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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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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月

山裏的日子過得很快,晨鐘暮鼓,日升日落,又是一天。

很快進入農歷七月,在佛教裏,農歷七月不是常人口中顧忌的“鬼月”,而是報恩月,歡喜月。

農歷七月十五是盂蘭盆節,也是僧人們結夏安居結束的日子。

作為地方知名的寺廟,蓮華寺也早早開始籌備一年一度的盂蘭盆節盛大佛事:【感恩孝親寶懺法會】。

今年李廷謙在官網處設置了網上報名的鏈接和小程序,方便了許多外地和在職的信眾在線報到或隨喜,以示對先人的懷念,同沾法喜。

與往年一樣,線下仍有數千信眾踴躍報名參加法會。

除了在客堂報名,我和義工們輪流接聽電話,同時將參加人員訊息錄入到此次活動的數據庫裏。

電話響起,我一如往常接聽。

“您好,”伴隨著信號不太好的電流聲,那邊詢問起燈塔圖書館的建設情況。

我立刻想起上次有人咨詢過同樣問題,“您是上次來電問過的嗎?”

為什麽找圖書館要來寺廟呢?

我在網上搜了搜燈塔圖書館,同名的太多,光是本市就有二十多家。

今天的熱線電話有些多,我沒時間細查是哪裏的燈塔圖書館,跟對方講了下情況。男人自稱姓徐,我欲記下他的聯系方式,等查明後給他電話。徐先生卻說自己下次會再來問問。

我已是第二次接到這個電話,上次問的是同在客堂的老義工,她們沒聽說過這座圖書館,我便作罷了。

這次問知客師知不知道寺裏有沒有燈塔圖書館。

知客師頓了頓,眼光裏有些欲言又止。

我直說有人詢問圖書館事宜,知客師示意忙完這陣,我們稍後再談。

等關了寺門,只剩我和知客師。他才告訴我,曾經的確有座燈塔圖書館。

蓮華寺一向積極參與各類公益事業,助人、助學,30年前資助建立過一家地方圖書館,當時取名叫燈塔圖書館。

燈塔圖書館臨建成前,曾發生過一起火災,那時火勢從二樓一直燒到了四樓。三輛消防車奮戰一個小時終將大火撲滅。政府為不造成惡劣社會影響,封鎖了消息。

因“燈塔”名字裏有個火字,唯恐寓意不良,後來改了名,重新落成後叫慧源圖書館。

出於直覺,我定定問:“難道出了人員傷亡事故嗎?”

“只有一個人失蹤,三年後他的家屬才去辦理的死亡證明。”

“失蹤的人是男的嗎?”

我的手臂又開始起雞皮疙瘩,忍不住脫口而出。

憶及往事,知客師語氣很是可惜,“是個年輕小夥,做記者的,原本想來報道圖書館落成這件喜事,沒想到在工地遇到了意外。”

知客師囑咐我,若是電話再打來,可以讓他來接聽。或者告知對方,已經改名為慧源圖書館。

許是婷宜和三順近日總在我耳邊念叨,鬼月晚上不要總是出門亂跑,這些日子我都很安分地到點入睡。

唯獨今晚,那熟悉的亢奮情緒輕易襲來,我又回歸到躺在床上攤煎餅的狀態,翻來覆去睡不著。

寺院義工們忙碌了一整天後,回到各自宿舍都會自覺秉行“止語”這個準則。我和婷宜也有這個默契,回到房間各自做事,休息。

她睡眠狀況向來奇好,屬於沾枕就睡,雷打不醒那種。

在黑暗裏蹦跶了一會兒,我終於忍無可忍,手機也沒帶,抓了件外套,悄悄出門。

夜,靜極了。

臨近月半十五,銀盤似的月亮被遠處的高山托起,發出冷峻的光輝。

山頂海拔高的好處,就是離月亮近,地面更亮。

“嘿!呦!月亮真好啊!”我盡量讓自己很酷蓋,對著前方打招呼。

貓咪筆直端坐在念慈樓的門口。

對於它的出現,我絲毫不感到意外。

只是沒想到三順在這裏,我甚至閃過一絲念頭:難道它特地來守護我嗎?

貓咪扭過身,與我對上視線,發出教導主任式的拷問:“說了你多少次,晚上不要亂跑。上次的毒還沒受夠嗎?”

後來與三順閑聊,我才知道那段時間裏,自己情緒不穩定,時而亢奮,時而激動,偶有幻覺,還總是肚餓腹瀉,都是中毒後遺癥的表現。

“嘻嘻。”我嬉皮笑臉,臉上綻放出一朵向日葵。

如何應對這種傲嬌高冷的貓科動物,我已經積累出豐富經驗:【要服軟,要順毛,要嘻嘻】,簡稱“三要”法則。

不遠處窸窣作響,枯草叢微微擺晃。

沒等我走上前,貓貓的身形明顯弓起,像支離弦的箭,著急去追趕什麽東西。

“原地等我。”留下一句話,貓咪已不見蹤影。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似乎什麽都沒發生過。

我站在原地,從一只綿羊默數到兩百只,又把心經背誦九遍。三順還沒回來,我從未見過它剛才那般充滿鋒利殺意的模樣。

心不由自主也懸起來。

實在不放心小貓咪的貓身安全,我跺跺腳,即刻動身出發。

不怕不怕,以菜園為界,不上山,繞一圈就回來。走得快的話,五分鐘就能回來。

幽深的夜意無聲流動,熟悉的天池山,此刻變成另外一個奇幻的世界。

黑暗一點點增加,仰望頭頂那片黑黝黝的樹影,我聽出了自己腳步的急迫。

又在樹叢深處見到像深海發光水母的漂移小蘑菇,我領教過它們的毒,再見到就覺得玄妙世界也變得混沌起來。

這回我多了個心眼,盡量不看,扭頭繞開走。

三順教過,它們叫“森羅”,物如其名,森羅萬象。

森羅平時不會主動攻擊人類,只要不註意它們,就不會被輕易攝了魂魄。

我梗著脖子躲避森羅,小心翼翼東張西望尋找三順。

其實自個兒心裏正犯嘀咕,這樣做對嗎?

電影裏、小說裏,有大把這種經典情節:主角再三交代別亂跑,但總有人管不住自己的腿,然後自然而然水到渠成領了盒飯。

不作就不會死。

我心裏兀自發怵,我可不要成為領盒飯的人,我要活到大結局。

周圍是大片的樹林,高聳入雲。環境越是普通,往往越是不可思議的地方。

樹影搖曳,順著風聲,傳來一段尖嘯的嚎叫,是我從未聽過的動物聲。

於是我那雙好奇的、不受控制的眼睛就跟著瞄了過去。

果然有道長長的黑影,蛇一般軟軟纏在樹枝上,可我百分百確定那不是蛇。因為蛇沒有那麽長的信子,也不會向著我蠕動。

心中湧起一股不安,在“啊啊啊”失控叫喚之前,我當機立斷,舉起一個拳頭塞住自己驚訝張開的嘴。

聲音被堵住的瞬間,大腦終於開啟預警機關。我轉身想跑,可是雙腳像踩進了沼澤地,每動一下,陷得越深。

很明顯,我的腿,已經不受這個大腦的控制。

極度恐懼中,我心中又生出一些惆悵:難道我就這麽Game over在第19章嗎?我還沒把故事說完呢。

感覺有點......寂寞、有點……不甘。

耳邊響起指甲劃過黑板的尖銳聲。

那長波浪般的黑影在距離我三四米處斷成數截,一個穿著工裝馬甲的男人將它們一一踩在鞋底。黑影掙紮幾下便不動了,男人不放心似的,又重重碾了幾腳。

這次我看得無比清楚:皎皎月光下,行雲流水完成了這段動作後,男人朝我微微一笑,然後轉身繼續往叢林深處走。

是他?

我的好奇心頃刻間膨脹起來,管他在陽光下、月光下有沒有影子,跟上去再說。

跟白天的情況不同,這次無論我怎麽追趕,他與我之間的距離從來沒有變過,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將我倆隔在兩條平行路上。

“常嫦。”

熟悉的聲音在喊我的名字。

“三順,我又發現了那個人,就是那個沒......”

“別追了。”貓咪堵住我的話,神色格外嚴肅,從路邊大樹上一躍而下。

我只好停下來,望著那個熟悉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

全部重新掩入夜色之中,再無跡可尋。

“對不起,我沒聽話,又跑了出來。剛才那人救了我。”我主動承認錯誤,坦白從寬。

任何理由都不是借口,事情做了就是事實。

“我都看到了。”三順沒多說,方才臉上還結著霜,此刻立馬就化祛一層。

原來它早就找到了我,只是我沒發現它。我們一起在追蹤:我在地上追,它在樹間躥。

貓咪一時無話,很平靜地望著對方消失的方向。

身處黑暗,人的其他感覺就變得異常靈敏,三順那邊的沈默顯得異常漫長。

“誒!”我蹲下來,拿手輕輕點兩下貓咪的前爪,“其實如果他不出手,你也會用宇宙超級無敵帥的喵喵爪來救我的,對不?”

三順看穿了我的哄貓小把戲,表情雖然清冷,但眼裏分明漾起璀璨的波光,沖散了臉上原本的矜持。

單悄悄看那驕傲搖擺的尾巴,我就知道,它其實並未生我的氣。

於是我也放下心,憨憨望著它樂呵起來。

黛青色的天空裏,不知何時掛上一縷縷金橘色的晨曦。黑色背景的樹叢,漸漸露出原本的輪廓和綠意。

兩只輕巧的翠鳥唧唧啾啾飛了出來,飛過高聳的樹冠,穿過交錯的枝丫,撲棱著翅膀在空中盤旋兩圈,一路往浩瀚無垠的自由飛去。

“你說,我怎麽會又見到他呢?”我覺得納悶,“是不是因為近來寺裏晚殿都在放蒙山①的緣故?”

“一切皆有可能,”三順的語氣很嚴肅,“或許他有想見的人,或許他也有未了的心願。”

三順:今天這章沒有使出我的無敵喵喵爪。

常嫦(哄貓貓):即使爪爪沒出場你也可愛(* ̄3 ̄)

三順嘴角微勾:說明一下,我這不是在笑。

常嫦(哄貓貓):即使沒笑你也帥得發光(* ̄3 ̄)

【註釋】

①放蒙山:佛事活動,施食普濟幽魂。令諸鬼受持三皈,禮佛拜懺,聞法受食,同得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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