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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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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重建

第二十二章

太陽已經落了兩個來回,我在床上抱著圖恩。

手裏拿的實驗棉早都已經被紅色染透了,圖恩躺幾個小時就會幹嘔一次,然後閉著眼睛躺回我懷裏,他意識不清醒,偶爾也會突然掙紮起來,嘴唇一張一合的想要說話,我把耳朵湊過去的時候,他卻沒了聲音。

到第二天的時候,圖恩的眼角嘴角開始滲血,我用實驗棉擦了一遍又一遍,那個女孩子磕磕絆絆的給我送過來新的幹凈的棉布,我接過來,放在圖恩的嘴角邊,很快又濕透了。我看著臉色逐漸灰敗的圖恩,忽然感覺好像回到了2044年的最後,和圖恩在一起的那些溫暖又殘忍的日子。

只是不一樣的是,那個時候的圖恩雖然不行了,可是身體是溫暖的,他偶爾還會睜開眼看我一眼,笑著說:今天想吃紅燒鯽魚。

那個時候我自然是覺得天都塌了,圖恩笑,我就想哭,我比圖恩小幾歲,可是從某一個層面,他幾乎成為我精神上的父親。他的一個表情一句話都能把我的心擰成八瓣,更別說這個人從此在地球上消失,他的眼睛不再看著我,耳朵再也聽不到我的聲音。

可是從現在來看,那個時候的我何其幸福。起碼那個時候我們的世界裏只擠滿了彼此,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他有他獨立的世界,我什麽都不知道,只是感覺他離我越來越遠。

我現在抱著圖恩,就像抱著一具屍體。他沒有呼吸和溫度,臉上越來越沒有光彩。女孩子抱著膝蓋坐在我們床邊,我想她打了一個手勢,問:“你餓麽?”

女孩歪著頭,好像有點不明白的樣子。我摸摸自己肚子,問:你餓嗎?

女孩子張了張嘴,好像有點茫然,後來就帶著點茫然跟我說:餓。

結果我也不知道她是真餓還是假餓,圖恩做出來的沒有心臟的人類,我也不知道她需不需要進食。可眼下我也沒有心力去操心那麽多了。韓謙走後,圖恩就一直這樣沒有醒,我摸摸圖恩的臉,迷迷糊糊的想,要是我們兩個都這麽死掉了,會不會一覺醒來,發現躺在我們老公寓的大床上,什麽喪屍末世的,都是大夢一場?

韓謙說的喪屍戰爭似乎跟圖恩有關,到底有什麽關系呢?

我正這麽想著的時候,實驗室的鋼化門被人粗暴的打開。

果然是韓謙。

他臉上的氣急敗壞的表情在看到圖恩的時候忽然凝固起來,他快步走過來,摸了摸圖恩的脖子,然後反手抽了我一個耳光。

我看著韓謙,想聽聽他接著會說什麽。

韓謙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你看看他現在什麽樣了?!操!都他媽因為你!”

我摸了摸圖恩的涼涼的臉:“是麽?我什麽都不知道。”

韓謙要把圖恩接過來,我摟著圖恩的脖子不給他,韓謙擡起眼簾看我:“你他媽再不放手他就爛了。”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我看著韓謙把圖恩扶到床上,月光慘淡,窗外十字型的舊教堂映出漆黑的剪影。忽然就有種恍惚的錯覺,這到底是哪裏?

韓謙在圖恩放燒瓶的櫃櫥上找試劑,慌慌張張的,帶倒了很多瓶瓶罐罐,它們掉在地上叮叮當當的,那個女孩子又嚇的縮在門後面捂著耳朵。

我站在旁邊看著。

紅紅藍藍的溶液對在一起,最後卻變成了沒有顏色的東西,這個世界就如同這個樣子,我想,紅不是紅,黑不是黑,什麽才是真的?

韓謙用註射器抽了半管,然後在圖恩的左胸口註入,註射完畢後,韓謙就坐在了地上,擡頭看著安靜的躺在床上的圖恩,樹影影影綽綽的映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很覆雜。

韓謙扭頭看了我一眼:“行不行的不知道,看他的求生欲了……不過……”韓謙冷笑:“我估計他怎麽折騰也會活下來,因為他知道他要是死了,你也沒什麽好果子吃。”

我說:“圖恩昨天一直說夢話,說兩百年了,這是什麽意思?”

“兩百年?”韓謙用手拉了一下領子,忽然笑了一下,說的一字一頓的:“把你送走的那一年的兩百年後,他瘋了。”

我點點頭:“瘋了?”

韓謙說:“人本來就是群居動物,他除了我,跟同類沒有任何語言交流,精神世界沒有支撐,所以瘋了。”

我說:“那你怎麽沒瘋?”

韓謙頓了頓,看了一眼床上的圖恩,忽然苦笑:“我他媽的還不是因為……賤嗎。”韓謙把外衣脫下來扔在地上,伸了伸腿,看了我一眼:“就這麽說吧,我每天能看見他就覺得精神有支柱,這個你懂吧?”

我點頭。韓謙喜歡圖恩。

韓謙接著說:“可是……”韓謙又撇了我一眼,用下巴指指圖恩:“這個人每天看不見自己想見的人,惶惶不可終日,最後精神世界崩塌,開始自殘。”

我說:“怎麽自殘?”

“你想聽?”韓謙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我一眼:“沒什麽奇怪的招式,他的腦子大概也就用在工作上……就是用刀子一刀一刀的割唄,反正他也沒什麽痛覺,就等著血流幹凈了,腦細胞自然死亡。”

我找了個地方靠了靠,覺得喉嚨有點難受。

“你知道他後來怎麽沒死成嗎……”韓謙有點微微得意的揚了揚臉:“因為我對他進行了精神世界重建,那個成功後,他可是一直精神不錯的活到現在……”

我看著韓謙的臉,問:“什麽是精神世界重建?”

韓謙說:“這可是我們當年最重要的科研成果之一,不過還沒在人身上實行過,圖恩是我的第一例,他精神世界崩塌,我就給他的大腦動了一個小手術,重給他構建一個精神支柱。簡單來說……”韓謙笑著看我一眼,“就是把他想見的人,把他的精神支柱,換成了我,這樣他醒過來,他“想見的人”就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看得見還摸得著,你說他能不高興嗎?他還求什麽死?”

我點頭:“你做的對。”

“那是。”韓謙笑的眼睛都有點發亮:“那個時候,他睜眼看見我的那個表情,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我稍微出去逛逛,他就跌跌撞撞的跑下床把我抓回來,真他媽……”韓謙恍惚的笑了一下:“……跟個熱血青年似的……更奇特的是,他還讓我給他做菜,我說不會,他還說什麽別生氣了,你知道我已經吃不下營養劑了……”

“他還跟我講以前的事,我說都忘了,他就說,我們養過一只叫什麽‘米克’的貓,他說他還把他生日時給我買的襯衫帶過來了,用藥存在箱子裏,還有什麽想回去一類的話,我什麽都不知道,可是一點頭,他就特別開心。”

我“恩”了一聲,腦子裏嗡嗡的響。

“我們倆真的好的蜜裏調油啊,多熱的天都抱在一起,說大半夜的情話,他連工作都拉著我在邊上,就讓我看著他,我有的時候就逗他說,我不是你想的那個人,他一聽這話就生氣,就抱著我做,我他媽覺得……真沒比這事更爽的了……”

我忍了忍,捂著胃,想可能在地上蹲一下會緩解一點,可是剛彎下一條腿,這兩天什麽都沒吃,空空的胃好像縮在一起,跟針紮一樣,就又不得不站起來。

“可是我以為我的手術很成功,可到最後還是出了問題……”韓謙喃喃的說話,他好像已經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完全忽略了周邊的存在,他停了一會,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又咬牙切齒的說了一句“真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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