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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隼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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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隼的番外】

猩紅的火焰在我面前叫囂著,宣告它即將吞噬掉我此生最愛的女人,一首飄渺的清歌如同訣別,在火海之中滌蕩,越發蒼白,越發無力……

“月牙,不要啊,不要!”

侍衛們緊緊擋在我的身前,唯恐我有所失,可是他們都不知道,大火已經從面前燒到了我的心裏,所有最美最真的愛戀都在這一刻化成了灰燼。淚水噙滿了我的眼眶,串成兩行線,流了下來。

“不要啊,月牙……我不能失去你……”

依然清晰記得,天未破曉的時候,你躺在我懷裏不著痕跡地縮了縮,害怕驚醒我。我卻假寐著註意你的舉動,卻不知那是最後一次親昵,原來你早想離開,只在小心地吮吸屬於我的暧昧體味,是你以為最奢侈的溫暖。

突然明白,這個世界裏的你,已經太過孤獨,沒有親人,家國覆滅,就連受了委屈也無處可以哭訴。雪花,輕盈地落在我的手掌上,我想要努力把握,努力把握,卻使它更快地化掉了……

“王上,婉妃的後事如何安排?”

丞相進來的時候,我正坐在芙芮宮的大殿中發呆,這裏的一切明明還是那麽熟悉鮮活,卻唯獨再留不下她更多的痕跡。外面綿綿細細的雪在窗口不可斷絕。

我手裏捧著一盆月牙最愛的蘭花,緩緩說道:“將王妃的骨灰斂入大海,在王陵中設衣冠冢,以後……與本王合葬。”

“王上,此舉於禮不合。”左睿躬身,等待我改變主意。自古以來,還沒有妃嬪以衣冠入冢陪伴君王的,這是大不敬。但我的月牙,她死後心願便是靈魂得到解脫,脫離宮闈,脫離王室束縛,我豈能不稱她心意,放她遠走呢?

以衣冠入冢與我合葬,是因為我不舍,我不想就此與她永遠的斷了聯系,希望能從形式上找到一點慰藉。“丞相無須多言,按照本王的吩咐辦吧。”帝王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想簡簡單單的去愛一個人。

左睿沈吟了一下,說:“憂能傷身,還望王上節哀。”

我擺擺手,支走他,在昏暗中捕捉著遺留的記憶。

這時,屋角的燭光似乎亮了。月牙抱了張琴從裏廳出來,慢慢坐下,撫琴而歌:

安得與君戀,烽火寒

癡情心,落入了蒼涼

安得與君知,古今亡

朝陽色,步入了昏黃

……

她的一張張笑臉在無奈中閃過我的腦海,其實她是一個很容易就能微笑起來的女子,她的心那麽單純,只要有一點點喜歡,她都不會吝嗇她的笑容。

記得她剛嫁來上邪的那一年,民間匠師發明的風箏傳入宮廷,由侍衛在廣場上演示給我看,說以後可以利用此物傳遞訊息。

我的目光隨著騰起的風箏往上看去,不經意就發現廣場圍欄上趴著的月牙,她也在新奇地註意著這個了不起的可以送上天的物件,目光與我相對間,她沖我遠遠地揮手。

我比手勢給她:“怎麽樣,厲害吧?”

她拍手稱讚。

然而緊接著,借不到風勢的風箏東倒西歪著下跌,牽著線的侍衛慌亂地跑起來,那物件居然呼到了我英俊的臉上。

一群人蜂擁向我圍攏,之後又全都跪在了地上,我頗為尷尬地抓著風箏,苦笑地呵了口氣。竟然在我心愛的女人面前出了如此大糗。圍欄那邊的月牙早已踮起腳來觀察我的狀況,見我沒什麽事,她逐漸憋不住笑意,前仰後合地大笑起來。

這個放肆的女人……

她讓我盯著她出了神。

但她很快收斂了頑皮,右手握成拳頭高高地舉上天,示意我努力!

別看她好像很貪玩,事實上她是個專註的人。一旦認真起來,我相信,沒有她做不好的事情,因為她不怕吃苦。

要做內廷的女主人,自然不是一件輕松的事。身為我唯一的妻子,她一直在默默學習。

最初的時候,她連五谷都不分,但後來也可以參與春種的選種,慢慢熟悉了這些事情。

“昨日聽宮人說起,你命女官去織染署寫劄記去了?”那天晚上,我們又來到園子裏一起欣賞夜空。

她靈動的眼神轉到我的臉上,“光靠跟著師傅學習,技術是很難得到推廣應用的,如果有了文字記錄,更方便大眾學習,也可以為後世留下文獻。尤其是像上邪當下印染的成果‘凸版套印之術’很令人稱奇,應當給予重視。”

“你倒是挺有眼光的。”

“月牙懂的很少,正在學習之中。”她謙虛的說,是認真的口吻。

疲勞時,憧憬一下我們相攜手的生活,是一件快樂的事。我想有一天,她一定會是上邪的王後。

她還在笑著,在撫琴的時候,在種植蘭花的時候,在轉過頭來與我相視的時候……可是笑著笑著,她就哭了。

上天總是無情地降罪人的大意。

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沒能來到世上。

我不想騙她,在她有時問出一些令我難以回答的問題時,我既不想給出殘忍的答案,也不想欺騙她真誠的眼神,只是在孩子這件事上,我堅定地隱瞞了她。

月牙,我怎能讓你深陷自責,我還是希望你可以輕松地表達自己的喜怒。

當莫離來到我的生命中時,她還是無可避免的傷心了。

以我多年對她的了解,她可是不希望我身邊有什麽別的女人。

厚公公對我說:“可是自古以來,哪個君王沒有個三宮六院的。奴才聽說婉月的大王就十分風流。”

那時我回了一句:“這就開始比渾了嗎……”現在想起來忽然一念凝住:所以她,一定極沒有安全感。

邪王隼四十二年,天下一統後的第三十二年。

冬日的寒冷未曾褪去,春天,久候不至。小周子扶著我出了華政殿,徒步向淩鵠宮走去。近兩年,我的脾胃一直不好,自然慢慢放權,交於太子與輔政大臣監國。我突然發現,我越來越能理解我的父親了。

一個君主,花費巨大的精力和熱情打理天下,他也需要溫柔的呵護。那種真摯的動人心腑的感情,是他心靈的一件盔甲。

我繼續往前走著,前幾天的大雪還沒有消融。一個婢女見我,急急走來問安,不小心滑了一跤,想去扶。手卻呆滯在冷風中。那個畫面想來猶在昨天。那時,我們都很年輕,莫離剛剛有了孩子,月牙來婠闕宮看她。

在幸福氣場的包圍下,月牙顯得很落寞。這個女人,沒有心眼,總會把情緒不經意地流露在臉上。不過那天,她一直在壓抑。在她恭喜我的剎那,我似乎聽到了她心情撕裂的聲音。她在自卑,她在嫉妒,所以她很難受。

看到她踉蹌了一下,我準備去扶,落言已經搶先將她扶住……

“王妃……要多註意身體。”

面前剛剛站穩的婢女一時不明就裏,尷尬地眨眨眼,然後低下頭去。我連忙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點頭轉身,不知道為什麽情不自禁地又說出那句話了,或許是,太想她了吧。

“王……王上……”

淩鵠宮裏,兩個小太監驚惶地跪在地上,求饒道:“王上恕罪!王上恕罪!”

“還是救不活麽?”我皺了眉。今早起床時發現案上的蘭花怏了,似乎快死了,於是趕緊叫人來救活它。這是陪伴我最久的一盆蘭花了,我一直把它當做月牙的化身,以為它可以陪我到死的,只是……我好像留不住它了。

屋子裏很冷。即使有地下煙道,小周子又生了幾個火盆,可還是冷的。我蜷縮在坐榻上,端詳著手裏枯萎的蘭草,忽然心酸得想要落淚。那些未說出口的話已成為永遠的傷痛。而我也活在往昔中回不來了……淚水在我眼眶中糾結著,終於抑制不住地跌落下來。

我又開始發燒、抽搐,這一病可能不會再康覆了,從太醫含糊的言辭中我已知道自己時日無多。

這些年與我相伴的人依次來見我,我向丞相和禦史大夫留下最後關乎社稷的遺言:

“父王是我這一生敬愛之人,我秉承他的遺訓,帶領上邪將士開疆拓土,完成了一統山河的千秋霸業,希望上邪的社稷能永昌不殆。我的長子樂世,將繼承我的王位,延續上邪福祉,希望他能成為有作為的明君。”

我想我這一生,是可以給朝臣們一個滿意的交代了,亦會是金戈鐵馬的歷史中一個永恒的傳說,是上邪人民的驕傲。只是,在君王的愛情史中,不過是極為平常的一筆,不會有什麽特別的書寫,我最終也落入了平庸。

我想起新婚第二天月牙的話來,君王應該享有怎樣的愛情?

如她所說:“你可以不對她們付出過多的感情,但是她們必須在你的身上耗盡青春容顏。”這便是帝王之薄幸吧。

是啊,世人也會這麽看我。這不重要了。只是月牙她知道麽,與她邂逅,是我這一生之中最美的一段。

即使短暫的相處與乏長的一生相比來說,不過是鴻爪雪泥,卻不能否認它的驚心動魄。

初見她在王室華美的露臺上跳舞,她的美麗,像水墨畫中的留白,白而不空,有一種不同於世俗的恬靜。她喜歡彈琴,但我不好音律,然而她彈奏的時候,我會坐在她身旁聽著。竟也許久許久,忘卻一切。……

四肢無力,我叫小周子把盆中死去的蘭草掘出來,放進我懷裏。太醫最後也退了出去,莫離見了我一面,也離開了。在低迷的黑夜中,我只等待著,屬於我的月光來將我接走。

我好像又看到了她,一身白衣,騎在白馬上穿過人流,由遠而近。

“月牙,是你來了嗎……”

【後記:

千三百裏路長,

白雪淹沒的汪洋。

雕盡的懵懂去了,

落日孤煙獨飄揚。

長發束起新妝,

南轅北轍的魂傷。

胡雁雙雙離散,

萬裏層雲的渺茫。

安得與君戀,烽火寒,

癡情心,落入了蒼涼。

安得與君知,古今亡,

朝陽色,步入了昏黃。

月色漲滿宮墻,

半紙虛名的荒唐。

誰在望我的家鄉,

笙吹琴彈樂逍遙。

尋尋覓覓他鄉,

千帆過盡的仿徨。

酒醒夢驚斷腸,

莫問我身在何方。

半生桎梏半生癡,一夢情深不自知。

淚盡身孤何處去?春蠶結蛹斷相思。

……

那一年的夏末,在江蘇的小家中寫了這個故事,那時的自己還很愛幻想。月牙給我的感覺是“晨曦中的蒹葭”,美麗單純。

向來對握弓箭的女子沒有抵抗,所以她必須要有這個技能呀!

勇敢、專註,應該是射箭女子的品質吧。

只是寫第一部的時候,自己還是有些消極,所以,寫成了悲劇。後來經過反思,重新續這個故事,想著要寫出一種希望的感覺,因為大家回頭來看這個故事,大致也是想看到希望,於是決心,不管多波折,多跌跌撞撞,走到最後還是要寫一個希望的感覺。請看第二部(從“伊人怨”開始,續寫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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