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首發晉江文學城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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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發凡煙小說44

還沒邁入鬼門關,陸廷川就聽到了一陣陣歡呼、嘯叫,整座酆都城都沐浴在喜悅的雨水中。

極目眺望,一輪黑白相嵌的法陣盤旋在後山懸崖之上,一道白光如同利箭直射天穹,猶如天帝彎弓射月,聲勢赫奕。

陸廷川停下腳步。

轉生輪開啟了。

嘎吱——

淫雨霏霏,陸廷川單手撐住鬼門關,緩緩推開半人寬的縫隙,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劇烈咳嗽了幾聲,嘴角沁出一縷鮮血。

玄色龍袍在雨中愈顯蕭索,黑沈沈的,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雨水沿發梢滴落,在皂靴旁砸出一點點泥濘,泥水裏摻雜了血紅。

有多久沒像今日這般狼狽了?

陸廷川無奈搖頭,他皮膚蒼白,襯得殊色過人,正欲往帝宮的方向走,不遠處,就響起黑無常的呼喊。

“陛下,喲,您老人家可算回來了!”

老人家?陸廷川無語,心說按人間的壽數算,他的年紀不過是黑無常的零頭,哪兒來的老人家?

黑無常卷起道袍下擺,腳踩木屐,一溜煙從濕滑的屋檐上丁零當啷地跳下來。

“要不是您的仙君朋友搭了把手,今兒酆都怕是要出禍事。”黑無常嘿了聲,扛起他的九環佩刀,亦步亦趨跟在陸廷川身後。

“仙君?”陸廷川挑眉,略作思索就想通其中關竅,“轉生輪是仙君的手筆?”

“哼,正是。”黑無常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問,“陛下,您身上的傷……”

“不打緊。”

黑無常松了口氣,旋即,兩條斷眉高高豎起:“那泰山老兒,好歹毒的心腸!專門卡著今日設鴻門宴,對您下殺手,居心何其狠毒。”

孰料,陸廷川搖了搖頭:“我沒見到泰山府君,他也沒有向我出手。”

“什麽?!”

“我收到帖子後,決意去泰山走一趟,去了蒿裏山,下到舍身崖,一路暢通無阻進入泰山府君廟。”說著說著,陸廷川目露遲疑,“鬼差請我去大殿稍候,可是過了一盞茶,泰山府君仍未露面……”

久等不來,陸廷川起了疑心,轉身欲走。電光火石間,大殿的門窗哢嗒一聲緊鎖,施加了多層陣法,像一只偌大的牢籠將他困囿其中。

他若有所思,眸間映出酆都的綿綿陰雨:“泰山府君不想殺我,只想暫時困住我。”

酆都和泰山之間的利害沖突,黑無常再清楚不過,從上古時期的酆都大帝和泰山娘娘起,兩家就是此消彼長的對頭。

天下魂靈就那麽多,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轉生輪重啟,頭一個坐不住的就是泰山府君。

酆都大帝陸廷川在天庭有名有姓,他輕易動不得,但請陸廷川去泰山喝茶,耽擱幾個時辰,一不小心延誤了重啟的時辰,也說得過去。

黑無常唾罵:“龜孫!”

之後的事情,陸廷川沒有多說,但玄衣上的血跡已說明了一切。

佩刀上的鐵環當啷作響。

黑無常好奇地問:“陛下,您今兒收到的帖子,裏面寫的什麽?怎麽瞅了一眼,就急急忙忙地去了?”

如今想來,那帖子來得蹊蹺,他都能看得出來裏面肯定有鬼,陸廷川怎會不知?

“沒什麽。”陸廷川不欲多言。

二人縮地成寸,在銀線般的雨水裏穿梭。一路上,陸廷川垂眸沈思,在想泰山府君送來的那封帖子。

帖子上不多不少只寫了三個字——

沈司星。

轉生輪運轉正常,酆都城是死亡的終點,卻在轉生輪光芒的照耀下煥發出盎然生機。

陸廷川確認過法陣沒出差錯,轉生輪的井口足夠寬敞,能順利容納數百萬陰魂依次進入,方才拖著重傷的病體回到寢宮。

他盤膝坐於龍床之上,撕開粘粘到傷口上的衣衫,抹去汙血,取出幾枚仙丹空口吞下,心中默念功法,玄冥之氣在體內流轉。

眨眼間,腐肉生肌,皮膚光滑如故。

陸廷川光裸上身,墨緞似的長發從寬闊的肩背傾瀉而下,冰肌玉骨,肌肉線條流暢飽滿,稍一擡手,背肌就會隨之牽動,盡管嘴角噙笑,但縈繞著難以親近的神性。

須臾,陸廷川捏了一道法訣,換上嶄新的寢袍,擔心過不久仙君來了會看到他衣衫不整的樣子。

那就太失禮了。

然而,陸廷川這一等便是足足三日,不僅仙君沒來,而且,和仙君有千絲萬縷關系的沈司星也沒發出丁點聲響。

曾經翩躚飛過帝宮每個角落的信蝶們,全都不見蹤影。

前三日,陸廷川尚能用仙君公務繁忙來自我開解。

三日後,陸廷川坐不住了。他開壇做法,供奉三牲六畜,點三炷清香,上報天庭。

奏折開頭簡明扼說了幾句酆都的近況,為手下陰差邀功請賞,緊接著,陸廷川話鋒一轉,詢問仙界天庭可有一位名為沈司星的仙君?

沒等多久,一縷紫煙散去,天庭的回信就來了。

上頭先是嘉獎幾句陸廷川和酆都眾鬼的貢獻,末了,回一句,天庭沒有俗名“沈司星”的仙君,就連侍候仙君們的小仙童、小仙娥們之中也沒有這號人物。

陸廷川看過信,又想到沈司星極可能給了他假名,再去信詢問天庭裏司職鬥轉星移的仙君中,是否有個容貌標致,生了一雙下垂眼的星君,同樣得到否定的答覆。

天庭裏,沒有仙君。

陸廷川一邊研墨,一邊陷入沈思,如果那人不在天庭,那麽人間呢?

想到這兒,他招手喚出酆都生死簿,指尖卻忽然一涼,低頭一看,原是墨汁從硯臺邊緣湧出來了,滲入禦桌繁覆的雕花紋路,奏折上沾了一片片墨跡。

陸廷川頓了頓,指尖輕點,墨漬轉瞬即逝。他容色平靜地打開生死簿,上溯百年,下至今日,都找不到沈司星的存在。

天庭、人間遍尋不著,難道沈司星是妖,是鬼不成?

並非沒有可能。

陸廷川想起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沈司星本人,就是在一條燈光慘白的甬道裏,那兒的確不似人間。

有了方向,陸廷川就放出人手尋遍幽冥各處。消息像風一樣傳出去,無論是妖族占據的城池,還是魔族鎮守的深淵地下城,都聽說了沈司星的存在。

有妖怪說,他是殺了酆都大帝全家的仇人,瞧瞧這滿世界下通緝令的陣勢。

有小鬼說,他是酆都大帝早死的白月光,轉世成了一只小錦鯉,如今還是一條小魚苗呢。

但再有意思的談資,嚼上成百上千年也沒了興味,三界六道不缺八卦緋聞,過了一段時日,就再也沒有孤魂野鬼提起此事。

千年時光,彈指一瞬。

平安夜將至。

哪怕不過洋節,也不妨礙國人湊熱鬧的天性,爭取把每一個節日都過成情人節、購物節。

商場循環播放瑪利亞·凱麗的養老聖誕金曲,四處掛滿鈴鐺,叮叮當當,空氣裏充斥著爆米花甜膩的香氣,龍城街頭人來人往,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歡欣愉悅的笑容。

沈司星形單影只,逆著人流下到商場負二層,頂著一張厭世臉,下眼瞼懨懨地垂著,與周圍其樂融融的氛圍格格不入。

地鐵站人很多,沈司星不緊不慢綴在隊伍最末,輪到他進站刷卡時,稍微楞了一下,才掏出手機掃二維碼。

“滴滴,驗證失敗,請重刷。”

身後的人群響起不耐煩的嘖嘖聲,還有人嘀咕:“手機那麽破還在用,窮逼一個。”

路人甲身旁的女伴提醒:“小點聲吧。”

沈司星偏過頭,冷冷睨了那人一眼,眸間掠過尖銳的寒芒,路人立刻縮了縮脖子,嚇得一激靈。

這家夥的眼睛……

等回過神來,沈司星早已融入人流消失不見。

過去兩三個月,沈司星的生活與之前相比似乎沒什麽變化,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但若細究起來,每一個方面都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他通過孫天師接了幾樁生意,有一點風險,但還在能力範圍內,左不過是一些怨魂厲鬼,用驅鬼咒就能收拾,在龍城的圈子裏逐漸打出名號,人人見了,都要尊稱一聲“小天師”。

此外,沈司星以走無常為借口,去過地府數次,話裏話外向秦廣王打聽,有沒有見過酆都大帝,是否聽過陸廷川的名字?

然而,每次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沈司星去的次數太多,多到生性懶惰的秦廣王出門度假避風頭,臨行前,把地府入口的鑰匙壓在防空洞盡頭的地毯底下,讓他自便。

地鐵裏摩肩擦踵,唯獨沈司星氣質冷冽,周圍空出一塊無人區。

嗡嗡。

手機震動,是孫天師的電話。

“沈小友啊。”孫天師寒暄幾句,拐到正題,“上回的生發秘方很好,錢我給你打過去了。幾家三甲醫院的院長都來請我喝酒了,還有幾個洗發水的牌子問我買你的專利。你看看,什麽時候抽空出來見一見?你們元旦節不是要放假了嘛?”

“你定時間。”沈司星說,“就在龍城,不要耗費太久。”

孫天師笑呵呵:“知道,知道,你是好學生!”

這些日子,沈司星靠三錢、三錢地賣發娑婆的頭發灰燼,賺得了一筆不菲的資金。

脫發禿頭的人太多,市場可謂一片藍海,但沈司星不缺錢,所以也不急著賣,做做饑餓營銷,放長線釣大魚,這不,魚兒上鉤了。

銀行卡餘額的數字翻翻,卻不能在沈司星內心掀起絲毫波瀾。

曾經他卯著一股勁兒攢錢,就是為了需要的時候能幫陸廷川一把,但現在不需要了。

走出地鐵站,天空飄起小雪,雪花沒落到地上就融化成雨水,滴滴答答,落在沈司星的羽絨服上。運動鞋底踩著凍硬的路面,發出嘎吱嘎吱的細碎動靜。

沈司星裹緊外套,嘴角冒著白汽,小跑回租住的小區。他皮膚白皙,跑幾步臉頰就浮現兩團酡紅,眼尾泛起血絲,與虹膜中央的妖冶紅光交相呼應。

臨近年底,入住的居民多了大半,家家戶戶熱熱鬧鬧的,寄居的鬼魂也只剩下零星幾只。

一開門,晏玦就撲騰著沖到眼前:“你才回來!”

沈司星上下打量晏玦的打扮,一只小鸚鵡頭戴聖誕帽,頭圍居然剛剛好,脖子上裹著金紅兩色的圍巾,嘴裏還叼著一只比他身子還大的聖誕襪。

“……你,”沈司星難以評價,轉而問,“這些是誰買的?你又被電視購物騙了?”

晏玦臉上的腮紅艷麗,鼓起胸膛的絨毛,哼唧道:“怎麽說話的?好漢不提當年勇。”

“那叫黑歷史。”

他們住在郊區,買東西不是很方便,一開始,沈司星把網購賬號密碼給晏玦,讓他有什麽需要的生活用品自己看著添,但在晏玦接連買了死貴的按摩椅、保健品等一眾智商稅之後,他就把淘寶賬號收回了。

哪裏知道,玄鳳鸚鵡又迷上來電視購物!

晏玦把聖誕長襪丟到沈司星頭上:“啾,這回可與我無關啊。是那誰,老七寄來的快遞,我看你一直沒回來,就給你拆了。”

“老七給我寄這些做什麽?”沈司星大惑不解。

他跟老七也不是很熟吧,頂多算有幾分面子情。

沈司星脫下羽絨服,掛進玄關的自動烘幹除菌機,這也是晏玦電視購物的成果。隨後,他肩頭一輕,長舒一口氣,倒在沙發上。

“我哪兒知道。”晏玦把聖誕襪拱到沈司星手邊,“你看看嘛,他們都說在襪子裏放上小紙條,寫下你的願望,會有一個西方的白胡子老頭從下水管爬出來,幫你實現心願。唧,有沒有用暫且不說,咱倆先湊湊熱鬧。”

“是煙囪。”沈司星屈起腿,擡起右手,拿手背捂著眼睛,舒緩疲憊的神經,懶懶地說,“還有,那叫聖誕老人。”

晏玦這般行事,沈司星心裏明白是為什麽。幾個月來,他面上不顯,行事如常,但與他朝夕相處的晏玦肯定能感覺到他的情緒低落,有時候瀕臨崩潰。

但那只是有時候,有關陸廷川的念頭,會在夜深人靜時不期然地出現,像紮進皮膚下的一根玻璃纖維,看不見,但會刺刺兒地疼。

至於晏玦讓他跟聖誕老人許願,沈司星懶怠參與。東方的神仙都對他的哀求無動於衷,西方的神靈又有何用?

現在的他沒有願望。

活一天是一天,過一日算一日。

忽然,沈司星噌地從沙發上坐起來,摸出手機給老七發短信警告:“鸚鵡不賣。”

老七:“?”

與此同時,酆都帝宮。

大殿寂然無聲,蟾蜍香爐青煙裊裊,灰黑帷幔隨風搖曳,像一縷縷幽暗的魂魄。

陸廷川埋首在小山堆似的奏折裏,面無表情地勾勾畫畫。

偶爾,有陰差進殿回話,見此情形無不細聲細語,生怕高聲驚擾了酆都天子。

聽黑無常大人說,早年間,陛下還是個溫潤而澤,面善心慈的大美人,而今陛下登基千年有餘也有了帝王的威勢,一舉一動皆如雷霆萬鈞,掀掀眼皮都怕被陛下勾出魂魄,碾得魂飛魄散。

“還有事?”陸廷川似笑非笑。

看楞住的陰差打個哆嗦,結巴道:“沒,沒事。”

“嗯。”陸廷川頷首,不予理會。

陰差叩首離去,走時心裏敲邊鼓,感慨道,咱們這陛下啊,妥妥的玉面修羅。

少頃,陸廷川擱下筆,揮手讓殿門嘎吱一聲合上,關門時拂來的陰風吹熄香爐的香,大殿清凈了許多,針落可聞。

他將左手小臂內側朝上,擱在桌沿,手腕的皮膚薄而細,青紫的血管清晰可見。

隨後,陸廷川右手兩指輕輕一撚,從左腕抽出一縷魂絲,掐訣念咒,魂絲就化作點點星光,飄舞著,落入他點漆似的黑眸。

關於沈司星的記憶一一浮現。

期間陸廷川容色平和,即便抽取魂絲時錐心刺骨的劇痛,也不曾讓他的睫毛顫動一下。

相反,陸廷川的心緒很平靜,如同隔著水面看向千年前神秘莫測的仙君,和千年前初出茅廬的自己。

熟悉又陌生。

抽魂絲再融合的法子,陸廷川重覆過許多次,像煎一副只有他自己明白用途的藥方。

神仙的壽數動輒三五萬年,會發生無數件事,遇見無數條不同的魂魄,只有這樣,他才不會忘記沈司星。

突然,酆都城輕微震動了一下,廊下的白燈籠嘩嘩晃動,鬼火蓽撥,轉瞬後,又恢覆寂靜,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陸廷川的錯覺。

嘩啦!

奏折轟然垮塌,有幾本砸進硯臺裏,濺起墨汁。

陸廷川:“……”

他輕吸一口氣,手指輕點的工夫收拾好桌子,可是下一秒,瞳孔就微微睜大。

禦桌中央,在兩裸奏折之間,兀然出現一枚藍紫色的玉笏。酆都陰差的玉笏多用白玉,這塊紫楹花似的玉笏不知是誰遞上來的。

“沒規矩。”

陸廷川難得有些心煩意亂,拾起玉笏,想看清上面的落款所屬何人,卻看到了一串莫名其妙的大白話。

“戀愛攻略游戲《人間ONLINE》絕讚發售中!”

“下載ing……”

“安裝成功。”

“渺渺人間,悠悠歲月,孤獨寂寞的你是否期待著真命天子的降臨?”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本游戲包含各行各業、性格各異的紙片戀人,絕對滿足制服控的需求。快快抽卡,開始您甜甜的戀愛之旅吧!”

“卡池加載中。”

“新手禮包:充值一千冥幣,保底出SR。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陸廷川沈默了。

每個字乍一看都認識,中間偶有幾個鬼畫符,湊到一起去卻不知道在說什麽。

啪嗒。

陸廷川把玉笏丟進廢紙簍。

小陸:看不懂,扔了。

為了慶祝新游戲發布,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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