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8

樊望坐在光線昏暗的會議室，眼皮一低，細密的睫毛遮擋下來，看不清表情。

他的面色雖然冷靜鎮定，但身體卻是實實在在地在打顫。

……是凍的。

狗日的會議室竟然不開空調，樊望在心裏暗罵。

他一路被半挾持著過來，根本來不及回自己的辦公室拿一件大衣。

說是會議室，其實這個空間狹窄陰冷，連個窗戶都沒有，光線又十分暗，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其實就是稽查組內部的審訊室了。

樊總裁光鮮亮麗了半輩子，一朝落水到這種鬼地方，也是讓人唏噓。

那個兇神惡煞的男人毫不客氣地拉開椅子在對面坐下，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方框眼鏡，攤開一堆看不清字的文件，趾高氣揚地開口道：“樊總裁，關於建蘭集團上個月大量交易的能源股，我希望你能做出解釋。”

樊望薄薄的眼皮一擡，瞳孔裏映出對方居高臨下的臉。

然而樊總裁臉上連毛孔都沒動一下，語氣更是沒有絲毫波動：“根據建蘭投資部門做的分析，考慮到全球能源需求長期疲軟，這家公司償還債務的能力令人懷疑，所以就決定賣空。”

那人步步緊逼：“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有這麽劇烈的變動，交易額又是如此巨大，你背後的動機是什麽？又有什麽理論支持？”

樊望攤手：“就是不看好這個市場，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樊望無奈地說：“眼下許多能源公司都在考慮削減股息，新的管道建設項目也被叫停，考慮到原油價格和運輸管道工程的風險……”

“樊總裁！都到了這裏了，就不要拿那些假大空的話來搪塞我了，”眼鏡男不願浪費時間虛與委蛇，已然露出暴躁和不耐煩的神情，“我問你，你這些消息的來源是哪裏？”

樊望越發平靜：“財報。”

“……你騙誰呢！？”那人拍案而起，怒了。

這個樊望是怎麽回事，剛剛明明已經嚇得戰戰兢兢了，怎麽還死鴨子嘴硬，撬不出來半點肉來？？

樊望攤手：“對，就是財報，如果你去看為首的幾個能源巨頭的財報的話，會發現他們的業務量與往年同期相比都在下降，而我們的投資組合的收入也跟著降了4%，在這種情況下，及時止損只是建蘭優化投資組合的必要方式而已。”

眼鏡男冷嗤一聲：“你所謂的及時止損，就是利用公眾的恐懼心理來做空，引發市場動蕩之後再讓股民買單，而自己漁翁得利？”

“我們的投資不僅僅局限於股市裏的錢，”樊望解釋，“能源公司收入很大一部分來自管道運輸業務，所以我們用廠房和機械做了作價投資，出於節稅的考慮，也有一些無形資產的投資……”

“你不要回避我的問題！”眼鏡男氣急敗壞。

證監會的工作人員的確不如久戰商場的資本家凍得巧言善辯的技巧，而這男人似乎在趕時間似的，心裏一著急，就更拿樊望沒有方法。

其實論起說話之術，樊望本就是業界出了名的最難套話的大佬之一，假意周旋、金蟬脫殼這種事對於他來說根本是小菜一碟。

眼鏡男時間緊迫，審問卻毫無進展，不免心煩意亂焦躁不安。

他原本以為把人逮回來就算突擊勝利，此刻才發現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太小看了樊望。

他終於意識到，以他現在的水準和做的這點零星的準備，根本不足以撬動樊望的嘴，讓他吐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艹，眼鏡男在心裏惡狠狠罵了一句，真尼瑪是個硬骨頭。

他簡直氣急，開始不擇手段：“我要查閱你的文件檔案和電腦！我們得到了授權，審查你所有的交易記錄！我倒要看看你能裝傻到什麽時候！”

樊望平靜地註視著他：“給我看授權書，否則我的檔案文件屬於機密，不能讓你查。”

“你——！”那那人簡直要氣炸。

然而他沒有機會炸了，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突然推開了審訊室的門，“砰——！”的一聲，動作之猛，帶著他肚子上的肥肉都抖了一抖。

“王主任！你怎麽來了？”眼鏡男誠惶誠恐地站起來。

姓王的主任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他，徑直走到樊望面前，雙手伸出，緊緊地握住樊總裁的手，如災區百姓見到解放軍：“樊總裁啊！誤會，都是誤會啊！”

眼鏡男：“……？？”

樊望毫不意外，微笑著說：“是了，今天這事兒我也是覺得奇怪，看這位先生面生，估計是新來的，大概還沒弄清楚狀況？”

王主任順著臺階就下來了：“是啊！嗐，就是說啊！組裏來的小年輕不懂事，言語間多有沖撞和冒犯，還請樊總裁多多海涵哇！”

“……”眼鏡男氣得臉都漲的暗紅，遠看上去像一塊豬肝。

樊望擺出一副極為大度和理解的笑容：“那是自然，你們人手不夠，業務又忙，一時之間有顧不過來的地方，實在也無可厚非。”

王主任連連拱手，趕忙賠笑道：“哎呀樊總裁真是胸懷若谷，豁達大度，難怪我們檢察長數次提起……如此雅量，王某實在是佩服，你看今天這都是誤會一場，我們實在不好意思再打擾你辦公了，小吳，小吳呢？！這是我車鑰匙，快把樊總裁送回去。”

小吳是個年輕的圓臉姑娘，身材嬌小，動作卻敏捷，王主任這麽一招呼，她立馬就從走廊那頭跑上來，麻溜地接過了鑰匙。

王主任臉上笑容堆積過多，皮膚翻起了很多褶子，看上去有點像個癩蛤蟆。

癩蛤蟆像攙老佛爺那樣把樊望攙到辦公室門口，又目送小吳帶著樊總裁下了電梯，確認電梯門完全合上，這才臉上才一沈，猛地轉過身。

方才還點頭哈腰的樣子瞬間消失，原本堆出的一臉褶子都霎時鋪平，只聽他冰冷嚴厲地呵斥：“誰叫你去抓樊總的？！啊，你懂什麽？誰允許你不打報告擅自行動的！？”

“老大，我們是接到舉報，證據確鑿，”眼鏡男十分委屈，把桌前攤開的材料一把薅起來湊到王主任面前，“你看看建蘭這幾個月的交易記錄，你看看這些波動曲線……這要是沒有問題，怎麽也說不過去吧？”

王主任涼涼地說：“噢，是嗎，那麽你問出什麽了？”

眼鏡男閉上了嘴。

“……沒腦子的東西！”王主任啐道，“建蘭每年給政府交的稅超過一個億，樊望跟陳廳和檢察長都是什麽關系你搞清楚了沒有？就拿著個雞蛋往槍口上撞！？到底誰給你的臉？？”

眼鏡男本來雄心壯志要挖建蘭的交易黑幕，結果不僅半句話沒審出來，頂頭上司陪著笑臉放走了樊望，自己還挨了劈頭蓋臉一頓罵。

他心裏很不痛快，開始甩鍋：“明明是厲知事務所的人發來的舉報——”

“厲知厲知，就知道聽律師的屁話！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雞配鴨，兔配鵝，你跟傻逼湊一坨！”

小吳姑娘去開車，樊望站在大門口，一陣陰風吹過，把他凍得縮了縮脖子，結果就這麽一歪頭的功夫，他竟然看到了角落裏的方晨。

樊望一頓，眼皮垂下來。

方晨戴著個黑口罩，烏黑的頭發被寒風吹得淩亂張揚，倒是比上次顯出更多的生機和朝氣，身上松松垮垮披著一件羽絨服，敞著拉鏈也不嫌冷，西褲把腿型拉得十分修長。

他倚在車門上，看起來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樊望站在臺階上遙遙看著他，方晨明顯也察覺到他的目光，站直起身。

兩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遙相對立，各自的表情都有所隱藏，冬日肅殺，連他們之間刮過的大風都是青灰色的。

這時，小吳把路虎停到了樊望面前，擋住了他的視線：“樊總，請上車吧。”

樊望的睫毛遮住了眼睛，他低著眸子想了半晌，平靜地開口道：“不用了，不麻煩你，我朋友來接了。”

說著，把下巴往方晨的方向一擡。

“啊？”小吳一臉疑惑，“你朋友，什麽時候來的？”

她順著樊望的角度看去，目光捕捉到方晨，突然心裏一動。

咦，那個小帥哥……不是洪律師的特助嗎？昨天才剛剛來送過審核材料……這怎麽，才一天又成了樊總裁的朋友？

在A城金融圈裏，但凡跟建蘭或者厲知有點交集的人都知道樊總裁與洪律師不和，至於具體原因很少有人知道，據說兩人的積怨可以回溯到十幾年前都還在國外念書的時候，既然如此，在這樣長久的不睦面前，竟然還能有人在兩頭都吃得開？

小吳姑娘非常吃驚，覺得自己開了眼界。

樊望卻不再理她，徑直朝方晨走去。

他依然是眾人印象裏的樊總裁，文雅從容，莊重大方，風度非凡。

他的表情似乎一切如常，但小吳卻總隱隱覺得他是做了一番掙紮才擡腿邁去，仿佛去迎接一個不好的宿命，有種毅然決然的感覺。

咦呃……我一定是偶像劇看多了，怎麽會聞到一股酸酸的戀愛的味道。

小吳甩甩自己的腦子，盡職盡責地去停車了。

樊望走得不快，瘦削的後腰背倒是挺得筆直，好像冬日裏葉子落盡卻依舊高大挺立的法國梧桐。

他知道，十幾米的盡頭處是一個不該等的人，是他不該遇見的命運。

然而他還是無法控制地擡起步子，走到了方晨面前。

方晨有點不敢看他的眼睛，輕聲問：“你還好嗎？”

他想伸手去摸摸樊望的手，然而大手剛一探出，還是生生忍住，又縮了回來。

樊望卻十分直截了當：“是你嗎？”

方晨一楞，擡眼看他，樊望面色蒼白，眼底卻映著覆雜的光。

那光裏混雜了太多的東西，有憤怒，有傷心，有始料不及的背叛，工於心計的漠然，和感情破滅的酸楚無望。

方晨心裏一口氣堵住，整個胸腔都悶得隱隱作痛，那痛如尖椎一下一下剮蹭著心臟，鉆心淌血，讓他恨不能整個人蜷縮起來。

只要樊望不開心，他就高興不起來。

……為什麽呢，為什麽就偏偏是樊望呢。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仿佛某種意義上的妥協和投降。他偏過頭去，半張臉隱藏在陰影裏，這個角度越發顯得棱角分明和鋒利，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劍。

然而出劍生澀，招式又笨拙，最後傷了愛人也傷了自己。

他低眸說：“是……也不是。”

他一轉身，拉開車門：“先上車吧，我路上跟你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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