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完結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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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章【二】

躺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不記得時間和空間,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我變成一條魚,然後被遲年裝進了袋子裏。

睜開眼睛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恍惚,鳥鳴,明快的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外射進來,玻璃反光,地板上的影子重重疊疊的。視線往外,晾衣繩上飄著藍色帶著小熊圖案的床單,白雲一朵一朵的,我慢慢坐起來,身下是一個鋪著涼席的軟沙發,手上有點被涼席印出的塊狀的紅色印子。

然後才聽到蟬鳴,鳥撲翅膀的聲音,空氣溫溫的,不熱,外面的陽光亮成了白色。

兩盆大葉植物擺在兩側,枝枝葉葉透綠透綠的,我站起來,用手撚一撚葉子,質感,生命的濕潤。

一點涼風吹過來,我擡著頭,一只鳥撲騰著灰翅膀向著很高的天空飛過去。

一個女聲在我身邊響起來:“我剛才把你帶到這曬太陽。”

轉過頭,一個穿著紫色吊帶的女孩子站在身後,她的頭發長長了,彎彎的垂在胸前。

我咧了咧嘴角:“你這妝畫得實在……”

遲年眼角亮亮的,抿了抿嘴才張開,聲音有點顫,“隔壁小妹教的,才學,是不太好,我現在上大學了。”

我抓了抓沙發上的流蘇,“上大學了,分得清男女麽。”

遲年走過來,抓著我的肩膀把我按在沙發上:“我有男朋友了,他對我很好,教了我很多,我嫁給了他,都給他生小孩了……這些當初你都沒來及教我,後悔了吧?”

我擡起頭,女孩子笑的滿臉都是眼淚。

我搖搖頭:“得了,我看不上你。”

遲年撇著嘴抹了一把眼淚:“看不上我趕緊滾。”

我嘆口氣:“你好歹給我穿件衣服遮個羞啊,你男朋友不吃醋?”

遲年說:“他敢。”

站起來走了幾步,我低頭看著遲年的後腦勺,“抱這麽緊,我可滾不了……別哭別哭……哎……我做魚的時候你們倆不是狠著呢嗎……”

遲年的眼淚把我前胸都濡濕了,我看著上面碗大的疤,遲年把臉埋著,聲音斷斷續續:“……把你裝袋子裏拖著走的時候累的要死……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爛了,一直不敢打開……我就想,你要是爛了我就把你和我一起埋了……這麽多年了,我以為你醒不了了……”

我說:“這不沒爛嗎,還活的好好的……”

遲年抽搭的厲害:“你摸摸你還有心跳嗎,你早死了,不然你以為你怎麽躺了一萬多年……”

我的手抖了抖:“你說我現在是……”

遲年說:“那個時候凱特只有這麽個辦法了……”

我張了張嘴:“那……”後面我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了。

遲年也沒理我,把我推到沙發上,眼睛紅紅的:“你等會,我打電話找凱特……”

我坐在沙發上等,用手摸摸胸口,果然沒有心跳了。

一個小女孩跳進來,頭發上紮著紅色蝴蝶結,她看見我啊了一聲,往前走了兩步又往後跳:“你誰?!”

我想了想:“我是剛才那個阿姨的表兄。”

女孩子跳了跳:“我不認識你!我媽說不要跟陌生人說話!”

我說:“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女孩子嘟著嘴:“我才不告訴你……”

我說:“哎,聰明的小孩兒怎麽就這麽少呢。”

小女孩的小紅鞋蹬蹬的跑過來,瞪著大眼看著我:“我是聰明的小孩兒!”

我說:“那你知道現在的年份嗎?”

小女孩笑的很驕傲,說話跟背課文似的:“公元一萬四千九百零一年……”

我點了點頭,忽然不知道問什麽了,就摸摸小女孩的頭。

小女孩仰著頭,“我還知道好多,今天是主的生日,人們都在大街上,可熱鬧了,你晚上還在不在?”

我說:“在啊,什麽主?豬?”

女孩子淡淡的眉毛皺起來:“我要告訴我老師,你罵人了!”

我說:“啊?”

小女孩撇著嘴的樣子跟遲年很相似,“連這都不知道,你真是個笨小孩。”

我點頭:“咳咳,是是。”

小女孩說:“主在很早以前就活著了,我聽我媽說是他創造出人類祖先來,不過我媽還說……”小女孩的聲音低了低,臉上神神秘秘的:“你別告訴別人,我媽告訴我的……我媽說,我們的主本來制造不出我們祖先的心臟,後來他用的是他死去的愛人的心臟克隆出來的……不過……什麽是愛人?”

我咳嗽了兩聲:“愛人就是你父母的關系。”

小女孩長長的哦了一聲,小腦袋轉來轉去:“我一會要去幼兒園了,你去嗎?”

我說:“不去,我畢業了。”

小女孩皺著眉苦著臉:“我什麽時候畢業呀……”

我摸摸她的頭,“你們主……他……”

遲年站在客廳門口:“小安子!”

小女孩轉過身撲上去,嘴裏叫著:“媽……人家不是故意跟陌生人說話的……人家覺得他長得一點都不好看……”

我說:“上著大學帶孩子,你果然……”

遲年挑了挑眉毛:“那怎麽辦,我早把大學的學科學了個遍,凱特一嚷嚷給我換新身體,我就得重來一遍,煩死了,所以就生了小孩養著玩……”

我笑了笑。

遲年說:“怎麽樣,人類這一萬多年,又發展的差不多了吧。”

我說,“嗯,不錯。”

等了會,遲年嘆口氣:“我知道你想問什麽。”

我沒說話。

遲年說:“他當年發現實驗室被燒了就瘋了,他用了你的心臟跟韓謙原來的實驗室,把自己關在裏面不眠不休的工作了一千年,等他出來,帶出來了幾個新生人類,後來他就放出了病毒把喪屍們消滅了,培養了一代人類就不管了,自己整天在實驗室裏不知道做什麽。”

我張了張嘴,還是不知道問什麽。

遲年接著說:“你知道他為什麽還活著嗎?據說他每天都在折磨韓謙,研究出新的細菌就在韓謙身上試驗,還不讓他死掉,韓謙現在已經沒有五官和四肢了,只能算是一塊會動的肉塊……”

我沒吭聲,遲年嘆口氣:“我沒告訴他你還活著,他把你欺負的那麽慘,我想,要讓他加倍的受折磨,現在一萬多年,你心裏平衡了嗎?”

我搖搖頭。

遲年接著說:“那就接著折磨他,十萬百萬年,死都不要見他。”

我說:“沒必要了。”

遲年說:“你不愛他了?”

我說:“不是不愛,是沒有力氣了,不想愛了,這麽多年,我們倆相互折磨,我睡醒了之後,忽然覺得看開了。”

遲年抱著她家小孩轉了個圈:“這是開竅了,不容易啊,等我晚上就給你舉行個同志相親大會哈。”

小孩咯咯的笑:“我也去!同志同志!我也去!”

晚上的時候凱特回來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醒了?”

我呵呵的笑了兩聲,凱特說:“傻小子精神點兒,這躺了一萬多年了,睡夠了沒?”

我說:“睡夠了,估計接下來這一百年裏都不會睡了。”

凱特摟著我的肩膀,扭頭跟遲年說:“老婆,街上熱鬧,領著小安子,我們去轉轉。”

我咳了一聲:“這個小安子不是我的名字嗎。”

凱特同情的眨眨眼:“沒辦法,老婆大人發話:這是安準小名,我們天天小安子小安子的叫,沒準哪天就能叫醒。”

我說:“我覺得小簪子不錯,換了吧。”

凱特笑著看我。

我說:“怎麽了?”

凱特說:“小朋友,這麽多年不見了,成熟了不少。”

遲年過來插話:“能不成熟嗎,他那一路都是被油炸過來的。”

凱特的眼睛看著我:“都過去了,知道嗎。”

我點點頭,是,都過去了。

華燈初上,好像很久沒見過這麽多人了,現在人們的建築也很奇怪,並不是一式的現代建築,我竟然還看見了歐式風格的建築物之間夾雜著幾家類似中國古代的紅頂木質樓。

雖然感覺不倫不類,不過看起來總算比以前有生氣多了。

不知道他們是怎麽一點一點把這些建造起來。

人類文明是多麽奇妙的一個東西。

看到了紅色的燈籠,這一條街是中國古代風格。

小安子嚷嚷:“一會要放煙花啦,我要看煙花!”

遲年摸摸她的頭:“小安子你今天出去玩了沒?”

小安子垂了頭:“出去玩出去玩,媽你不會說點別的?比如做作業什麽的?”

我一驚:“看來,小安子還是個優等生。”

小安子苦著臉看我:“也不知道哪個變態的老頭兒告訴老媽,把‘做作業’跟‘出去玩’換著說能減少小孩的逆反心理……真惡心……我要吐了……”

遲年笑的很得意,凱特摟著遲年的肩膀,親了親她的臉。

眼睛有點酸。

我想,大概,現在及以後著漫長的日子裏,像這種一家三口的幸福,我永遠也享受不到了。

一群人哄嚷著從長街的另一頭走過來,好像模模糊糊的擡著一個什麽東西。

凱特向前走了一步,皺起眉頭。

我說:“怎麽了?”

凱特瞇著眼睛看那群漸漸走近的人不說話。

那群人嘴裏呼喊著:主!主!

我看清了他們擡著的東西。

一個竹排,上面有一個人。

他的頭發已經在身下堆了很多,黑白夾雜著,上面沾滿了土和樹葉,那個人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像狗一樣的姿勢蹲在竹排上,他低著頭,頭發的縫隙裏只能看見臟的下巴跟黑紫的嘴唇,他發著抖,手裏緊緊抓著一塊破布。

我轉過頭問:這就是人們崇敬尊重的主?他們沒看見他害怕的厲害嗎?

遲年和凱特沈默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遲年拉住我。

竹排被人們舉了又落下,上面的人嚇得戰戰兢兢的,蹲坐的姿勢改成爬,手指死死的扣著竹排,嘴裏嘶啞的啊了一聲。

我咬著牙站著。

人們開心的喊:主!主!他賜予了我們祖先生命!他是神!他活到現在!

四周的人們開始唱:主,你賜予我們生命的芬芳,我們將永遠追隨你。

那個人低著頭,用手扣了竹排上的小草放進嘴裏,那雙手——那不是手。

上面長滿了凍瘡,龜裂,傷疤。

我曾經為之癡迷的手,每每在睡前餵我一杯溫牛奶,用筷子給我細細挑魚刺的手。

也是把我推向深淵,拼命想要留住我,可是卻把我越推越遠的手。

如今已經沒有了指甲,沒有了原來骨節分明的形狀,是醜陋的骯臟的,如同一只畸形的怪物的手,它撿起一點帶土的小草,放進嘴裏,像珍饈美味一樣品嘗。

那個人嘶啞的叫著,聲音像寒鴉一樣,他低聲喊:唐……

然後繼續嚼著嘴裏的草,嚼一會又喊:唐……

我身邊的人交頭接耳:主在喊什麽?

有人說:會不會想吃糖?

我說:大概是……糖醋裏脊。

人們奇怪的看著我。

大人們都從小孩口袋裏掏出糖,向竹排上的人扔過去。

那個人被砸到,頭深深的伏下去,整個四肢蜷縮起來,把手裏的布塊護在裏面。

人們說:那是什麽?

有人喊:主手裏是神物啊!神物!快搶!

舉著竹排的人將竹排摔到地上,上面的人摔在地上,後背著地,那個人疼的仰在地上,長長的頭發纏住了臉和身體。

人們揪著他的頭發,喊著:主啊,給我們吧,賜予我們幸福吧,我們會永遠記得你!

人群圍住了那個人,我看不見他的影子了。

只能聽見他在裏面嘶啞的“啊——啊——”的叫著。

凱特拍了拍我的肩膀:“要不我們走?”

我聽得模模糊糊的,側著耳朵說了一聲:“……走?”

遲年一手牽著孩子,另一只手安慰一樣的拉著我的手。

我跟著她一步一步往回走。

被圍住的那個人還在“啊——啊——”的叫著。

只是聲音小了。

我說:遲年啊,你知道當初我剛被送到4053的時候,竟然看見了一件熟悉的東西,你知道是什麽嗎?

遲年停下腳步,沒有說話,只是手輕輕的握著我的手。

我說:一件襯衫,我曾經的生日禮物。

我望了望已經被甩在後面的人群:剛才我又看見那件襯衫了,我得去問問怎麽回事,好把它拿回來。

遲年的眼睛也紅了,她笑一笑,“……去吧,雖然破了點,拿回來,縫縫補補的,興許還能穿。”

我說:“真的還能穿嗎,時間有點久,可能破的也厲害了點……”

凱特說:“想穿,怎麽不能穿?沒袖子了可以給我們家安子當裙子。”

凱特和遲年領著小安子走遠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慢吞吞的往回走。

人群裏面已經沒有聲音了,他們轟嚷了一會,後來不知道誰大喊了一聲:主要死了!要遭報應了!拿了神物就不會遭報應了!

我撥開人群往裏走,有人推我的胳膊:讓開讓開!

那個人還在動,手和腳蜷縮著,側著身子,瑟瑟發抖,他手裏死死揪著一片破布,身邊的柏油馬路上有一灘帶著血的嘔吐物。

人們又說:神物!神物還沒拿到手啊!

他們又一擁而上,手裏撕扯他的頭發,有人去拉他的手。

那個人嘴裏嘶啞的叫著,把手裏的東西往自己嘴裏塞。

我想起了那句話:吃進肚子裏,誰都搶不走,他就是我的了。

我說:“你這個窩囊廢。”

那個人忽然更劇烈的抖起來,停了停,更拼命的把布往嘴裏塞,我跪下身子,抱起他,然後跟人們說:“他犧牲了自己的幸福創造你們,你們就這麽對他。”

人群裏面罵罵咧咧的:“你是誰?”

那個人嘴裏嚼那塊早就看不出顏色的布料,我一只手摟著他的脖子,把他嘴裏的布塊扯出來,然後仍的遠遠的,人群立刻湧過去。

懷裏的人立刻沖出去,他用的是四肢,想用動物一樣的姿勢去追那塊布。

我從後面摟著他的脖子,他使勁往前沖,我手上加了力氣,咬著牙:“人都在這了,你還要那塊破布幹什麽?圖恩,你這次要是再認不出我來,就永遠沒機會了。”

我放手了。

他立刻沖了出去,力氣很大,我被甩在了地上。

我嘆著氣,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拍拍身上的土。

給了你最後的機會。

如果你還不握緊……

遲年,那塊布真的舊了,老了,恐怕連快遮羞布都做不成了。

親眼看著它從光鮮華麗變成千瘡百孔。

大概就是這樣。

誰也鬥不過命。

一千年,兩千年,一萬年。

多少年都是這樣。

背過身開始往回走。

一陣大的力氣沖撞了我的後背,我撲在地上,一雙胳膊從後背死死的勒著我,那雙手,現如今沒有了指甲,可是卻掐進了我的肉裏。

我勉強扭過半個頭,那個人花白的頭發裏露出一張骯臟的臉,他大睜著眼睛看我,嘴裏嘶嘶啞啞的發聲:別,別……走……

我咬著牙,眼淚才流下來:“圖恩,我恨你一輩子。”

【完】

等番外吧,親

現在我也不知道我會寫出個什麽玩意來

對於莫名其妙跳坑結果沒有被治愈的同學們,考拉道歉啊啊啊

對不起= =我再也不承諾寫治愈文了5555555

謝謝一直章章留評的大人們,我都記住乃們的名字了,你們給了我很大很大的鼓勵,沒有乃們,這篇文毋庸置疑會坑的。

因為我最喜歡小讀者的評了咳咳咳米有評就不想更文【什麽借口啊??

總之,深鞠躬。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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