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喵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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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嗚

我和婷宜正在菜園裏擇菜,恒緣又跑了過來。

婷宜逗他,“喲呵,恒緣師父,行勉師父不在,你的午課這麽快就做完了?”

“喏,給你們。”小和尚遞過來兩個紅通通的新鮮蘋果,眼裏帶幾分藏不住的興奮。

我第一反應是:擡頭、梗著脖子往東西南北張望,像足了納米比亞沙漠裏的警惕狐獴。

婷宜則接過來,爽快先啃一口,評價道,“甜極啦!比去年口感好得多。”

據說去年恒緣過於心急,青蘋果還沒成熟時就摘了下來。

見這兩位興高采烈討論蘋果,我給婷宜使眼色,“李廷謙居士種的樹,不知今年的蘋果他有沒有吃?”

言下之意就是,樹主人不知道有無先嘗到鮮?咱們這頭就啃得津津有味?

也太不客氣了。

“沒事,廷謙的樹,我澆的水。”恒緣說李廷謙早將蘋果樹的管理權托付給了他,“這可是勞動的果實,成功的果實。”

“沒錯,無添加的天然應季水果,非常難得。”婷宜補充。

《滇南本草圖說》裏講過蘋果治脾虛火盛,補中益氣。

《醫林纂要》也說蘋果能止渴,除煩,是食補的良品。

我咽了口唾沫,揉揉肚子,最近胃口出奇的好,腸胃也出奇的爛,吃得多,瀉得也多。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進油水,腸子寡淡在抗議,見啥都想吃。

“常嫦,快嘗一口吧,你吃得開心,李廷謙也會高興的。”

婷宜聳聳肩,定定站在恒緣邊上,兩人動作一致地一邊啜蘋果一邊盯著我。

哈?這是什麽邏輯?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心裏提高警覺,總覺得這倆人的目光讓我有點兒......毛骨悚然。

婷宜不慌不忙解釋:“我們學佛之人,熱愛分享。給你帶來快樂,種樹人也有成功的喜悅。”

“哦......”只要確定不是分贓,我就能吃得心安理得。

海拔超過三千米的天池山,光照足、土質肥沃,種出來的植物格外優秀。

這棵蘋果樹在十五年前,被一個小男孩種在蓮華寺旁,果樹常年聽聞佛經,時間再久點,估計都能成蘋果仙兒。

抱著這種感慨的情懷,我嘗了一口,果肉香脆,回味無窮。

頓時又有點兒後悔,我應該放在手裏多捂一會兒,或者放在宿舍裏多看幾天再吃的。

恒緣明亮稚氣的眼睛閃動著,露出一個純良的笑,“現在我們仨是同一戰線的人了。”

我含著那半口蘋果停止感動:“......”

行吧,到底還是被站隊了。

婷宜摸摸小和尚的腦袋,“終於吃到蘋果,現在快回去做功課吧。”

恒緣眉眼飛揚,還帶來一個好消息:行勉師父回來啦!

他今天能提早下課,原來是去纜車站迎接師父平安歸來。

我才知道行勉師父去的國家佛學院,相當於清華北大的級別。

恒緣還在開蒙階段,言語間充滿對行勉師父的崇敬。連他這般優秀的孩子,現在就開始擔心自己將來夠不夠資格去國家佛學院深造。

我試圖緩解孩子過早的焦慮,“世上的學校有清華北大,也有耶魯哈佛,還有千千萬萬所優秀的學校。無論去到哪座學校,都是最好的安排。”

瞧,世界上選擇千千萬,條條大路通羅馬,沒必要在一棵樹上執著。

“對,你也可以去哈佛。”婷宜補充。

我望了眼婷宜,暗示這只是暫時分散恒緣註意力的話術,她別再給小和尚畫大餅了。

美人歪了歪腦袋,道:“我是說真的,哈佛也很難進。”

當然啦,誰人不知道哈佛耶魯清華北大。

婷宜很認真拿出手機搜給我看,“喏,哈爾濱佛學院,簡稱哈佛,學制兩年。”

哈???我瞪圓雙眼,湊近看。

哈爾濱佛學院官網發布的招生考試科目有①:

簡明哲學知識;

佛學(佛法概要、佛學入門手冊、朝暮課誦);

語文(寫一篇作文,譯一篇古文,古文從《古文觀止》中選)。

學習的科目有:戒律、三論宗、唯識、凈土、禪宗、天臺、佛教史、寫作、古漢語、政法、歷史、地理、英語。

竟然還有英語,我表示瑞斯拜。

雙手合十,對恒緣說了句:“小師父,A ZA A ZA!加油!”

別以為和尚出家就是每天打坐念阿彌陀佛,他們要做的功課可比尋常課程難度大多了。

真想把這些都截圖給小歐看看,不管將來去上大學還是佛學院,先回去認真覆習高考吧。

以後的事情,誰也無法預料。但把現在能做的事情做好,不就能離自己的目標更近一些嗎?

*** ***

天池山地勢優越,自然風光獨好,古木、絕壁、雲霧,天池,有一種氣勢磅礴的美。

在這裏居住時間長了,會發現不同時段、不同天氣狀況下,視覺盛宴會有不同的享受。

比如今天,又是一個晚霞很美,落日餘暉成畫的傍晚。

晚飯後,我和婷宜在寺外沿著附近山路小徑散步。

依托山高優勢,雲朵和晚霞都像漂浮在山峰之下。山巒開闊,讓我生出一種自己是個閑散神仙,四處騰雲駕霧之感。

婷宜問起我上山這麽久,有沒有跟父母報備過。

我笑嘻嘻說其實來蓮華寺就是我爸的主意。

我這個人吶,外表文靜是個假象,實際特別固執,拗得很。

當初我原計劃騎自行車去青藏高原遛個彎,美其名曰要去“探尋生命的真諦和信仰的意義”,實則我想逃避暑期實習和即將到來的畢業。

關於未來,我一點兒想法都沒有,一點兒想法都不想有。

我準備好一切遠行裝備,還給自己剃了個寸頭以示決心。心想如果家人勸阻,我就把帽子一摘明志。

沒想到我媽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也不多說什麽,只給我發了幾條新聞推送②,主題很一致:

【00後小夥騎行高原秒變滄桑大爺】

【文藝青年路邊啃饃,不要問我從哪裏來】

【美女穿越川藏線,回來後變這樣,親媽直呼認不出】

風吹日曬、條件艱苦我倒不怕,就是有些接受不了自己曬成黑炭的模樣。人皆有愛美之心嘛!

本來頂著個鹵蛋寸頭再曬黑,估計天黑之後不笑一笑的話,我媽找不到我。

家裏人誰也沒勸我,我就自個兒開始動搖了。

婷宜被我逗笑得前仰後合。

“後來我就上了天池山,沒想到會遇到你們,還有這麽多美好的際遇。”

“那現在給自己找到真諦和意義了嗎?”婷宜問。

“還沒。”我老實交代,不過是洗了幾萬個碗,幹了幾天活,哪裏能有忽然打通任督二脈的覺悟呢?

生活又不是寫小說。

婷宜讚同,“不要為了去尋找答案而去找答案,因為很多時候你連自己的問題都不清楚。”

現代人最大的問題是做的少又想太多。

人的一生短暫而又漫長,如何才能有意義?也別去為了想有意義而去找意義。

只是,找不到意義,孤獨的人生好寂寞。

“人群裏也很寂寞的。”婷宜意味深長道,“常嫦,不管在哪兒,我們都要接受、並習慣這種寂寞的存在。”

婷宜說的對,我這些天在蓮華寺的義工修行並非毫無收獲。

很多時候一輩子平凡普通也是難得的財富。

我的心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平和,更坦然(除去面對李廷謙時)。

我的快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豐富,更純真(特別是面對三順時)。

想到小貓咪,不知不覺又有兩日沒見到它了。

許是因為拉了幾天肚子,人太虛脫。我最近夜晚睡眠質量忽然得到極大提高,睡得多,自然減少了出門次數。

而神貓常常見首不見尾。

經過多日來的觀察總結:我發現白天基本見不到三順,偶爾有兩次中午,看到它潛伏在高高的蘋果樹上打盹。

留字條的事,我也只幹過那麽一回。還沒找到機會問問三順,平時它的奮鬥目標是什麽?如果它需要修行由妖升級為仙,那我就不便打擾它。

跟婷宜肩並肩走著,我欣賞著路邊的樹叢和遠處的懸崖峭壁。

一只身影極其眼熟的貓科動物,大搖大擺準備橫穿我眼前這條路。

神了!果然想什麽來什麽。

“三順!”

語言先於意識,我熱情地喊了聲。

話落才反應過來,旁邊還有婷宜。我曾單方面答應三順,不讓別人知道寺院裏還有只會說人話的貓。

於是我又朝它揮了揮手,“沒事,再見。”

暗示貓貓快走。

三順:???

一旁的婷宜也:???

貓咪停下腳步,拐了個方向,竟然邁著優雅的貓步,大咧咧向我們走來。

我拼命擠眉弄眼,希望此刻我的眼睛會說話,告訴它:【你可千萬別出聲,會嚇到我朋友。】

貓咪目光沈靜,瞥了我一瞬就立刻閃開了。

貓走到婷宜面前,仰著腦袋,一動不動望著她。

婷宜蹲著,與貓咪四目相對。

雙方你來我往,盯得愈發目不轉睛。

空氣一時間安靜得過分,這陣仗在我預料之外,我沒讓三順保持沈默啊!

而婷宜又是怎麽回事?難道她瞧出這只貓有哪裏不對勁嗎?

哎呀!哎呀!我背在身後的雙手都攥出了汗。

“喵嗚~”

一聲軟萌的貓叫,雖然語氣裏有那麽一絲不情願。

我跟著松了口氣,對嘛,這才是“正常的、可愛的”小貓咪應有的表現。

“原來你就是三順吶,小家夥。”

婷宜勾起唇角,趁其不備,擡指輕輕撣了一下它毛茸茸的腦袋瓜。

我心裏不由地跟著一咯噔,那聲清脆的彈腦門兒聲,在我聽來,比蓮華寺裏的撞鐘聲還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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