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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好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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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好時節

天池山高聳險峻,峰巒巍峨,最高海拔超過3500米,山頂終年雲煙繚繞。

廟裏清凈無事時,或是夜晚下值後,我時常跟三順或婷宜一起四處閑逛散步,對山裏的環境愈發熟悉。

而跟李廷謙單獨出門,並肩行走在寂靜無其他人的下山路上,實實在在是人生第一次。

他說自己要幫寺裏的師兄們跑趟銀行,而我要去慧源圖書館,我們順路,正好結伴同行。

我當時也不知道怎麽就答應了他。

只有一個原因吧:李廷謙是讓我不忍拒絕、無法推辭的男人。

第二天,我倆不約而同起得很早,比朝陽還早,在香積廚出現時遇到對方,都露出會心一笑。

吃完早餐還不到七點,不想坐等九點鐘的纜車,我們打算沿著山道抄近路,先步行下山。

男人身高腿長,步幅是我的兩倍,能感受到他特意放慢步伐等我。

我們彼此肩並肩走著,沒想到又出現昨天的狀況:兩人又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沈默裏。

平時我見李廷謙絕對不是悶葫蘆的風格,與身邊的人搭話總是彬彬有禮、游刃有餘。

所以問題可能都在於我。

是我表現得太拘謹,太不自然了嗎?這道無形的屏障是因我而起的嗎?

畢竟我對這位傳說中的校草學長覬覦已久,光是有賊心沒色膽,連跟他說句話都要打半天腹稿。

時光匆匆,怎麽會等笨拙的我去準備好臺詞呢?

這時,不太靈光的葫蘆腦袋突然開了竅,我靈機一動,說道,“今天的天氣真好啊!”

話落,我不自然地摸後腦勺。

雲層很厚,天陰沈沈的樣子,無論怎麽看,不像天氣很好的樣子。

然而這句慣用臺詞:【今天的天氣真好啊!】是我從社交論壇學來的交際用語,據說適用於一切場合做開場白。

於是被我奉為搭訕、破局的萬金油句式。

一旦天氣不好我就挺焦慮,因為這句話不能用了。

要是三順在就好了,我此時真是無比想念它。

傲嬌小貓咪肯定會語氣拽拽地教我:【笨蛋常嫦,那就可以說,今天的天氣不好啊!】

李廷謙沒留意到我滿心腹誹,很自然接過話題,“天氣預報說今天有短時陣雨,希望我們到山下以後再落雨。”

然而老天爺沒有如他所願,話音剛落,轟隆隆的雷聲非常不配合地響起。

我擡頭看天:“......”

李廷謙顯然也沒料到這雷聲陣勢如此浩大。

我試著緩和氣氛,“俗話說,響雷雨不兇,悶雷下滿坑。”

急雷快晴,悶雷難晴。

這境況顯然不太妙,像是執意要跟我們唱反調,同那晚我和三順遇到的瓢潑大雨一樣,烏雲來勢洶洶。

果真沒過幾秒,豆大的雨滴從天而降,吧嗒一聲砸在我額頭上,砸得我生疼。

前一秒晴空萬裏的景象,瞬間蕩然無存。

眼前瞬間被一片白茫茫的雨簾遮住了視線。

我有些後悔慫恿李廷謙跟我走路下山,我們吃完早餐,舒舒服服待在寺裏,等纜車來接不好麽?

一件柔軟的布料輕輕披在我腦袋上,餘光瞥見是李廷謙的襯衫,他只穿了件白色T恤,把襯衫脫給我擋雨。

“你......”我吃驚,他的頭發已經淋濕了,劉海乖巧地貼在兩鬢。

山路被雨水沖刷出泥濘,遇到下坡路,劣質的平衡力讓我腳底一滑。李廷謙的手及時抵在我肩膀,穩住我的身體後,隨即伸手,牽起我的手腕。

“沒事,來,跟我走。”

山中腰有專供行人休息的風雨亭,我們運氣很好,在被徹底澆成落湯雞之前躲了進去。

李廷謙的手心很有溫度,一股股熱量從他身上源源不斷傳輸過來。

兩人站穩停好,劈啪雨聲如數阻隔在外,他才松開手。

趁他背對著我甩掉身上的水珠時,我悄悄把手腕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剛才他碰到的地方好像有陽光的味道。

後知後覺開始臉頰發燙,這聞來聞去的,到底是什麽癡/漢行為嘛!

我捂臉,就在剛才,李廷謙他牽了我的手!嗷嗷嗷!

他牽著我的右手手腕至手肘的部位,簡稱“牽手”。四舍五入,我們又肌膚相親了!

我有這種花癡的念想也不是一日兩日,況且人皆有愛美之心,為美而心動很正常。

李廷謙仰頭認真觀察天上的雲,“這是過雲雨,我們正好休息十分鐘。”

遠處天空清朗,肉眼可見的只有我們頭頂一塊黑壓壓的蘑菇雲。

想到這山裏無處不在的森羅,我暗忖自己可能跟蘑菇狀的存在總有深深淺淺的羈絆。

“早知如此,我就不提議步行下山。坐纜車說不定更快到山下。”

如今被困在這座八角亭子裏,還讓李廷謙淋了雨。

我取下他的襯衫,用力抖掉上面吸附的水珠,還給李廷謙,“謝謝你。”

李廷謙反倒給我找臺階下,“這山裏天氣便是如此多變。我還從沒見過白日山裏下雨,挺好。”

他說,“下雨時,詩人亨利·沃茲沃斯·朗費羅寫過,你所能做到的就是,讓它下吧。”

哇哦,還能引用名人名言。原來平時看起來像高嶺之花的李廷謙,這麽好說話。

只是我和他在一起的單獨相處次數,屈指可數。他一定是很溫柔的人吧。

離開了義工活動,離開了寺廟話題,連萬能搭訕句型也破功下著雨,我大腦一片空白,仿佛這雨水都流進我腦袋裏,嘩啦啦,嘩啦啦,誰能教教我這時候要跟男神說些什麽好呢?

三順若是在就好了,我們至少以貓為話題聊聊天,寒暄一番,打發時間。

“佛學思想中有個著名的偈語,”李廷謙先開口了,“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這句行勉師父也講過,是宋朝無門慧開禪師所創。

我擡頭望著李廷謙,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與我目光相對,李廷謙不太自然地輕咳一聲,說了句話。

雨聲太響,我沒聽清,靠近了些,問:“什麽?”

“常嫦,現在便是人間好時節。”

我:“哈?哦......”

也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的小鹿又開始撲通撲通一陣亂跳。我轉過身,風雨亭旁的大樹將樹枝延展,伸進了亭子裏。

李廷謙擡手從樹枝撚起一片葉子開始吹曲子。一片嫩綠的葉子在他一雙唇之間,發出優美的旋律。

調子輕快,我隱隱聽出像是周傑倫的《星晴》,在即將聽出音律時,又變成了另一首沒聽過的歌。

幾曲畢,雨勢漸小,淅淅瀝瀝地下著,跟我的心情一樣。

平易近人的李廷謙都“被迫營業”展示才藝,我也決定說些什麽活躍氣氛。

問他為什麽要去銀行。

他說是幫寺裏的師兄們跑腿,有的師兄雖然遁入空門,但在俗世社會裏還有親人,他們也會替家人補貼生活,減輕經濟負擔。

寺廟通常有寺產,視寺產情況看是否能維持生計。一些小的偏遠寺廟,住持當家的還得自己去找法事接濟。

蓮華寺一直有熱心信眾供養,生活水平還算中等以上。

我感慨,這年代的真和尚,做到四大皆空,非常不容易。

李廷謙突然擡起食指壓在嘴唇上比了個噓的動作,我的視線被他手指的前方吸引住了:有一只棕褐色的山兔,正舉著一片傘狀的大樹葉遮雨。

我笑了起來。

李廷謙傾斜著腦袋,瞧我一眼。

“你看過宮崎駿的動畫《龍貓》嗎?”我指了指仿佛撐著雨傘的山兔子,“那兒就有一只來躲雨的精靈。”

親歷過山裏動物的圓月大聯歡,我相信這場雨裏,也有一只跟龍貓一樣大的妖怪正在等天晴。

李廷謙很自然地接過話題,“高中的時候看過。”

哦?學霸除了學習,也會看動漫嗎?

“當然,漫畫書可是我們那個時代的童年。”他的尾音微微上揚,有一份少年人的歡快。

終於找到跟李廷謙共同的話題。

我扳著手指數了數自己追過的漫畫,李廷謙很默契地一一與我對上劇情和暗號。

瞬間覺得時光飛逝,不知不覺雨停了。太陽又若無其事從雲層裏鉆出來,仿佛剛才根本沒有過傾盆驟雨。

我們沒再繼續走山路,在半山站點等纜車中轉。

纜車是透明的車艙,最多坐四位成人,位置兩兩相對。

時間還早,下山的乘客只有我和李廷謙。

一輛空纜車從索道“哐哐”駛來,我多慮的小腦袋,想的全是等會兒李廷謙怎麽坐?他會坐在我身旁?還是坐在我對面?

空間有限,我們坐同一排的話肯定有很大概率會手臂貼手臂。屆時我的手該怎麽放呢?

如果他坐在我對面,將有20分鐘的時間要面面相覷,他眼瞪我眼。到時我的目光又該落在何處?

三順啊!SOS!我該怎麽辦?

懷著忐忑心情坐下,李廷謙俯著腦袋身子微弓進來,以他的身高體型,這車艙小的太勉強。

他很自然地在我身旁坐下,我渾身繃緊,卻沒等到預想中的“貼貼”。

原來李廷謙很紳士地靠著他那邊的窗戶,努力給我騰出一個放松的空間。

霎時間,我暗舒一口氣,世界清凈了。

我坐在他身邊,隱約聞到一股熟悉的檀香味兒,這味道讓我莫名安定。

剛剛走在一起都沒什麽,在纜車裏甚至能聽到李廷謙的心跳聲。

不爭氣的臉頰又開始發燙,我呼呼幾聲,給自己扇著風降溫。

沈默半晌,李廷謙突然問,“你覺得,小蘭喜歡的是新一,還是柯南呢?”

我:哈???

這明顯是延續之前我們在風雨亭裏討論的話題,我說自己在等海賊王和柯南的大結局。到底One Piece是什麽?小蘭和新一能在一起嗎?

那時李廷謙並未發表意見。

現在重新問起這個,我答,不管他是誰,小蘭愛的是那個人。

“你也是蘭新CP粉嗎?”我又問。

李廷謙不置可否,對我笑了笑,“如果方向一致,兩個命中註定要結伴同行的人是不會擦肩而過的①。”

他笑起來,笑聲爽朗。

而我又一次被他的笑容晃了眼。

他長得真好看!

從我第一次見到這個人,千言萬語便是這一聲感嘆了。

我細細地端詳他,看著他的眉毛、鼻梁、嘴唇,聽著他說話的聲音語調,一切陌生又熟悉的細節,與我記憶深處的那個人漸漸重合。

他會記得嗎?

四年前,陽光燦爛的下午,他走到一個少女面前,對她說“不加油也可以,做你自己吧”。

常嫦:速報!四舍五入,我和李廷謙又牽手啦。

李廷謙:其實,不用四舍五入也可以。

【註釋】

①“如果方向一致,兩個命中註定要結伴同行的人是不會擦肩而過的”該句出自大冰著《他們最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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