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71 月下舞第2章

新年將近，整個宮闈又熱鬧起來。大紅燈籠已經掛滿了每一條回廊。到了除夕那晚，更是可愛，有月光照著寂靜的雪地，有孩子們的歡笑聲，其樂融融。不管是天子凰城，還是草棚百姓，能在這一晚，聚在一起吃一頓團圓飯，當真是天下最幸福的事情之一了。

“欣兒真漂亮，長得像她母親。”翠兒將絕肖新得的女兒欣抱給我看，我將長命鎖戴在她脖子上，“希望這個孩子開開心心地長大，以後，可是你們貼心的小棉襖！抱下去吧，好生照看著。”

翠兒將孩子抱走，絕肖愛憐地看了一眼左清卿，道：“母親說的是，兒臣也喜歡女兒。女兒好打扮，像嵐妹妹一樣，總能哄得人開心。”

“二哥哥拿我取笑了，難道你不想有個兒子嗎？”嵐隨口說道。

“我希望有很多孩子。”他哈哈笑起來。

鷹隼說道：“你們兩兄弟都要加油了！我指望著哪天吃團圓飯的時候，能把這桌兒圍滿，最好是滴水不漏！”

我笑著叮囑他們：“父皇下旨了，你們可要在意哦！”

絕肖和樂世相視一笑，拱手對鷹隼道：“是，兒臣謹遵父命！”

三歲多的不遜在我身邊，奇怪地看著他們。

……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宴席散後，鷹隼和我走出大殿，來到宮室外，沿著雪路，朝著神允殿前的廣場漫步而去。

偶爾遇上巡邏的宮人，他們退到一邊，向我們行禮。我們不受打擾地聊著天。

宮廷雖大，人雖然也繁雜，但有個知心人在身邊，再大的世界心也是滿的，好像是劃地為溫室一樣，把空虛寂寞都鎖在外面。至於軍國大事，今夜，在我身邊這個男人心中，萬裏疆域也只是月下的一片廢墟，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陛下今晚過得快活嗎？”

他點頭：“看到樂世跟絕肖手足和睦，我高興。你呢，今晚過得好嗎？”

“好，非常好。尤其是現在。”我擡起眼，看了看他。他英俊的眉目間蕩漾起笑意。

對我們來說，即使有了孩子，但彼此才是構成自我生命的一切。孩子大了，會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家，而我們……我側過頭，悄悄瞥了一眼來時的路，始終同手同腳的走著一條路。

在剛才的宴會上，雖然有孩子相伴，雖然他就在我身旁，但我仍會想他。愛是不是讓人著魔了？……我會想他的眼神，想他的氣息，想他每一個微弱的表情……等等。

“月牙，你最害怕的是什麽？”他突然問道。

“你現在問我，我想不出。”我又擡起眼，看了看他，“在你身邊，我想不出還有什麽好怕的。”

他清淡地一笑，目視前方，朝前面走著。

“那你呢？最怕什麽？”

“我啊……我現在也不怕。”他拉起我的手，忽然奔跑起來。兩個人臉上的笑容都在擴散。披肩的長發蕩漾在風裏，還有袖子，被鼓動起來，是我們熱烈的聲勢。地上的雪花，被帶動著，清揚在周圍。

寬大的宮廷走道上，他拉著我一路飛奔，路過的宮人都充滿了驚奇，他們忘了要去哪裏，駐足在兩邊，望著我們跑遠，心裏困惑地尋問著：在這個宮廷裏，也存在活生生的浪漫嗎？為什麽有人說，王室家族裏的人，沒有誰是因為愛而結婚的？也沒有誰能將愛走到最後？

“啊——！哈哈哈……我好快活！”我在神允殿前的廣場上發瘋似的大喊。什麽王室的禮儀、形象，在這一刻，全是廢話！我和鷹隼把雪捧起來，向天空拋灑，打雪仗，玩得不亦樂乎。在這麽冷的天氣裏，竟然都流下了幸福的汗水。

“可以為為夫再跳一曲嗎？”

“可以。你想看什麽？”

“紅顏觴。”

“好。”我走出幾步，蹁躚起舞，舞步將鷹隼環繞在中央，衣袂揮動，劃如滿月，清麗的歌聲在舞姿中飛旋：

管笛聲聲，金玉滿堂。

今有王孫，鼓瑟行觴①。

筵宴主兮，神儀張揚；

筵宴樂兮，言笑輕狂。

皎皎佳人，歌舞在堂。

鬢影亂灑，難逐芬芳。

一曲情長，誰與相望？

短歌微吟，獨為知音停且忙……

“天上繁花地下鬼，君欲何往妾相隨。朝朝看得春風俊，暮暮共賞夕陽垂。”我吟詠道，拉起鷹隼的手，他和我一起跳起舞來，“但願我們還有十年，二十年，可以這樣跳舞。”

那一瞬間，我對上他的目光，他眼中的期許熱烈、執著，又有一絲艱澀，像是感慨，我沈迷了，一個失神，腳踝崴了。他將我拖住。

我笑道：“老了，跳不動了。沒想到我這麽快就不中用了！”

“說什麽呢？白頭發也沒有一根，就嫌自己老了？你呀，才剛抱了孫子，我們還要看著孫子長大，等他們嫁了娶了，再抱一群重孫子。四代同堂，好不好？”

“好。到時候做夢都會笑醒吧？”

“你呀，愛操心！到時候也有你煩的！”

“我不怕煩，你煩了我一輩子，我也沒嫌棄你。”

“你敢？”

我抓住鷹隼的手臂，“現在，得勞煩你，扶我回去。”

“為夫背你。”他躬下身子，我腦中重覆著他躬下身子的動作。他的腰何時為誰彎過一下，就這樣，再一次地彎在我面前，為我俯低身姿了。

“還楞著幹嘛？快上來！”

【註釋：①行觴即行酒，古時羽觴問世後，“觴”成了所有酒杯的統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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