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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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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引

深夜,城中村靜幽幽的,偶有晚歸的打工族踩著末班車的尾巴回到出租屋,一如工蜂歸巢。

沈司星癱在床上消食,揉了揉鼓起的小肚子,有些後悔在回家路上沒抗住夜市小推車的誘惑,買了一大份涼皮和肉夾饃。

他食量小,挨餓挨習慣了,晚餐分量足,他吃飽了也不舍得丟,只能強塞進胃裏,後果就是現在這樣撐到幹瞪眼。

幾個小時前,沈司星進入游戲,見陸廷川孤身往酆都城方向跋涉,周圍黑咕隆咚,什麽也沒有,腳下的官道亮起朦朧微光。

陸廷川脊背挺拔,神情清微淡遠,背影孤寂。這條路上仿佛只有他一個人,也只能讓他一個人走下去。

沈司星靜靜旁觀一段,就困得呵欠連天,心說,這麽點距離總不至於發生意外,幹脆放置陸廷川,切出游戲,打開電子銀行,盯著存款餘額那串數字發呆。

“欸。”

沈司星心滿意足地嘆了聲,放下手機,摸了摸小腹,忍不住去想,也不知陸廷川此刻在做什麽?

沒有絲毫猶豫,沈司星打開《地府ONLINE》,在熟悉的鬼門關開場動畫後,黑霧消散,屏幕重新亮起,眼前的景象卻讓沈司星睜大雙眼。

相較於荒涼的郊外,這兒顯然要熱鬧許多。人頭攢動,人聲鼎沸,來來往往的行人既有來不及投胎的孤魂,也有奇形怪狀的妖怪。

沈司星凝神細看,瞅見一群作道士、神婆打扮的家夥,奇怪地咦了一聲,喃喃道:“這裏邊怎麽有活人?”

為數不少的人類道士與妖邪厲鬼和諧共處,維持著某種微妙的平衡。陸廷川行走其間並不引人註目,旁人只在瞥見他不俗的容貌時多看一眼。

這兒就是酆都城?

也太……寒酸了。

沈司星敏銳地察覺不對,調轉視角環顧四周,房屋低矮破敗,街道狹窄擁擠,更不必說那黃土坡似的城門樓子,無論如何都不像他們在離亭眺望到的宏偉城池。

“來一來看一看啊!新鮮出爐的酆都路引,上頭的印泥都還濕著呢!”一只蓬頭惡鬼手推獨輪車,大聲叫賣。

話音未落,整條街的人和鬼都像沙丁魚一樣聚成一團湧了過去,把陸廷川擠到馬路牙子上。

“大佬,路引多少錢一張?”

蓬頭鬼搖頭晃腦道:“誠惠三千兩銀子。”

“三千兩?!你怎麽不去搶?!”

“你明明可以直接搶,卻還要給我一張紙。你真的,我哭死。”

蓬頭鬼冷笑:“你小子已經死了!買不起別買,一邊兒待著去。咱們酆都縣城隍爺高擡貴手攏共摁了十張,多了沒有。你不想要,就在這座枉死城裏待到魂飛魄散吧!”

此言一出,圍著蓬頭鬼的孤魂野鬼們目光愈發狂熱,連幾位道士都露出一副勢在必得的表情。

陸廷川劍眉緊擰,右拳抵在唇邊,自言自語道:“十年前,酆都路引只須三兩銀子,如今卻要三千兩。酆都城隍……在監守自盜,囤貨居奇?”

游戲外,沈司星也皺起眉頭。枉死城?陸廷川不是要去酆都麽?為什麽會來這兒?走錯路了?這枉死城又是什麽鬼地方?

就像在回應沈司星的疑問一般,游戲界面跳出任務彈窗——主線任務一·酆都路引。

“凡人死去,魂歸幽冥,魂魄既可拜入泰山府君麾下,亦可前往陰曹地府、酆都城報道。酆都分為內外兩座城池,魂魄途徑陰井、離亭,抵達外城,枉死城,手持路引方可通過鬼門關,踏上黃泉路,叩開酆都城門。”

“請玩家幫助陸廷川獲得酆都路引。是否接受任務?”

沈司星稍稍松口氣,噢,還好還好,聽上去不難,於是利落地按下“是”。

按沈司星的盤算,一個新手任務都能獎勵他兩萬冥幣,那他現在氪金三千塊換一張酆都路引,能獎勵多少呢?

三千換三萬,不過分吧?

他要的也不是很多,就要億點點。

然而,等沈司星點開充值頁面,看到人民幣對冥幣,人民幣對銀子的匯率時卻沈默了。前者堪堪一比一,後者卻……

“三千兩銀子約等於人民幣,個十百千萬……三百萬?!”沈司星淺棕色的瞳孔瞪圓了,眼裏快要迸出火星,和鬼市中的妖魔鬼怪們異口同聲道,“怎麽不去搶?!”

沈司星皮膚白到近乎透明,情緒一激動,臉頰就泛起緋色,嗆到口水,捂住嘴小聲咳嗽。

游戲裏,陸廷川掃了眼陷入癲狂的人群,默默退到街角,瞥見一張廢棄的木桌、條凳,徑直走過去,手上捏訣,衣擺輕輕一拂,桌椅上厚厚的一層灰塵便一掃而凈。

沈司星眨巴幾下眼睛,正疑惑陸廷川想做什麽,那人就從袖裏乾坤抽出一塊白布,展開一只卷筆簾,裏頭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整齊收納著文房四寶。

陸廷川左手摟住寬大袖口,右手提筆,沾足墨汁,在白布上揮毫而就十二個大字——遙寄書信,以慰親朋,誠惠十文。

接著,陸廷川將白布系在一根不知打哪兒撿來的木桿上,像一面旌旗一樣立在桌邊,穿堂風一吹,攬客的旌旗便招搖起來,獵獵作響。

沈司星呆住了。

他嗖地坐起身,伸長胳膊夠到書桌,抽過一張草稿紙和一支筆,飛速列了道計算題。

已知,一封信單價十文,一貫錢是一千文銅錢,三千貫等於三千兩銀子。

可得,陸廷川靠給鬼魂代筆寫信賺銀子,一天寫一封得寫八百二十一年!

筆尖顫抖,沈司星哢嗒哢嗒按動水筆,用力往草稿紙上戳了幾個洞。

游戲裏的時間與現實並非同步,有時會快進,有時會插敘,以補充資料片,但在任務進行中時,兩邊的時間流速幾乎一致。

八百年,他人都涼了,要是能穿進《地府ONLINE》裏去,搞不好還能拿到陸廷川的親筆簽名。

想到這兒,沈司星立刻去屏幕角落尋找快進鍵,想要略過陸廷川的機械工作,空降到八百年後。

然而,游戲哪能如他所願?

任憑沈司星如何翻箱倒櫃,把攤販們折騰的人仰馬翻,大呼小叫,他也沒能找到快進鍵的圖標。

“我的炭烤人舌怎麽飄起來了?!”

“哎喲我操,老子剛買的烤禺猴腦,燙燙燙!”

“娘希匹!”

陸廷川看了眼環繞他上下翻飛的鬼市物件們,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他周圍卷起風浪。

他擡頭望向半空,勾起嘴角,擡起廣袖低聲詢問:“上仙可是心情不好?”

“……”

被陸廷川逮個正著,沈司星呆若木雞,手機撲通掉地上,臉噌一下漲得通紅。

他雙手揉搓臉頰,收拾好焦躁的情緒,撿起手機,默不作聲返回游戲,下巴擱在小臂上,扁了扁嘴。

好丟人。

陸廷川坐在條凳上,身處喧鬧鬼市,坐姿卻端正清雅,有如玉樹臨風。

來往鬼怪無不側目,但是,一刻鐘過去,居然沒有一個鬼上門。陸廷川斂目,心下納罕想不通緣故。

隔著屏幕的沈司星也為他焦急,思緒千回百轉。突然間,沈司星噢了一聲,恍然大悟。

酆都路引價格高昂,枉死城鬼魂們的荷包早就被那推獨輪車的蓬頭鬼、負責按官印的城隍爺收割一空,哪裏剩得下一分一厘?

任務內容讓他幫助陸廷川,換言之,陸廷川現在的做法不一定錯,但也絕不是最優解。

“嗯……”

沈司星沈思許久,兩指縮放屏幕讓視野擴大,再拖動視角,鬼市中屍油鋪、棺材鋪、丹藥鋪,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忽而,沈司星眼前一亮,看向兩條巷子外的一處高樓——賭坊!

*

“上仙?”陸廷川怔忪,無奈地順著拽緊他袖子的力道亦步亦趨,“上仙慢點兒,往前走再往右拐,對麽?仙君,您可以松手了。”

仙君?

這又是什麽稱呼?

沈司星耳尖微紅,方才放開手,飄飄忽忽領在前頭,時不時撞一下街邊小販,撩起徐徐清風,示意陸廷川跟上。

賭坊位於鬼市正中,在枉死城破落的樓群中獨樹一幟,是一座足有六層高的朱漆紅樓,兩翼有輔樓作為勾欄、酒坊、食鋪、茶肆,飛橋欄檻,明暗相通,規模勝過人間開封樊樓,門楣高聳,碩大一個“賭”字滾邊旌旗呼喇喇從屋檐垂落,金碧輝煌,氣焰熏天。

沈司星嘴唇翕張,有些猶豫不決,他對這種場合本能地畏懼,後悔把陸廷川拉來。

“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沈司星勾住陸廷川的袖子往回扯。

但他忘了,他這點兒力氣放到游戲裏有多麽驚人,上回摸了把陸廷川的腹肌,都差點把人摁斷氣,這回……

嘶啦!裂帛聲,雲鶴紋衣袖猝然斷裂,飄落到賭坊石階下。

陸廷川、沈司星雙雙無語凝噎,後頭卻有人邁著王八步擠上來。

來人是個腰纏萬貫的胖鬼,瞅見地上的碎布頭,謔了聲:“好你個斷袖!別堵在門口,擋了小爺我發財的路!”

沈司星:“……”

陸廷川正欲皺眉,卻見那胖鬼淩空而起,兩條粗腿在半空撲騰,像是被一只手扯住領口直直拎了起來。

胖鬼嗷嗷哭求:“大仙大仙,饒小人一命吧!”

“噗嗤。”沈司星輕笑,笑出聲來才後知後覺撫上僵硬的嘴角,有些怔楞。

他有多久沒這樣笑了?如果說快樂是一顆種子,那麽屬於他的那顆在許多年前就深埋地底,約莫已經死了。

現在呢?覆蘇了麽?

想不明白,就不去想。沈司星深吸一口氣,按住胖鬼拖動屏幕,把他提溜到賭坊頂樓屋檐,胖鬼許是恐高,扒住瓦片哭爹喊娘,高聲沖樓下的陸廷川告饒。

陸廷川嘆口氣,雙手抱拳:“上仙,此鬼也受了些教訓,足夠了。多謝上仙為我撐腰。”

沈司星揉揉鼻子,慢悠悠把胖鬼放下去,臨了還加速往地上一撞,胖鬼捂住屁股驚恐地看著陸廷川,想叫又不敢叫,夾起尾巴就跑。

陸廷川搖搖頭,沒料到上仙竟有小孩兒心性,柔聲問:“上仙,您想讓在下到賭坊賺取銀兩?可我從寧州到恭州酆都縣,一路上已用光了盤纏,荷包空虛,即使想走關撲、賭骰的路子,也不得其門而入啊。”

“沒錢”兩個字叫陸廷川說得落落大方,當事人若無其事,沈司星倒替他尷尬起來。

堂堂SSR居然是個窮光蛋!

沈司星心下訝異,躊躇再三後忍痛往游戲裏氪了一千塊。先前那兩萬塊就當白撿的,左手倒右手,倒也不虧。

腰間一沈,陸廷川挑眉,打開加持了乾坤術的鶴紋荷包,稍稍吃了一驚。

裏頭沈甸甸的竟是一座冥幣堆成的小山,粗略一數大約有一千枚。

冥幣銅錢制式與陽間有所不同,陽間銅錢外圓內方,用凸起的陽刻雕出“某某通寶”字樣,冥幣則為陰刻,乃是“天地銀行”四字。

陸廷川婉拒:“上仙,這錢我不能收。”

“為什麽?”沈司星抿了抿唇,悄聲吐槽,“哪有紙片人拒絕玩家氪金的?”

他湊近屏幕,端詳陸廷川淡泊的神情,噢了聲,心下了然,陸廷川在欲拒還迎吧?這又是什麽催氪的套路?

沈司星捂緊錢包,暗下決心,饒是陸廷川茶藝超群,他最多充一千,一分錢也不會多花的。

想罷,沈司星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尖並攏,勾住陸廷川的後領口,也不管陸廷川答不答應,輕輕一提,把人送入賭坊大門。

陸廷川神色鎮定,垂眸斂去一絲不悅,壓迫感如同袖間流風,飄然而逝。

高高在上的仙人自有其獨斷專行的道理,既然是上天賜予的機緣,他安然接受就是。

至少,暫時如此。

賭坊內紙醉金迷,窮奢極欲,丁零當啷的骰子聲、震耳欲聾的呼喝聲交相呼應。賭鬼們有的盤踞在房梁上擲骰子,有的伸出八只手來打牌九,都賭得雙目赤紅,恨不能再摸一張牌聽了,立刻一步登天,逆天改命。

陸廷川才踏入門檻,就有頭戴白色方巾的小鬼諂媚跟上,又是擦靴,又是端茶,點頭哈腰把他迎進去。

“客官裏邊兒請。小的見您眼生,是頭一回來鬼市賭坊吧?今兒個玩葷的,還是玩素的?”

沈司星疑惑,什麽葷的素的?

陸廷川眸光淡淡地掃過去,跑堂小鬼頓感後頸發涼,脖子一縮,訕訕道:“那,那客官您自便。”

滿堂金玉,賭徒們摩肩擦踵,貪婪像夏日鼓噪的風,卷起層層熱浪。

陸廷川選了個規則最簡單明了的賭桌,賭大小。兩枚骰子點數相加小於六為“小”,等於六為“平”,大於六為“大”。賭徒、莊家依次押註,搖骰子揭曉結果,按大、小、平分別收獲一倍、二倍、三倍賭金。

剛落座,陸廷川就神情凝重,渾身的玄冥之氣像被罩子壓制住,使不出分毫。在座的不是妖魔鬼怪,就是會術法的道士,為防止出千用法器來克制也不足為奇。

換句話說,不論賭徒是輸是贏,最終的贏家只會是掌控賠率、抽取流水的莊家。

陸廷川側過頭,看向大堂兩側的猩紅帷幔,思忖道,賭坊幕後想必有高人坐鎮。

以酆都路引為餌,真正的目的卻是誘使鬼魂們進入賭坊輸個傾家蕩產。這幕後之人,一定與酆都城隍估計脫不了幹系。

不好辦吶。陸廷川眉心緊鎖,取出荷包,打算先下十枚冥幣探探究竟。

然而下一剎,陸廷川掌心驟然一輕,荷包從他手中飄到賭桌上,嘩啦,倒出了一大半。

闔桌寂靜,眾鬼齊刷刷扭過頭,想要看看又是哪個不知陰間險惡的楞頭青大冤種,上來就玩這麽大?

作荷官打扮的白面鬼咧開大嘴,嘴角掛在耳朵上,喜出望外道:“客官押註……五百五十枚冥幣!”

陸廷川的微笑僵在嘴角,低聲請示道:“上仙,這會不會太多了?”

分開押註,少輸當贏。陸廷川自恃觀察力不錯,到時察言觀色莊家的態度就能跟著細水長流賺一輪。沈司星第一回合就押上大半身家,恐怕會賠得血本無歸。

另一頭,沈司星也怔住了,急得嘴角起燎泡,眼眶都紅了。剛才他不過是轉動視角時手滑,不小心戳到陸廷川的荷包上,哪裏想到會鬧成這樣?

荷官可不管屏幕外的沈司星作何感想,拿一根黃銅煙桿勾手一撥,就將陸廷川押註的五百五十文冥幣納入賭池,順手在桌沿磕了兩下煙鬥。

沈司星沒回應,陸廷川以為他已有打算,擡起袖子輕掩薄唇,問道:“上仙,押大押小?”

“呼……”沈司星腦袋嗡嗡作響,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就聽到陸廷川的問題,當即頭大如鬥。

什麽押大押小,他連規則都沒看明白!

沈司星咬緊下唇,唇瓣沁出血絲,緊張得小臉發白。該怎麽辦才好?他不禁對陸廷川心生怨懟,陸廷川不是SSR麽?關鍵時刻,怎麽還要仰仗他呢?

沈司星捶了下枕頭,餘光掃過荷官擺在手邊的煙鬥,眼睛驀然發亮。

等等,若真是這樣……

另一頭,荷官笑瞇瞇問:“客官,您可想好了?”

陸廷川揉按眉心,無奈啟唇:“押——”

忽然,有一股力道掠過陸廷川的右手,輕之又輕宛若羽毛,觸感冰涼柔軟,像是有人用指尖在他掌心撓了一下。

“嗯?”陸廷川坐直身子,話音頓了頓,遵從上仙的指示看向賭桌右側,笑容昳麗,“押大,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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