍嗎?”

“廚房又有食材了,廚師說,是在冷櫃底下找到的凍肉,可能不太新鮮,口感不大好,讓我們湊合吃。”

“這幾天每天只有一餐,食物都是廚師送到房間裏來的。船長不讓我們隨意跟其他人聊天,欸,氣氛好緊張。”

“我好像知道,那些肉是什麽了。”

日記寫到這一句話後戛然而止,從上至下筆跡越來越潦草,行間距越來越大。

看得出來,寫日記的人經歷著壓抑的精神折磨,而且,因為缺水、低血糖而精神萎靡、渙散。

不知怎的,沈司星背後發毛,仿佛能通過一句句話感受到寫下日記的人逐漸支離破碎的心態。

其他人喝了雲仙湖的水,而這個人沒有,也許能解釋游輪上出現的反常情況。

沈司星難以想象,親眼看著朝夕相處的同事和游客一天天變成披著人皮,自相殘殺的怪物,會是怎樣的心情?

嘩啦,嘩啦……

游輪輕輕晃蕩。

沈司星輕吸一口氣,撕下幾張寫著日記的紙,疊成細長條,塞進潛水服緊繃的袖口。

嘎吱一聲,客艙房門打開。

沈司星攥緊劍柄,猛地擡起頭,就見老李扶著門框,探頭進來。

“找到什麽了嗎?”

沈司星搖頭。

老李走進客艙,嘴上嘰裏呱啦地抱怨:“我在一樓甲板上什麽也沒找見,欸!欄桿和長椅上居然掛了水草,真他媽奇怪了。小天師,你說游輪真的沈到過湖底?不然,水草哪兒來的?”

客艙狹窄,老李坐到對面的鋪位上,他體格大,兩條腿往床邊一擱,過道就愈發窄了。

沈司星不大舒服,側身避開老李的腿,眉心輕蹙:“可能吧。”

他起身想走,身後卻響起一聲冷笑:“小天師,你明明找到了線索,怎麽不肯說呢?”

聲音是老李的聲音,語氣卻不大相似。

沈司星回過頭,眼皮微動,但見老李拎著那本筆記本,嘩啦啦翻看,停在當中被他撕走的幾頁上,沖他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我不需要告訴你吧。”沈司星的瞳孔掠過一抹紅光,定定地看著老李,“你不是早就知道了麽?”

老李粗黑的眉毛像兩條大毛毛蟲,聞言,眉頭扭曲成一個疙瘩:“什麽時候發現的?”

“坐上橡皮艇之後。”沈司星面色蒼白,身形瘦削,話音卻清晰有力,“我和陸廷川沒有一個人提過水下發生了什麽,你為什麽會知道?”

老李哈哈大笑:“居然啊,居然在這一句話上露餡了,真他媽的倒黴!”

笑聲震耳欲聾,在逼仄的船艙回響。

話音未落,沈司星手腕輕輕一抖,將桃木劍豎於眼前,劍身光華四射,隱隱彌散出清雅的木質香。

他想也不想,念出驅鬼咒,照直朝老李甩過去。

一道白光自劍尖噴薄而出,猶如一道白練,鞭笞向老李的面中。

老李沒料到沈司星突然發難,瞬間吃痛,大罵一聲:“我艹!”

沈司星甩下驅鬼咒,毫不留戀摔上門就走,沿著走廊奪路狂奔。

並非他不敢跟老李正面對上,但確實如日記中所說,這艘游輪有問題,背後的老李問題更大,陸廷川在三樓,他沒必要逞強,先會合再說其他!

沈司星光腳踩在廉價的地毯上,悶頭往前跑,咚咚的腳步聲在羊腸似的走廊回蕩。

“呼,呼……”沈司星呼吸急促,“陸……”

名字沒叫出口,已跑到樓梯拐角,靠著湖面的那一側護欄上蹲著一個人。

不是別人,正是老李。

老李的姿勢怪異,他肌肉虬結骨量大,卻僅以兩根大腳趾受力,穩穩蹲踞在微微搖晃的護欄上。

見沈司星出現,老李咧嘴大笑:“等候多時了!”

他背光蹲著,皮膚下骨骼扭曲,嗤嗤戳出皮膚,像一團蠕動的影子,又或是一只生著人臉的蝙蝠,周身散發出駭人的陰氣。

沈司星變了臉色,老李身上的陰氣,比當初他直面發娑婆時更盛!

那一瞬間,沈司星動也不敢動,恍惚能感覺到後頸汗毛一根根豎起,冷汗自發根沁出,滾落到鎖骨。

他默想著陸廷川教他的劍招,第一式,朔!

一道白光颯颯飛出,格擋住老李肩頭刺出的骨翼。

“同一個招數,你想用幾次?!”老李嘶吼一聲,朝他撲來。

他嘴唇咧開掛在顴骨上,嘴角生出長長的尖牙,血口大張,就要咬住沈司星的脖子。

電光石火間,一股純粹的陰氣轟然而至,猶如一股巨力照著老李的脊椎,將他拍在地上。

沈司星似乎聽到骨骼斷裂的喀嚓聲。

下一剎,一道電光接踵而至,劈裏啪啦作響,照亮昏暗的游輪,電光結成網羅,滋滋幾聲,把老李電得手腳抽搐,兩眼翻白。

老李哇啦一聲,吐出一股腥臭的黑水。

沈司星默默移開腳步,擡眸看了眼陸廷川,在他鼓勵的目光中小跑幾步,躲到陸廷川身後。

老李蝙蝠似的翅膀扇動幾下,勉力仰起頭,瞪向陸廷川,面露驚恐:“你是誰?!”

陸廷川身上的陰氣,比他見過的任何陰差都要濃重,磅礴如同山海,彈指一動,就有若雪崩,將他完全壓制,無法掙紮。

不,別說陰差了,就連泰山的那一位府君大人,也不一定有他那麽強橫的玄冥之氣。

老李自己的法力只到馭鬼,眼前這一位極有可能修煉到了冥主……

是坐鎮一方的萬鬼之王,才有的力量!

評論區掉落,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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